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饲养一条矫情蛇》鱼飞仙

69、第 69 章 一颗蛇心软

　　小村庄每十天赶一次集市，长长的摊位蜿蜒在半山腰，热闹又喜庆，平月背着竹篓，从村口进去，每个人都看她，这个生面孔，新来的小姑娘。

　　有个卖扎染头帕的大婶子问她来耍的噶？一说话，脑袋往平月一扭，头顶的银帽哗哗响，平月听不懂，略微摇个头，把路两边的摊铺都看一眼。

　　路是铲得很平的泥路，不宽，两边挤满各种铺子，有的用两轮的木头车搭载，有的直接往地上铺个防水膜或彩布，摆上各式各样的东西，五颜六色，鲜艳得很。

　　大爷问她买啥，阿叔问她哪家的外来亲戚，玩几天，光着膀子的阿哥请她喝普洱酒，小屁孩追在她屁股后头跑，跑到她前面，回头叫她阿姐，叫完不好意思似地咯咯笑着跑了，过一会儿又来。

　　平月终于看见卖盐的，她买了二十斤盐，三十斤油，五十斤米，油桶往背篓里一坐，米袋子压在上面，盐袋子挂在侧边，她又去买锅碗瓢盆筷子，沿街的人都知道了，这是个新搬来的外乡人。

　　脸黑黑个子壮大的男孩用嘟哝哝的方言问她住哪儿，帮她搬回去，平月摆摆手，买来的东西用布口袋打包了，绳子一抽，挂在背篓外边，铛铛哐哐地从哪儿来往哪儿走。

　　小孩们从犄角旮旯钻出来，脚步轻快地跟在她后头，上山坡，翻山脉，人踩出的泥路走到了尽头，她往林子里一钻，东拐西拐不见了影，背篓上的哐当声也不见了。

　　小孩们东西南北找一圈，找不见，在一簇狼毒花前停下来，开在钩吻里的狼毒花像一道线，把他们拦在这边，对面，他们不敢去，那是野狼野虎野豹子出没的地方。

　　林子深而密，蜘蛛结了一层一层的网，毒蛇挂在树梢，太阳晒出的钩吻毒汁在空气里飘，狼毒花是禁线，从小到大，大人们就告诉他们不能去，去了回不来。

　　村里去了那边再也没回来的阿伯阿叔阿哥们有很多，尸体都找不着，他们的阿爸阿妈在家里盼瞎了眼，也等不回来人。

　　“她过狼毒花喽——！”
　　小孩们沿街叫，不消一会儿，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新来的生面孔姑娘住狼毒花那边，肯定活不久。

　　好好一个姑娘，啧啧……阿婶阿叔们摇着头，继续纳着鞋底守自己的小摊子，等到日上高空，他们收拾收拾，背起背篓挑起箩筐拿上卖出的钱，买上一点家需品，翻山越岭回家。

　　有人住山顶，有人住半山腰，他们在能看见狼毒花的位置纷纷停下来朝那边望了望，仿佛能透过狼毒花看见那边的景象。

　　平月把背篓往地上一放，平司司从树梢掉下来，直直落进她怀里，她拿手一接，它就顺着她的手爬上肩膀，啃了啃她的下巴。

　　前面有个小木屋，很破烂，刚来的时候，木屋潮得烂了皮，抽了丝，前后断了几根，穿堂风呼啦啦从这头灌进去那头灌出去，结满蜘蛛网，老鼠满地钻，到处都是分不清是什么动物得屎，破碗、垃圾袋，又潮又臭的味道。

　　可能是值林的木屋，可能是曾经的老猎人上山打猎时暂时歇脚的地方，总之，这样腐烂的程度，至少是十年没人来过。

　　平月当机立断砍了树，剥皮，风干，前段时间天气很好，干得很快，她把屋里清扫干净，做了木窗，砍了屋周围的野生树苗，去掉高大的树冠，木屋四周登时明亮通透，阳光很足，平司司没什么气。

　　叫很多声，要很久后，尾巴尖尖有气无力地戳一下她，戳一下，又会沉很久。

　　手提箱放在她新削出来的木板上，准备做桌子的木板，一股新味，味道新鲜，树芯颜色新白，但它苏醒的时间越来越短，频率越来越少。

　　她打开手提箱，心很慌手很稳，一眼不眨地注射进去。

　　药剂推进去，它“呜”一声昂起头，给了她一口，牙齿贴到她小指，在指腹肉轻轻咬了一口，又用排牙轻轻磨。

　　一针之后，它呼吸的频率增加了，但睡了很长一觉，足足一个月。

　　寒流袭来的第一天，它睁开眼，迷迷糊糊的，瞳孔不聚焦，蛇信在空气里轻颤，平月在旁边烧火，寒流来得陡且快，去掉腐烂的木屋就是个破房子，四面八方都有大小不一的洞，她在角落生火，准备架木屋的新木头在旁边烘烤，她将它捞过来，放在腿上，往瓶盖里倒一点水，它轻轻地嘬，一点一点嘬完。

　　温度升上去，水喝完，它在腿上一扭，精神气又回来了。

　　他们下山买了钉子、铁锤、锯子、桐油、樟木油，有了工具，修补木屋的工程更快速，烘干的木头嵌进破洞处，钉子钉牢固，刷上混合的桐油和樟木油，防潮防虫。

　　桌子板凳，木床，逐一添上，还在井水边打了个户外石炉，铁锅一架，井水一提，一日三餐餐餐不落。

　　天冷，平司司不太想动，平月也懒得动，有什么煮什么吃，有时候吃青草，草往水里一滚，五六秒捞起来，又脆又软，梗脆，叶子软，很有嚼劲，一股煮熟的草味。

　　吃的时候，她用熟草逗它，平司司扭开头，不吃，她拿生草继续逗，平司司嫌她寒酸，蹭地飞出去，叼了一只野兔子回来。

　　平月没经验，手机没电，凭感觉去毛抹油，烤，烤出来一股腥味，一人一蛇对视两秒，平月赶紧冲出去打一桶水，架锅煮，腥味更重了，腥得五里之外都能闻到，平司司堵住鼻子卷出去扔了，回来狠狠洗了个澡。

　　在火边烤，平司司问：“这是你家？”

　　平月懒懒点头，她在家里就是这幅死样子，干什么都没劲，毕业后，家里生火煮饭的日子用手指数得过来，一年到头只有过年那么几天，还是三天吃一顿泡面，隔壁婆婆可怜她，每到逢年过节塞给她一个月吃不完的饺子汤圆。

　　平司司仰头四处看，木屋不大，两三眼看完了，看完了头顶，看地面，看完地面看四面墙，再看新装的木窗，一根棍子撑开就是开窗，合上就是关窗，这会儿关着的，屋角用一个废弃的铁桶放在隔热垫上生着火，烧得屋里倒热不热，说凉也不凉。

　　怪寒碜的。

　　吃草的第五天，平司司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早知道跟她回家会过得这么寒碜，还不如在那边山上呢，有吃有喝有住，有鱼有肉有虾，还有人洗衣服倒水。

　　平月安抚性地摸摸它的头，另一只手抓住衣服的一个角，在皂角裂出泡沫的水里一荡，水溅到手背，冰凉，就随便荡荡，挂树梢晾，不到中午，就被寒风结了霜。

　　平司司给叼回来挂铁炉边的木桩上烤，烤着烤着闻到一股焦味，衣摆烧了。

　　平司司：“……”

　　衣摆烧了之后，平司司好几天没理平月，平月不知道它在闹什么脾气，烧的是她的衣服，她都没吭声。

　　她觉得平司司越长越大，脾气越大，越小气。

　　虽然有一米长，但在深山里呆久了，一米也很短，平月发觉它瘦瘦短短的，这么小个身体确实很容易小气。

　　平月决定下山买点肉给它吃，她拢紧外套，把烧焦的衣摆撕烂，衣领撕烂，就拿剩下的衣服中间的那块布料缠一缠，裹一裹当围巾，背上背篓，捞起生气的蛇塞进衣服里面，逆着寒风下山买肉。

　　冬天的小村庄大部分人家紧闭门窗，几家开着的铺子也是半开一扇门，大家都窝在最里面，把手抄在热水炉边，炉子烧水又能烤火。

　　没卖肉的。

　　有个刚从外面打工回来的男人抽着水烟用蹩脚的普通话跟她说：“前头点的拉曼家刚杀了猪，你上她家点问。”

　　平月沉默地看着他。

　　“哎唷……”男人搁下水烟，陪她走了一趟，“你个女娃子来这点做啥呢？”

　　平月：“躺平。”

　　男人似懂非懂，见她不爱说话，也收了嘴不说了，大冷天的，说话窜风，冻牙。

　　那家院子里有新挖的大白菜，平月买了肉，买了白菜，杀了两只鸡，把背篓塞满，不知道是拉曼家的人热情还是什么，她背起背篓，拉曼家的小伙子爬上屋梁，把去年熏的腊肉取下来塞她背篓里，对她笑。

　　黝黑的脸，明亮亮的眼睛，雪白的牙齿。

　　“满丁……”他指着自己的胸膛，告诉她名字。

　　平月也友好地对他笑，笑意还没完全展开，肚子被咬了一口，缠在腰间取暖的平司司一脑袋从她毛衣的纽扣缝隙钻进去，隔着背心薄薄的布料，狠狠给了她一口。

　　重重的一口。

　　咬住了不松嘴，还更重，仿佛要破她的皮吃她的血。

　　“嘶……”
　　平月对满丁摆摆手，没出息地捂住腹部——按住平司司的三角头，没出息地走了。

　　进了山，平月把它从衣服里拽出来，提着它的脖子拎到面前，“你是不是又要掉牙了？磨牙期？要不给你找个木桩子？”

　　“哼—— ”平司司扭开头，直溜溜地吊着。

　　吊着吊着，它又觉得不对，这个姿势不舒服，她以前从不这样吊它，委屈漫上来，它瞪着眼，冲她凶狠地叫了一声，獠牙毕露。

　　平月发觉它不像换牙，换牙没这样的，以前也不这样的，她抓起它的尾巴看，那半弯银色月牙亮得像十五的月亮，亮得惊眼，她记得扬路说，如果它的月牙不满圆，那亮了就是成年了。

　　“嗯……”
　　平月有个猜测。
　　“发情了？”

　　平司司瞪大了眼，两颗眼珠充满了不可置信，接着，它窜地就飞走了。

　　“真的是啊！”
　　平月穿林越草地追它。
　　“这是冬天，你怎么……哎，以后我会养一窝蛇吗？你能学学捕猎，以后教它们捕猎吗？不能个个都吃肉丸……嗷！”

　　后脚跟被咬了一口，平司司从草丛里钻出来，叼着她的后脚跟蹭蹭爬上去，再一口死死咬她嘴皮子上。

　　出了血，它给舔来吃了。

　　蛇信卷着丝丝缕缕的血，平司司傻了，那血甜甜的，咸咸的，香香的，软软的，嫩嫩的，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从嘴里扩散到身体的每一处，让它的鳞片变得痒痒的，浑身软软的，又要蜕皮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