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一心》墨词白话

66、刀客的同行者 峡谷秘境的

　　猫眼圆睁，无辜至极，甩动着尾巴，带点被擒住的慌。

　　伤处已不见血痕。

　　“伤好了？”方砚青也没闹它，若无其事放下，“莫要顽皮。”

　　软垫被放在椅旁，炸毛小猫有了新位置。落坐，碧玉似的双眼警惕眨眨，用爪子扒拉，旋即放松，窝成墨团。

　　刀客重新落座。

　　“咚！”

　　巨窗之外，锤音骤响，光柱刺破黑暗，打落中央高台。婀娜的身影，自暗处行来。

　　是位人身蛇尾的妖修，抛开冷血幽晦的下肢不谈，腰身以上，确是绝色。她红唇微勾，目光扫过，仿佛能穿透帘幕，直视人心。

　　“诸位。”蛇女开口，声音甜腻，眯起那狭长的眸子，却同笑中带毒，无声宣告着危险，“时辰已至。暗市门开，生死各安天命。”

　　“拿好您的筹码，切莫错过良机。”

　　令牌泛起灵光，方砚青以神识探入其中，珍奇展名而录：咒魂寒石、蛊王金蜈、白骨幡旗、煞珠玄匣、红莲业果……

　　咒物有限制，无用。毒物不好养，麻烦。珍宝沾血带煞，废物。所求之物，不在此列。

　　兴致缺缺，方砚青收回神识，扫视下方，比起拍卖，说不定打劫几个场内邪修，更有惊喜。伸手随意抚过黑猫耳尖，绒毛柔软。猫儿舒服地咕噜，碧眼微眯。

　　窗外，首件拍品已无声呈现。场中暗流汹涌，竞价开始，另类的厮杀在黑暗蔓延。

　　拍卖场的光怪陆离，蛇女的妖异魅影，皆被这扇巨窗隔开。椅上人，垫上猫，自成天地。任喧嚣似潮水，起伏不歇。

　　忽闻声急切叫喊：“某愿以残破上古图换取此丹！”

　　丹？

　　转眼看去，是新插入的拍品——九转回生丹，加强药效的回灵丹，换了个更好听的名字罢了。

　　分身炼了不少，戒中尽是。

　　这界拍品插的随性，方砚青注视场内，众人目光聚于角落某修士。他手握古卷，高举过顶。

　　“哈！”

　　有人嗤笑：“破烂东西！也敢妄称上古？”

　　“正是！”另个声音尖酸，“空谈潜力之效的废物罢了！”

　　修士急辩：“空间之图！主家可验！若换不成，愿上拍台！”

　　蛇女红唇微翘，拍手示意。台下卫兵大步上前，取过残卷。不过几息，令牌微震，浮现行新字迹：[空间残图，上古卷，法则有缺，绘者不明]

　　场内哄笑更甚。

　　“笑话！”“哪个蠢物会换？”“痴人说梦！”

　　空间残图，法则有缺？有缺的法则也是法则，对无基础的领悟者无用，对他却正如锦上添花。

　　修士意外得到不知便罢，主家蛇女笑靥如花，瞧着也不知有几分算计。

　　沉吟半刻，方砚青目光锁死那焦黄面孔修士。唇不动，声已凝成细丝，直贯对方耳中：“丹，我有。图，可验真伪？”

　　修士浑身剧震，眼中爆出狂喜，环顾四周，却寻不到传音之人，只得强压激动，传音回道：“真！千真万确！我敢立天誓！只求丹救命！”

　　蛇女注视那人若有所觉，媚眼如丝扫过内场雅座，笑意更深。

　　不再犹豫，方砚青道：“成交。离场后，苍南星位行千里，匿身等候。”

　　言毕，收回目光，仿佛从未关注过这场闹剧。蛇女落锤，丹药归了旁人。残图流拍，修士颓然坐倒，却暗中握紧了拳。

　　场中光影流转，拍卖继续。刀客闭目养神，等那修士悄然离开，他随手开道空间之门，起身欲离，衣角却被猫爪轻轻勾住。

　　黑猫盯着他，抬头：“咪。”

　　也罢。

　　捞起这位特殊的同行者，方砚青离开此地，顺手丢下石令，封了这门扉。

　　残月如目，高悬注视。

　　千里黄沙，灼热散尽，此刻只余刺骨余寒。沙丘起伏，沐着惨白月光，修士持残卷，向南亡命奔逃。

　　该死！该死！
　　他就不该走投无路的去了暗市！

　　涕泪横流，幸运的秘境存活者也难逃暗市追杀，身后，数道黑袍身影如索命罗刹，紧追不舍，越发逼近。

　　不行！不行！
　　我不能死！囡囡还在等我回去！！

　　风过沙鸣，呜咽似鬼。修士灵力耗尽，胸膛如破风箱拉扯，每步都沉重似灌铅。黑影终于围拢，刀剑寒光，在月下更显凄厉。

　　“把图留下！”

　　厉呵声宣判这场追逐的结果，黑袍人高举青锋劈来！修士狼狈扑倒，滚下沙坡。伏杀者连斩带刺，他举臂格挡。

　　“嗤啦！”

　　衣袖碎裂，臂上皮开肉绽！最后那抹冷芒，已至喉前三寸！死亡如风，修士绝望闭眼。

　　“叮——！”

　　金铁暴鸣，火星迸溅间，那柄索命长剑，竟被另道袭来之锋稳稳架住，纹丝不动！

　　来者，头戴宽檐斗笠，阴影遮住大半面容。

　　那条玄黑绸带，紧缚双目，于寒风中猎猎飘飞。侧脸线条在斗笠阴影与月光交界处，刻出冷硬的弧度。

　　其声随风而至：“主家如此做派，当真不讲诚义。”

　　领头的黑袍微讶，继而大笑，笑声在空旷大漠中回荡，更显狰狞：“诚义？那是唧唧歪歪的正道，才会啰嗦的废话！”

　　“去！死……”

　　尾音尚在舌尖打转。
　　刀光已起。

　　快！快得只余残影，快得那死字仿佛成了他自己的催命符。刀锋划过领头者咽喉。笑声戛然而止。黑袍人眼珠凸出，手捂脖颈，难以置信防御阵纹没有起到丝毫的作用。

　　血箭喷射，染红黄沙，人已直挺挺向后栽倒。

　　余者大骇，四散欲逃。刀客斗笠微抬，身影如鬼魅飘忽，黑绸翻飞。光闪，应是阎罗索命，精准地划过每位逃亡者的要害。

　　闷响成串。黑袍人接连扑倒，再无声息。只留下几片深色污迹。

　　振腕，血珠甩落沙中。收刀入鞘，动作行云流水。斗笠阴影下，黑绸缓缓垂落，还未归至发梢。

　　修士瘫坐沙地，浑身僵冷。他仰视着方砚青侧脸，恐惧如冰锥刺入骨髓。喉结艰难滚动，“咕咚”咽下满口寒气。

　　远处沙丘的看客却不惧，小猫瞳孔幽亮，映着那月下刀客与满地狼藉。风吹动它光滑的皮毛，它只是惬意的眯了眯眼。

　　手微抬。

　　白玉小瓶划破夜色，精准落进修士怀中。方砚青道：“九转回生丹，尚有余量，可试验效用。”

　　修士手抖如筛糠，忙用神识探查。丹气磅礴，生机盎然，确是真品！但他喉结滚动，终究没舍得用，哆哆嗦嗦将那残破古卷递上，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多、多谢恩公！我对天道起誓！此图为真，千真万确！只、只是法则有缺……”

　　他嘴唇翕动，想再求些丹药，眼角余光瞥见旁侧尚温的死尸，那点胆气瞬间消散。

　　这人的胆量，可不像暗市常客，方砚青细看残图，隐有伪装符纹，他向修士看去，那暗黄之面的伪装可比残图简陋的多。

　　不过涂层杂色，五官根本未变。
　　有够莽撞的。

　　他收起丹药，动作珍重，料想非其自用。方砚青询问：“可还有残图线索？丹，可再换。”

　　如濒死之人抓住浮木，修士眼中骤然爆出狂喜：“有！有的！是处无主秘境！”

　　话出口，又卡住，满脸尴尬窘迫：“只是，要信物金叶方能入内……当年，逃得仓惶丢、丢路上了……”

　　“方位何处？”刀客问，言简意赅。

　　“峡谷极渊，树灵众聚之地。”修士丧气垂头，“没有信物，强闯不得。还要小心恶咒。”

　　如此，因果明了。

　　黑绸微扬，方砚青略加猜测：“你有亲友中了咒？”

　　面露难堪之色，修士身体剧震，毒性与痛苦交织：“……是。怪我。本以为天降福泽，谁知！竟是祸事登门！” 声音干涩，满是悔恨。

　　斗笠下，似有微不可察的颔首。方砚青再取玉瓶示意：“告诉我，当年你逃亡的路线。”

　　修士喜极而泣，连忙将路线细细道来。大漠以北，如何穿越流沙死域，如何辨认风蚀岩壁，最终抵达那峡谷深处，巨树盘踞之地。字字清晰，不敢遗漏。

　　刀客静听，黑绸于寒风轻舞。待其言毕，玉瓶抛出。修士双手接过，纳头便拜，千恩万谢，旋即不敢多留，转身踉跄，没入茫茫沙海夜色。

　　是该回了。

　　抬步，黑猫轻巧跃来，紧随方砚青其后，四爪悄无声息地，踩入他留在沙地间的足印中。

　　爪印叠着脚印。

　　大的，属于刀客。
　　小的，边缘圆润，属于黑猫。

　　黑衣猎猎，原是天地间孤绝的剪影。小猫却步伐从容，在足迹间绽了朵朵梅花。

　　自此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