《如何拯救一个疯子》沉底鹤

63、老鼠 “哪里来回

　　再高级的酒店都不会花费太多的投入在监控室里，嘉裕酒店也不例外。

　　显示屏内的包厢装修得富丽堂皇且不失雅致，显示屏外的小房间却只靠着头顶惨白的节能灯照明，白到刺眼的光堆叠在端坐在监视器前并不舒适的扶椅上的沈应淮的眉头上，像是绵延的雪山，冷意持续到眼底深处。

　　他的手夹着烟悬在烟灰缸上轻点了几下，燃尽的烟像是灰色的雪花啪的一声落在冷硬的缸内。

　　在他的身后还站着几个人，他们都缩着肩膀噤若寒蝉，不明白酒店的投资人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的要来查监控，查的还是外来客包下的包厢。

　　而且包厢里的一切也都很寻常，西装革履的绅士们喝酒都矜持，不过小酌几口，再互相寒暄几句，连抽烟的人都少，桌上的菜也没动几筷子，谈笑间就这么过去了将近两小时。

　　好不容易熬到了坐在主位的人起身，包厢里的人随后鱼贯而出，最后只剩下满桌的残羹冷炙。

　　沈应淮将未燃尽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然后起身跺了跺脚，黑色大衣的衣摆也随之抖动了几下。

　　监控室的大门忽然被敲响，随后是李恺沉静的声音，“沈总，都准备好了。”

　　.

　　季子池和谭峥从酒店回来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一点，虽然赵秉旭不是什么难应付的人，这顿饭吃的也还算轻松，但是回到房间的季子池还是想要洗个澡早点睡觉，可是却发现套房里面的两个洗手间的热水器都坏了。

　　得到消息的客房经理一脸歉意的赶来，然后朝着季子池鞠躬道歉，“非常抱歉影响了您的入住体验，这边为您免费升级两间豪华单人间作为补偿，您看可以吗？”

　　谭峥闻言面露不满，“没有套房了吗？”

　　客房经理歉然的摇头，“很抱歉，酒店套房今夜都满房了。”

　　季子池有些疲惫的按了按眉心，朝着经理抬了抬下颌，“那就这样吧。”

　　新换的两个房间在不同层，季子池的房间在五楼，谭峥的在二楼，两个人坐电梯都得分开坐——一人上行、一人下行。

　　等电梯的时候谭峥看着季子池无奈的笑道：“季哥，原本还打算和你讨论一下工作上的事情，看来没机会了。”

　　“没必要这么辛苦。”季子池看着电梯上自己的倒影，淡淡道：“工作总是做不完的。”

　　“也是。”谭峥点点头，试探性的问道：“明天下午四点的飞机，上午我们要不要去附近逛逛？”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季子池推着行李箱迈入电梯，含糊的回应道：“到时候再说吧。”

　　电梯门很快关闭，显示屏上面的数字开始跳动，原本站在隔壁电梯门口的谭峥往左边挪了一步，站在了季子池刚刚站过的地方。

　　他面无表情的盯着电梯门内自己的倒影，恍惚间竟然看到了季子池正站在自己身前，这个站位让显得两人格外亲密，仿佛他在拥抱季子池。

　　左手边的安全门被砰的一声打开又用力的关上，谭峥眨了眨眼，电梯门上的倒影变得清晰，只有自己孤零零的站在这里。

　　谭峥皱了皱眉，侧过脸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灰白色的厚铁门前一身黑色大衣的沈应淮正背着光盯着自己。

　　谭峥意味不明的舔了舔下唇，笑道：“你终于反应过来了吗？”

　　沈应淮面无表情的缓慢的走到谭峥面前，蓝色的眼珠化作幽暗的不明深海，让人捉摸不透他此刻的情绪。

　　谭峥比沈应淮矮一些，为了让自己的目光不至于成为仰视，于是顺势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他之间的距离。

　　沈应淮轻笑一声，宽阔的肩膀舒展开，显得更加游刃有余，他并没有回答谭峥的话，而是勾了勾嘴角，以一种风轻云淡的语气说：“你还是太年轻了，如果我是你的话，肯定会再伪装一段时间，至少要等到你在公司真的不可取代的时候。”

　　年轻，这是谭峥一天之内听到两次别人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

　　“伪装？”谭峥哼了一声，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蔑然，原本耷拉着的眼皮忽然撩起，眼神讥讽的盯着沈应淮，“我在季哥面前伪装了什么？我又为什么要伪装？”

　　沈应淮的眉头蹙了起来，看着谭峥的眼神变得探究和好奇，他倒是想要听听眼前这个年轻人嘴里能说出什么引人发笑的蠢话来，于是他鼓励似的朝谭峥抬了抬下颌，示意他继续说。

　　谭峥看出沈应淮态度的轻蔑，却并不以为意，依旧不紧不慢的说：“如果克制自己对一个人的喜欢就是伪装的话，那这个形容也太刻薄了一些。”

　　谭峥说完顿了一下，随后又忽然笑了起来，显得有些莫名其妙，他朝着沈应淮挑了挑眉，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再说了，我知道季哥和沈总的感情很稳定，我并不是来拆散你们的。”

　　沈应淮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嗤笑道：“你也配？”

　　“我还得谢谢沈总——”谭峥无视了沈应淮的嘲弄，眯着眼自顾道：“让我有机会能待在季哥身边。”

　　沈应淮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蓝色的眼珠被上了一层釉色忽然间变得锐利无比，语气淡漠的说：“你的父母在你一岁时离婚，原因是你的父亲出轨，所以你被判给了你的母亲。”

　　谭峥闻言愣了一下，盯着沈应淮质问，“所以呢？”

　　“你原来的名字叫孟峥，随你爸爸孟庸的姓。”沈应淮闲庭信步的围着谭峥踱了几步，视线在他身上打量似的扫动，“我看过他的照片，你和他有七分像。”

　　“所以呢？”谭峥的视线也循着沈应淮的身影而动，语气里多了几分防备。

　　沈应淮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巧，孟先生似乎和我爱人的母亲是旧友。”

　　这还是沈应淮第一次在外人面前称呼季子池为自己的爱人，说完以后他不自觉的扬了扬眉，莫名的有几分得意。

　　谭峥将他的神色变换瞧得清清楚楚，不由得咬了咬牙跟，深呼一口气后才说道：“是吗？那确实有些巧。”

　　“你之前不知道这件事？”沈应淮带着几分装模作样的疑惑，用手指轻点着下巴。

　　“你既然将我的底细调查的这么清楚，那么自然也知道我一直跟着母亲生活，连孟庸的面都很少见，又怎么会知道他和谁是旧友？”谭峥的语气变得不耐烦，“沈总的能力似乎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大。”

　　“沈某说到底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沈应淮漫不经心的应下谭峥的挖苦，随后猝不及防的转移了话题，“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觊觎我爱人的。”

　　沈应淮这个问题来得非常突然，让谭峥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几乎是下意识的回答到：“高zh——”

　　谭峥的声音戛然而止，不可置信的瞪着一脸浅笑的盯着自己的沈应淮。

　　沈应淮恍然的眯了眯眼，带着几分感慨道：“原来这么久了——”他往前一步，逼近谭峥，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力，语气也更加低沉，“做老鼠的滋味好受吗？在无人的阴暗角落里窥视着不属于自己的美好，可真是令人恶心的东西啊——”

　　谭峥揣在身侧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反复几次后才克制住心里的愤怒，他低声怒喝，“那你呢？在他一个人在国外像个行尸走肉一样熬日子的时候你又在做什么？”

　　忽然间，四周都安静了下来。

　　谭峥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沉重的呼吸声变得更加清晰，而沈应淮整个人就像是变成了一张纸糊的人，别说呼吸声就连生机都骤然消散了。

　　谭峥看他这幅样子就知道他对季子池在国外的一切一无所知，心里的怒气忽然一下就散掉了，他啧啧嘴，盯着沈应淮抖动的眼睑，笑眯眯的问：“看来沈总这个爱人做的并不合格，就连我这个外人都知道的事，你竟然不知道？”

　　谭峥抬手理了一下衣襟，带着几分炫耀的扯了扯嘴角，乖张的问：“沈总是否需要我告知一二呢？”

　　沈应淮垂着头沉默了很久，像是一颗枯树一样立在灯光下，脚下的阴影都显得格外凄凉。

　　“不需要。”沈应淮缓缓的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盯着谭峥，“鼠目里能看见的一切又怎么可能是最真实的一切？”

　　“你——”谭峥怒不可遏的盯着沈应淮，下意识的往前一步，垂在身侧的右手跃跃欲试。

　　沈应淮已经调整好了情绪，整个人又变得从容起来，他抬手指了指走廊上的摄像头，“穿着一身西装就不要丢了体面，你这幅样子可不太绅士。”

　　谭峥深呼吸几口气，终于反应过来要论对情绪的控制自己肯定不会是沈应淮的对手，于是极力的克制住心里的愤怒，咬牙切齿的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沈应淮伸手替他将刚刚弄皱的衣襟掸平，随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的爱人是一个不吝赐教的领导，跟着他做事你会学到很多，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就辛苦你了。”

　　沈应淮这话说得像是长辈在安慰小辈一样的语重心长，可是两人都知道他这话里有几分真心，说出口也不过就是为了恶心谭峥而已。

　　沈应淮的手忽然用力的握住谭峥的肩膀，像是想要捏碎他骨头一样。

　　谭峥握住沈应淮的手腕想要将他的手掰下来却并未撼动他分毫，反倒是他的脸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

　　沈应淮游刃有余的贴近谭峥，凑到他耳边警告道：“你最好是保证这个项目不会出任何岔子，否则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老鼠。”

　　最后两个字沈应淮说的极慢，像是要谭峥弄清楚他嘴里的“回哪里去”究竟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