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化龙记（下） 幸福和明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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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钟烨忽然睁开了眼睛。
旁边的大龙睡得很安详，吐息均匀，鬃毛柔顺地垂下来。
钟烨察觉到客厅那边的方向，空气中传来一股奇怪的能量波动。
万籁俱寂，另一间屋里偶尔传来猫猫狗狗的磨牙声。
钟烨悄无声息地站起来，拉开门出去。
今夜天高云淡，客厅里空无一人，没拉窗帘，皎洁的月光洒入，白天看起来温馨的陈设显得静谧而肃穆。
钟烨凝神望了许久，走了过去。
随着距离拉近，窗台上奇迹般现出一团朦胧，轮廓逐渐清晰，由半透明凝为实体，有着漂亮的发髻，金发杏眼，姜黄色的小袄下摆悠悠散开，像是一朵盛开的花，两条腿在空中晃荡。
是乘黄。
她如有所感，往这边偏过头来：“是你呀，大哥哥。”
声音仍然是稚嫩的，整个人浑身的气质却都变了，跟白天天真烂漫毫无城府的孩子模样判若两人。
月光落在她的金发上，蒙上一层淡银光辉，此刻的她，更符合传说中那弹指间掌人生死、喜怒自如的神兽形象。
钟烨问：“你在这里修炼吗？”
“不是哦，我在看别人的命运。你看。”
乘黄伸出一只手，朝窗外晃晃，好似抓取了什么东西，缩回胸前，五指朝上，许多细小的宛如火焰的光团就凭空出现，五颜六色的，在她掌心起伏跃动。
“我好久没来过这么有人气的地方啦，但不管过多久，大家的命运好像都是一样的，寿命苦短。你们——嗯，他们的人生就像我手中的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熄灭。也许是一百年，几十年，甚至是下一秒，就像这样。”
她合拢手掌，光芒骤然湮灭。
“寿命都如此，爱恨离别更不过如此，无论多么惊天动地、刻骨铭心，人走茶凉，一死两消，千百年后又有人会记得。”
“......”钟烨没说话。
他并非是同意乘黄的说法，但从神兽惯有的维度上来看，这话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在这种问题上，不同物种之间总归是很难沟通的。
而且……
乘黄扬起小脸，冲他甜甜地笑：“你那么聪明，肯定知道我在说什么的，等你死了，他会很伤心的。”
“......”
“其实神兽也并非与天地齐寿，只是你们这样以为。再说了，天地也会有湮灭的时候。我们只是比你们活得长一些，衰老之后喜欢找个安静的地方，把自己散成灵气，如今这世间，就有很多上古神兽留下的气息呢。可惜越来越少了。”
钟烨问：“你能看到我的寿命吗？”
乘黄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我不想窥探你的寿命。谶语一旦出口就无法改变，但如果不说出来，尚未可知。古往今来，天道亦含有变数，谁又规定过凡人不可突破桎梏呢。”
钟烨明白她的意思，也就一笑：“谢谢。”
乘黄故作无奈地叹气：“阿姐说得对，吃人家的嘴软。早知道就不喝你那瓶可乐了，好讨厌的......所以我还能再喝一瓶吗？”
钟烨顺手从冰箱里拿了一听，远远抛给她。但发现乘黄拉不开拉环，又走过去帮她拉开。
小姑娘顿时欢天喜地，说了谢谢，又抱着昂头喝起来。
钟烨看了她许久，忽然感觉有点好笑。那些只在古籍里读过的关于神兽的只言片语，此刻逐渐鲜明起来。
而且古籍上也没有记载过乘黄爱喝可乐。
元玉自从变回龙，睡觉总是很沉。早上钟烨起床时都没能惊醒他。
家里没有菜了，钟烨今天懒得做饭，去楼下买了包子，老板和他相熟，热情地招呼他：“怎么老久不来啦！我还以为你搬走了！”
老板还多赠了他个包子，让他以后多来。
钟烨离开的时候，被人从后面拍了拍肩膀。
“兄弟，给个包子吃。”
钟烨疑惑地回头，却见面前的人自己根本就不认识，一头嚣张的红发，打扮颇为时髦，一边耳垂上还缀了点红宝石耳钉，十分明丽。
这看着也不像流浪汉啊，可能精神有问题吧。大庭广众之下，钟烨不愿意跟莫名其妙的人起争执，真的给了他一个，权当今日行善积德，转身走了。
结果来到自家门前，刚掏出钥匙，就听到下面传来招呼声：
“兄弟兄弟，等一下我！”
那个红毛急急忙忙地跑上楼梯，夸张地抱怨道：“你走这么快干什么，我刚吃了包子不能剧烈运动呀。”
红毛来到他旁边，极其自来熟地又从他塑料袋里掏出个包子，塞到嘴里，打量着四周，含含糊糊道：“你俩住这地方还不错，大隐隐于市，就是小了点。”
钟烨已经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了，一边开门一边问：“神兽不是都能直接穿墙吗，怎么还等我开门。”
红毛浮夸地瞪大看眼睛：“这可是人类社会哎，我怎么能干违反乱纪的事情！你告我入室盗窃怎么办。”
“你怎么认出我的？”钟烨打开了门。
“我是红鸾啊。”
钟烨顿时了然。
——有鸟焉，其状如翟而赤文，首戴朱冠，名曰红鸾，自歌自舞，见则天下有嘉偶。
这家伙本来就是掌管姻缘的，据说能看到其他神兽和人类看不到的姻缘线。知道元玉跟他有关系也就不奇怪了。
而就在说话的间隙，红鸾又掏了个包子吃。
钟烨不禁腹诽他到底是红鸾还是饕餮。
“你很久没吃过饭了吗？”
“不是啊，我就单纯喜欢吃。你们人类的精巧吃食真是多，我真白啃了几千年树叶子。”红鸾摇头晃脑，津津有味，意犹未尽。
所幸钟烨买的包子比较多，他吃几个也不要紧。
自半夜后，乘黄化成原形，在窗户上窝着熟睡，是一团毛茸茸的金黄狐狸般的生物。被香气和噪音惊醒，揉着眼睛变回人形，慢慢坐起来，嘴里嘟嘟囔囔道：“是谁这么吵……什么吃的这么香……我也要吃……”
红鸾顺手也往她嘴里塞了个包子，哈哈笑道：“小姑娘家家的，吃饭。”
神兽自是不需要每日进食来维持生命，但饿和馋是两回事，恰好乘黄也属于嘴馋贪吃的性格，竟也没跟这个突兀出现的男人计较，专心致志地啃起包子来。
钟烨心想自己还是买少了，要不要再去买点。他回到客厅中央的被子上，拍了拍龙头，示意它起来。
大龙好像还有点起床气，将自己团得更紧，钟烨心想你再不起来就没有饭吃了，大龙迷迷糊糊的，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他手。
既然如此，钟烨也没办法，总不能硬掰开嘴往里面塞，晚吃一会儿早饭又不会怎么样，就无奈地捋了把那柔顺的鬃毛，说：“那你睡吧，起来吃点别的。”
转身一看，这么短时间，满满一兜包子被吃了个七七八八，倒是给他留了几个，还热乎着。
红鸾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了，摸着下巴笑道：“好像吃的有点多了......”
钟烨也笑道：“我素来听说神兽不在乎身外之物，怎么今天一见却是如此啊。”
“你们记载的典籍不就是片面之词吗，又没来问过我们。算了，”红鸾在兜里掏了片刻，抓出一片龟甲来送给他，“作为报酬，这个就给你啦。”
“什么东西？”钟烨放在手心颠了颠，小小一片却颇有分量，好似一颗小石子，琢磨道，“玄武背甲？”
“哈哈，识货。我身上也只有这个了，你不嫌弃就收下吧。”红鸾挠了挠头，“不过就算你嫌弃我也没别的东西。出来得太急，啥也没带。”
玄武作为上古五大神兽之一，即使早已身死，躯壳碎片中也蕴含着不可估量的强劲灵力，钟烨前两年曾专门寻觅过，没有找到，如今却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欣然收下。
忽然，红鸾动了动鼻子，像警犬般嗅闻一阵，慢慢说：“你家里怎么还有其他龙的气味啊，是......应龙吗？”
钟烨道：“你鼻子还挺灵。”
红鸾有感而发：“应龙可是个暴脾气，当初为了找她弟弟，四方打听，连我的门都访到了，我也是闲着没事，编了个瞎话哄她，差点被拉出去打。”
这时，乘黄脆生生道：“你就是自讨苦吃，不打你打谁，她当初也来找我了，我说不知道不知道，就给这尊大佛送走啦。”
钟烨问：“你们也和她相熟？”
乘黄摇摇头：“不熟呀。但总归是听过名字的，而且她当年找了很多很多的神兽，如果你是的话，自然也免不了的。”
钟烨心下暗叹。要割掉元玉尾巴将人永远留在身边的是她，心心念念上穷碧落下黄泉寻找至亲的也是她，应龙还真是多变又复杂。
这时，卧铺那边一声闷响，好像什么东西掉到地上了。
钟烨起身走过去，原来大龙将脑袋换了个方向，不小心将枕头顶到了地上，依旧沉睡不醒。
钟烨坐下来，摸摸它顺滑的鬃毛，大龙闭着眼睛，将脑袋窝到他怀里。
没过一会儿，钟烨忽然感觉兜里有点发烫。
是那枚玄武背甲，也许是察觉到极近的灵气，微微颤动着，散发出丝丝缕缕的白色热气。
白气由少转多，逐渐浓郁，仿佛有自主意识般，拢住了青蓝色的大龙。
“......”
片刻。
钟烨看着怀里的元玉。
之所以说是元玉，是因为真的是他。
两天没看到他人形的样子了，钟烨居然有点感慨。要不要叫他起来？还是等他自然苏醒？
还没想出个一二三，元玉猛然睁开眼睛。
对上视线的时候大概没明白发生什么，硬是直直跟他对视了几秒，突然跟被火燎了一下瞬间坐直了，两人也就拉开距离。
元玉眼睛里的睡意荡然无存，抿着嘴，可能突然化成人形还没习惯，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
钟烨笑道：“欢迎回来。”
“……”元玉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尾巴渐渐不动了。
钟烨说：“不然我家里怕是塞不下你这么多朋友。”
“……”又沉默一瞬，元玉终于说话了，“没有很多。我没有很多朋友，只有这几个。”
“这几个也不少了，贵在交心。”
元玉点点头，闭上眼睛，须臾，又睁开了，说：“有的刚到半路，我说恢复了，让他们不要再来了。”
钟烨说：“来都来了，来者皆是客啊。”
元玉一板一眼：“他们不是很对付，如果打起来会把这里弄塌的。那我们就没有家住了。”
那边，红鸾和乘黄注意到了他俩，红鸾稀奇地凑过来：“我去，你怎么这么早就恢复了？”
元玉问：“你很遗憾吗。”
“啊倒也不是，主要是我千里迢迢过来，就吃了几个包子，还搭进去一片千年玄武背甲，好像不是很划算。”
“……”
红鸾笑道：“你能不能给我一片你的鳞片？我想要很久了。”
元玉道：“不给。”
乘黄在后面拉红鸾的衣角：“你怎么总是计较这个，他有鳞片你又不是没有鸟毛，给你喝瓶可乐得了。”
红鸾也就哈哈一笑，作罢了。
晚上，钟烨尽地主之谊，带他们去附近逛了逛。两人对各种风景兴趣或缺，唯独对小吃街兴致盎然，东张西望，驻足回望，没一会儿就走散了。
钟烨对这些七零八碎的吃食并没有特别的兴趣，元玉咬着一根烤豆腐，半天也没吃完，说：“我很久没见过这么多人了。”
钟烨问：“吵不吵？”
“挺好的。我或许并没那么喜欢安静。”
这时，乘黄从后面跑过来。她明显很开心，雪白的小脸窝在毛领子里，一手举着杯珍珠奶茶，一手拿着根烤肠，嘴里还叼着糖葫芦，腾不出手来，含糊不清地拜托元玉帮她拿一下东西。
然后鼓着小脸，从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把零碎小石头，塞给钟烨：“差点忘记说了，谢谢你给我钱花，这些送给你了！”
她只知道这些东西在人类市场里很流通，具体值多少钱没什么概念，反正对她来说都只是些好看的小石头，放在兜里也占地方。
钟烨低头一看，成色不错的小玛瑙翡翠，甚至还有几颗黄澄澄的小金粒。
“……”
神兽是不是都这么有钱啊。
忽然，前方响起一阵喧哗。
原来是红鸾喝了两杯果啤，晕头转向了，掏出一片流光溢彩的红色羽毛——很有可能就是他自己的，一巴掌拍在人家桌面上，雄赳赳气昂昂地大叫：“老板，给我来一百杯！”
老板先是大惊，随后大怒：“哪里来的神经病！买东西要用钱！没钱快走！”
“糟了。”乘黄急急忙忙地跑过去，也不知道姑娘家身形看着那么小，怎么有这么大的力气，硬是将他拉走了。
闹剧最后的收尾，是乘黄说会带红鸾回去，以后会多来找他俩玩。
钟烨应下，心想乘黄虽然看起来年龄小，实际上比红鸾成熟多了。
送走了他俩，他发觉元玉有些心神不宁。
“怎么了？”
“我姐姐，要回来了。”
深夜。
今夜清风阵阵明月朗朗，应龙穿透了门板，客厅里没有开灯，她意外地发现那小天师竟然没睡觉，正坐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玩手机。掀起眼皮往这边看了一眼：“你好。”
“嗯。”应龙眉眼间有些烦躁，硬邦邦地应了一声。
她知道对方深夜在此定有缘故，她端着点架子，不想先开口，从挎包中拿出一根香烟，一手护着点燃。
钟烨倒也没阻止，只推开了窗户。没有说话的意思。
应龙更加烦躁，半晌，吐出一口烟，道：“我能单独跟他说几句话吗？”
虽然是商量的口气，但袅袅烟雾后她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钟烨。
钟烨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虽然他不喜欢应龙，但这位毕竟是元玉名义上的姐姐。
应龙掐灭了烟，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里，去了卧室。
房门随之关闭，空气寂静下来。
让她不意外的是，元玉也没有睡觉，让她意外的是，元玉竟然也在玩手机。
不是，那家伙到底教给她弟弟了些什么啊？！
见姐姐进来，元玉反手将手机关掉了，放在旁边。
应龙叹了一口气，坐在他旁边，抬手想摸元玉的发顶，元玉无声地微偏开脑袋，应龙的手落在了他肩膀上。
“......”
应龙惆怅地叹了口气，收回了手。
“我带你走吧，你不能在这里。”
“……”
应龙道：“我绝对不支持你跟人类厮混在一起，你是神兽，真正能兴云布雨腾云驾雾的生物，寿命数以千年计，但那天师是个凡人，凡人生命不过百年，百年之后将如何？”
“如今早就不是几千年前万物勃发的大荒时代，天地灵力式微，小玉，你要好好想想，如果他带给你的除了短暂的幸福还有长久的痛苦，那你最好还是离他远点吧。”
应龙漂亮的眼眸中流露出悲哀的神情。
“现在的神兽已经很少了，我目睹很多同伴因为各种原因死掉，有的死不瞑目，有的尸骨无存，我一直在找你，我害怕你也无缘无故地死去，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你知道的，我从小就告诉过你，人类是狡诈又多变的生物，你小时候鳞片都没长全的时候，差点被他们掳走，我好不容易才救你回来。你知道的。跟我回家吧。”
元玉道：“不要。”
应龙的声音听起来极为哀伤：“你还在生姐姐的气吗？我不明白，我真的只是担心你。”
元玉不答，将自己的尾巴绕到怀里，仔细地梳理鳞片和尾鳍。
应龙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很久之前，这条尾巴上曾被她割出一道切口，如果不是元玉以死相搏，尾巴就会连骨带皮彻底断成两截，恐怕再也长不回来。
日久天长，日升月落，天地灵气的滋养让伤口痊愈了。
但或许有无形的伤口，再难痊愈了。
其实在应龙的心里，她至今也不后悔当初割断弟弟尾巴的决定。人类是极其危险的生物，贪婪可怖，充满邪恶的欲望，为了达到目标不择手段。
元玉离开后，她只感到担忧，到处寻找他的消息，一直无果，直到终于，听到了他的死讯。
好在老天有眼，元玉并没有真的死去。
应龙也知道两人之间长久的隔阂可能无法很快消除，慢慢松了口，道：“你不愿意跟我走也可以，我也理解……但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靠近人类，无论是谁，永远不要。”
她不能再让步了。
几秒的沉寂后。
元玉轻声道：“姐姐。”
一时，应龙几乎有些茫然的感动，时隔千年，她居然能再次听到这个称呼。
但元玉接下来说：“我不会跟你走，也不会离开他。”
应龙微睁大了双眼，坚持道：“是我把你养大的，这件事你应该听我的，跟着人类一定没有好下场，你小时候——”
元玉道：“我不是小时候了，我有我自己的生活。”
应龙闻言，有些难以置信道：“怎么......你一直是个聪明孩子，为什么会在这件事上犯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元玉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她：“我知道。我很喜欢他，他也很喜欢我。只要我活着就会记得他。我不会跟你回去，但你可以来看我。”
“......小玉。你叛逆了。”
“我不在意你怎么说。”
“你从来没这样跟我说过话。当初......”
元玉道：“我不会永远活在当初。”
“......”
此言一出，屋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后是一声复杂的叹息。
钟烨进去时发现屋子里只剩了元玉自己，状似百无聊赖地坐在床边。窗户开着，风从外面涌进来。
钟烨奇怪道：“你姐姐呢？”
元玉望了一眼窗外，意思是走了。
钟烨感到诧异，应龙不像个行事安静、随随便便就放弃目标的人，刚才也没听见屋子里有什么异常动静，怎么就悄悄走了。
“怎么了，她跟你说什么了？”
元玉道：“没什么。”
钟烨知道是他不愿意说，不再追问。“那挺好的。”
元玉忽然问道：“你会记得我吗？”
钟烨笑道：“这话是不是我说比较合适啊。”
元玉别过眼去：“我会记得你的。”
钟烨问：“怎么突然说这个？”
“……”元玉默默良久，忽然轻轻抱住他。
他向来不如此。肢体接触的一瞬间，钟烨就知道他在难过，那些寡淡而安静的水汽，带着深重的悲哀和寒凉，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他闻到了属于深海的哀伤。
他不由得问：“有人对你说了什么吗？”
元玉点点头，又摇摇头。
钟烨心里一琢磨就能猜个七七八八，安抚性地将他搂在怀里，抚摸那顺滑的长发：“难过就不要说话了，睡觉吧。”
元玉似乎有些恹恹，下巴抵在他肩头，半晌都没有动静。应该是睡着了。
又过了一会儿，钟烨很轻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我发现你有时候也挺能纠结的。”
元玉问：“是吗？”
“？”钟烨一愣，扳平他肩膀一看，他根本就没闭上眼睛。
“……你没睡着啊。”
元玉甩了下尾巴：“我不困的，我今天睡到快中午才起来。”
“那你……”
“我刚才确实很难过，但你抱了我一会儿，我就不难过了。我觉得现在就很好。”
钟烨很诧异他会说这些话。
元玉道：“乘黄临走的时候偷偷对我说了一句谶语。但她不让我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钟烨笑道：“我知道了，谢谢她。”
两人最后还是躺下睡觉了。
元玉蹙眉道：“我想把头发剪短一点。”
钟烨问：“怎么？”
“因为你又压到我头发了。”
“……”
那些刚才的哀伤，白日的热闹，以及很久之前的爱恨纠葛，也就在这浅淡的絮语，和更浅淡的月光中散去了。
过去的毕竟过去了。
人永远只能活在当下。
这里是人类的城市，遥远的地平线也只能看到灯火温然的高楼，高楼之后还有高楼，但在最远的高楼之后，有雪山，深谷，层叠的密林，黑暗的海底，无比广阔的天空，千百年无人踏足的秘境。
也有啁啾，有啼鸣，万物轮番来往，息息相吹。
奔逐，生死，相逢，离别，旺盛炽烈的生命在这个世界上无孔不入，所有鲜活或曾经鲜活的情感，有着永恒之外的永恒。
时间之外还有时间。
幸福永远都有明天。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化龙记（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