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月亮》悄猫声的

2、草莓糖 你很有原则

　　器材室的灰尘在那一线光里缓慢浮动，像被按了暂停键的雪。
　　林逐满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太响了，响得几乎要撞破胸腔。简昭昭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精准扎进她最脆弱的认知里。
　　作者。
　　这个词从简昭昭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荒诞的违和感。就像看见纸片人突然抬头，对漫画格子外的读者眨了眨眼。
　　林逐满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体操垫边缘，粗粝的触感让她稍微找回一点真实感。这是意外，她对自己说，只是巧合。原著里的简昭昭偶尔也会说出些打破第四面墙的话，这不过是角色生命力的自然流露——
　　月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银边。林逐满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阴影，胸口铭牌上的“简昭昭”，能闻到她发间残留的洗发水味道，甚至能数清她鼻梁上的雀斑——是的这就是她所看的那篇不成熟的想打破固有套路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带着狗血风味的小说的女主。
　　她说“作者”。当自己也掉进来时，只能多想。
　　你知不知道自己是虚构的？我该不该告诉你未来会被婚姻束缚？或者，如果早知道结局，你还会不会递给周临渊那盒胃药？
　　月光透过器材室的高窗，在她鼻梁的雀斑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林逐满垂着眼睛，看见简昭昭的校服袖口——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墨水痕，像是长期伏案写字留下的。
　　这个细节原著里没有。现在她面前的简昭昭是活生生的人。
　　她还在期待地看着自己，眼睛亮晶晶的，那种眼神不像是在诉苦，更像是在说：你看，这个设定是不是很荒谬？你是不是也觉得好笑？
　　林逐满笑不出来。
　　“怎么？”简昭昭更凑近了些，歪着头打量她，“这个笑话不好笑吗？”
　　“……不太好笑。”
　　“那算了。”简昭昭倒也不在意，重新躺回去，“反正我也没指望你笑。不过，要是真的有所谓的作者妈妈大人，我希望她能对我多加怜惜一些，多给我开点金手指，最好能直接让我成为天龙人，桀桀桀桀桀。”
　　沉默了几秒。
　　“……所以，”简昭昭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着点试探的意味，“你要不要？”
　　林逐满转头看她。简昭昭正盯着天花板，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握着棒棒糖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要。”她说。
　　简昭昭的眼睛猛地亮起来。
　　“真的？”
　　“真的。”
　　“那——”简昭昭一骨碌坐起来，掰着手指数，“我可以每天帮你带早餐，你喜欢吃三明治还是饭团？哦对了食堂的豆浆不好喝，我知道校外有家店的特别好，但是我得早点起床才能在上课前赶回来——”
　　“不用这么麻烦。”林逐满打断她。
　　“那帮你占座？我知道你每次去图书馆都找不到好位置——”
　　“也不用。”
　　“那考试给你递答案？”
　　“……更不用了。诚信考试，杜绝作弊。”
　　“喔。你好像本身也不需要，你上次总分比我还高。”简昭昭停下来，有点苦恼地皱起眉头：“那你想要什么？”
　　林逐满看着她这副认真琢磨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什么都不用做，”林逐满说，“做你自己就好。”
　　简昭昭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露出那个不对称的酒窝。
　　“那好吧。”她低头在身上摸索了一阵，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郑重其事地递过来。
　　是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
　　“那这个给你吧。”她说，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不舍，“这个是我打算明天吃的。”
　　林逐满接过糖，有些哭笑不得：“你还有定量啊？”
　　简昭昭拉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确认老李已经走远，才一边拉着她往外溜，一边小声抱怨：“我妈不许我吃太多糖，说会得糖尿病的。所以我只好每周去一次超市，买好一周可以吃的量，每天一根。”
　　她比了个“七”的手势，表情十分严肃。
　　“不然以我的自制力，买多了会忍不住全吃掉的。”
　　林逐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棒棒糖：“你只吃草莓味的？”
　　“嗯，我就喜欢这个。”简昭昭想了想，“不过，草莓味没什么人喜欢，大家都说有一股香精味。所以我就每次都只买自己吃的量。”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给别人的都是柠檬、可乐、葡萄、牛奶、橙子、巧克力之类的——大家都喜欢的口味。所以你要珍惜它。不过不喜欢这个的话也没事，我给你换别的。”
　　“我喜欢草莓味。”林逐满说。
　　简昭昭的脚步顿了一下，再次发问。
　　“真的？”
　　“真的。”
　　简昭昭转过头来，笑得很开心。
　　“那我下次买十四根。”

　　她们回到教室的时候，晚自习还没结束。
　　简昭昭悄无声息地在课桌间穿行。她手里那把小零食很快就见了底——给前排的女生一颗柠檬糖，收获一个飞吻；给斜对角递一包果蔬冻干，对方回赠一袋小饼干；路过最后一排时顺手放下几颗牛奶糖，趴桌上补觉的体育生迷迷糊糊地比了个心。
　　“昭昭宝贝！我太爱你了！”
　　“别爱我，没结果。”简昭昭潇洒地吹了一下并不存在的刘海，嘴角翘得很高。
　　等她在林逐满身边坐下来的时候，桌面上已经堆了一小堆回礼——小饼干、果冻、手绘贴纸，写着“昭昭陛下万寿无疆”的便利贴……她心情颇好地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码好，然后理所当然地推了一半到林逐满桌上。
　　“喏。”
　　林逐满看着那堆花花绿绿的小零食，又看了看已经开始埋头写物理题的简昭昭。她做题的速度很快，笔尖几乎没有停顿，偶尔咬着笔帽想一想，草稿纸上就又多了一行工整的步骤。
　　窗外有风吹过来，翻动了简昭昭摊在桌角的英语报纸。她头也没抬，顺手用橡皮压住，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千百遍。
　　林逐满忽然想起原著里一句话——简昭昭的成绩足以去任何她想去的大学。
　　只是后来，她哪里都没去成。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整栋楼都热闹起来。女生们的说笑声从走廊那头传到这头，有人在约周末去逛新开的文具店，有人在抱怨明天的随堂测验，还有人哼着不知道哪首歌的调子，跑调跑得理直气壮。
　　简昭昭慢吞吞地收着书包，把那些回礼整整齐齐地塞进侧袋。她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故意落在人群后面。
　　林逐满也不急，靠在桌边等她。发现这一点后，简昭昭才恍然想起点什么，动作快了许多，显得手忙脚乱起来。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走廊已经空了。月光铺了一地，银白色的，踩上去像踩着一层薄薄的霜。
　　“今晚月亮好圆，好漂亮。”简昭昭仰头看了一眼，偏头又看向她。“嗯，你也是，你是小月亮。……哇，你耳朵怎么红了！”
　　林逐满下意识摸了一下耳朵：“……没有。”
　　“有。”简昭昭转回身，和她并肩走着，步子懒洋洋的，“诚实一点嘛～”
　　“为什么叫我这个？”
　　“因为今天月亮是满月啊。啊，不对，不能指月亮……”简昭昭指了指天上，很快收回手，又指了指她，“然后，你名字里有个‘满’字。”
　　她顿了顿，歪着头想了想，语气忽然认真起来：“还有——你给我的感觉很像月亮。”
　　“什么感觉？”
　　“就是……”简昭昭难得地卡壳了一下，在脑子里翻箱倒柜地找词，“安安静静的，远远的，很亮，但是不刺眼。”
　　她比划了一下，觉得自己说得不够好，又补充道：“反正就是那种，呃，让人想多看几眼的好看。”
　　林逐满没说话。
　　简昭昭摊开手：“而且你知道吗，月亮很厉害的。它不用说话，所有人都会抬头看它。”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应当：“所以叫你小月亮，是我在夸你，同时也表达了我对你的诚挚的爱与伟大的友情。”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你很会说话。”林逐满说。
　　“那当然，”简昭昭理直气壮，“我这个人，优点就是话多。”
　　她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而且说的都是真话。”
　　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前面，一跳一跳的，像个小孩子。林逐满看着那个影子，忽然问了一句：“你逃晚自习那么多次，从来没被抓到过？”
　　“没有。”简昭昭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我可是踩过点的，哪个监控照哪里，老李几点巡逻到哪栋楼，我都门清。遵守纪律还是很重要的，嗯，不被抓到就不算违纪。而且老李人挺好的，我不想让他为难，所以只好尽力规避我被抓到的风险咯。”
　　“为什么要逃？”
　　“因为想出去透透气啊，整天待在学校里多无聊。”她晃了晃马尾辫，理所当然地说，“不过我也不是瞎逃——作业都写完了，明天的课也预习了，该做的事做完了，才出去的。”
　　“……嗯，年轻人很有原则，我欣赏你。”
　　简昭昭夸张地“啊”了一声：“小月亮，你居然也会开玩笑。我也欣赏你，比你欣赏我还要多得多得多——哎你不要走那么快，等等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