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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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栩的酒后“胡话”，白游虽不能全懂，但能看出，师父不讨厌他，却对收徒一事仍是介意。
为何师父不能坦坦荡荡地接受他呢？
究其因果，是他一心要进画影阁，无论天赋如何，至少他心诚，也肯努力，而师父也是他选的，既是自己选的，又何必谈什么配不配。
师父的手滑落到唇边时，白游悸动不已，他缓缓侧过脸，用唇角轻轻一碰，心中登时被一腔柔情填满。
借来的话本他都看过了，或许他对师父不全然只有师徒之情，他想对阿栩好，比书中人对其心悦之人还要好，可他听见阿栩说“不配”，便又恼恨起自己来，为何他猜不透师父的隐衷，让他真正开心。
天快亮的时候，商栩醒了，每次来彤云马帮都要大喝一场，幸好他昨夜一顿猛喝之时用内力护住了脏腑，逼出了一点酒劲，不然只怕要睡上个三天三夜，就误了事了。
毡帐里生着火炉，比外头暖和一些，白游静静趴在他身边，枕着手臂小憩。
他一动，白游就醒了：“师父你醒了？我去给你打水洗漱。”
商栩头还疼着，便取了个软枕靠一靠：“你守了一夜吗？什么时辰了？”
“快到卯正了。”
“那等会儿吧，天还没亮，外头是彤云马帮的地盘，别出去乱走。”
白游点点头，出门在外，不给别人惹麻烦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商栩瞧他一脸睡眼惺忪的模样，想必是连续赶了两个月的路，累得很了：“怎么不回毡帐？趴在这睡，不难受吗？”
白游生怕他下一句就是赶自己回去，那点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不难受，不难受。师父昨夜喝醉了，我守着，方便照顾。”
“瞧你困的，”商栩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腾出一半的位置，“上来吧，上来躺会儿。”
“什、什么……？”白游更不知手脚该往哪摆了，“我……可以吗？”
好久没看见这小子露出兔子般的神情了，北行的两个月，商栩故意不搭理他，像是把他吓得倒退几年，又变回了会安镇上那个羸弱胆怯的孩子。
商栩歪着头，宠溺地笑，他将虎皮被掀开一角：“这种事，你不是早就做过了吗？”
果然没有什么能瞒过他师父，上回他趁师父喝醉，抱着他睡了一夜的事已经败露了。
按说他没经过师父同意，就和他睡在一个被窝，实乃大大的僭越，他心中若有半分惭愧，此番就更不应该造次。
可一阵天人交战后，欲望战胜了理智，白游脱去厚重冬衣，钻进虎皮被中，挨着他师父躺下。
商栩望着毡顶，忽然道：“阿游觉得，是东曜好些，还是北虞部好些？”
白游对北虞部还没有那么多的认同感，而且杨帮主昨夜所作所为，让他并不想在北虞部久待，便说：“是东曜好些。”
“可北虞部自由，没有那么多规矩约束，人也豪爽，直来直去，没有心机。”
“师父喜欢北虞部？”
“喜欢。我还想过，等我把山海令带回东曜，除去武林隐患，就来北虞部住个几年。”
“掌门会同意吗？师父毕竟是东曜掌派。”
“不是还有你吗？你再学个几年就能出师，到时如同骆掌派把独鹿阁传给孟旸一样，我也把画影阁交给你，你来做掌派。”
冷不防听见这句话，白游如同一块热炭浇了盆冷水，从头到脚凉了个彻底。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终究只改换一副玩笑般的口吻，轻描淡写道：“若我不愿意，算不算忤逆师父，会不会挨打？”
从中原至北虞部，他们昼夜兼程，没顾得上说几句话，白游的记忆仿佛停了出门前那一日，又提起他挨的那两鞭子。
商栩有些后悔，打白游不是他的本意，何况白游拿他像菩萨一样供着，他也不能不讲良心。
“我不该打你，你长大了，为师再不会用这样的方式干扰你的决定。”
“师父，”白游侧过身，脸贴在商栩手臂上，“若你不高兴，打我一顿出出气也无妨。可你打了我也依旧不痛快，那就没意思了。”
“我要出气，也不是非得打你，何况我不是不高兴，只是着急。”
“着急？”
“我急着安排事情，急着收拾行李，急着……”商栩忽然也侧过来，与白游面对面，“急着多叮嘱叮嘱你，怕这趟一来一回耽搁两三年，你就不认我了。”
“师父还是怕我反悔，怕我拜别人为师吗？”
商栩意识到，他似乎说漏了嘴，连忙翻身朝向另一侧：“没有，你若要走，我不会拦。”
天边微光撕裂晦暗的云层，太阳升起来，温暖的晨曦笼罩着整座阑干城。
马帮的弟兄们最亲近的便是自己的爱驹，起床后纷纷从毡帐里钻出，伸个懒腰，牵着马儿去吃草。
白游穿好外衣，刚掀开门帘就见到杨天纵站在门前，抱着个大木盆，盆中的热水还冒着气儿。
杨天纵把木盆递给他：“夜里河水上了冻，不好取水。我凿了冰，火上煮沸了，你端进去，让你师父洗漱。”
白游环顾四周，见其他马帮弟兄起了床就去放马，边放马边啃干粮，也没见谁专门烧水洗漱。
杨天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兄弟别见怪，咱们北虞部的男人不如你们讲究。快端进去吧，小心别打翻了。”
白游接过，道了声谢，不过他还是不明白，这种活儿怎么是帮主亲自来做？若搁在东曜，任掌门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给旁人端洗脸水？
“冰天雪地的，你从哪儿弄来的热水？”商栩见白游端着水进来，问道。
“杨帮主送来的。”白游打开行囊，取出一把木梳给他师父梳头。
商栩洗漱好，让白游把那件厚厚的外衣拿来给他穿上，又道：“他倒是有心。走吧，我们去找他。”
杨天纵起得早，一直在自己的毡帐里等他们，宿醉之人难免贪睡，事情虽急，却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杨兄。”商栩进了帐，抱拳一礼。
“你们到了，这边坐。”杨天纵引他们坐到火炉旁，让人端上胡饼和奶茶。
“三个月前，帮里的弟兄在阑干城遇到了鼠老九，他正四处打听去谷兰沙漠的方法，刚好撞到了我们手里。”杨天纵道。
“我们审过鼠老九，九鼠门果然对山海令虎视眈眈。”商栩道。
他详细告知杨天纵在东曜抓到过鼠老九一事，九鼠门的人去合山围，看似凑热闹，实则调查鼠老三的死因和山海令的线索。
十七年前，鼠老三就偷到过山海令，放出消息让同门前来接应，不料被人一击致命，死在东曜山下会安镇外。
商栩由此判断，鼠老三的山海令定是从丁撷英处偷得。
而九鼠门的人却认为，鼠老三死于东曜门人之手，故而想在合山围上寻找杀害鼠老三的仇家。
“阑干城是马帮的地盘，我听城里的老铁匠说，一个眉里带痣的人曾问过他，有没有什么兵刃又细又锋利，能一击贯穿，一招毙命。老铁匠一想，又细又锋利，那说的不是剑么？”杨天纵思索道，“恐怕鼠老九是因为这句话才上的东曜山。”
商栩道：“伤口又细又锋利？可惜我对各家兵刃知之不多，这得问一问我们东曜的风先生。”
如若丁撷英发觉山海令被偷，以她的武功，夺令轻而易举，不必杀人，而且她既完成师门任务，应当即刻返回东曜山复命，所以丁撷英没有杀害鼠老三的理由。
既然山海令在迦叶摩量，那杀人夺令的是不是迦叶摩量之人？商栩与迦叶摩量的掌教拓跋氏交过手，他们惯用拳掌，没使过什么又细又锋利的兵刃。
不过江湖上多得是掩人耳目的方法，譬如擅使剑者，却故意用刀杀人，为的就是栽赃嫁祸或混淆视听。
“商兄，我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讲。”杨天纵忽道。
“杨兄但讲无妨。”商栩道。
“两年前，你乔装打扮进入拓跋掌教的卧房搜寻山海令，却瞬间被识破伪装，你可知为何？”杨天纵道，“后来我们才打听到，拓跋掌教他……十分好色，卧房中伺候的都是美貌女子，从不准侍者进他房间，你扮作侍者，自然……”
“咳。”商栩咳嗽一声，掩饰道，“我们对迦叶摩量的了解的确不够。”
杨天纵掰开一块胡饼，一半递给商栩，一半自己吃了，笑道：“你寻令心切，我能理解，但此事尚需从长计议，万万不可再莽撞。那时听说你受了重伤，我吓坏了，忙让守在白尾泽的兄弟去接应你，你却不管不顾，要了匹快马独自返回中原。”
“实在是派中有事，我答应了别人，不好食言。”商栩以奶茶代酒，敬杨天纵。
白游恍然记起，商栩答应过他，试炼结束之日，就是他归来之时。
杨天纵饮奶茶与饮酒一样豪放，“咕咚咕咚”就下去了一大碗：“这回九鼠门先替你去探了路，迦叶摩量总坛的确不是一个想闯就能闯的地方。他们打不过，便把山海令在迦叶摩量的消息到处传，指望江湖各派前往迦叶摩量夺令，他们好像上次那样，趁乱捡便宜。你不能再给几只老鼠头铺路，反倒把自己折在里面。”
商栩摇摇头：“山海令我志在必得，这回时间足够，我们仔细筹谋一番再行动，只是杨兄别怪我们住得太久，多蹭你好几个月的饭。”
“哈哈哈哈，怎么会？”杨帮主阔气的笑声几里外都能听见，“你就算下半辈子都住在彤云马帮，我也养得起！”
商栩听这话有些古怪，忙用胳膊肘推了推白游：“还不谢过杨帮主？他留你吃饭呢。”
白游会意，恭恭敬敬起身揖道：“多谢杨帮主款待。”
杨天纵连忙摆手，让他把东曜那套礼来礼去的模样收一收，别那么拘束：“你们既吃了马帮的饭，那我厚着脸皮提个小小的要求。弟兄们听说你们是从东曜来的，得空了想切磋切磋。东曜武功冠绝江湖，你们随意指点几招，让他们开开眼！”
商栩也不跟他客气：“光切磋有什么意思？我也厚着脸皮请杨兄出些彩头，我们远道而来，不能吃亏。”
杨天纵听他这么说，直骂他太狡猾，转而对白游道：“认了这么个师父，也不怕把你教坏了！小兄弟放心，你年轻，我们不为难你，只让同龄的孩子与你比试，看看是你师父教得好些，还是我这个帮主教得好些。”
商栩微眯起眼，将碗里的奶茶从容饮尽，笃定道：“那你输定了。”
从阑干城出发，西行一千五百里，出赛柯沁草原，到达八海绿洲最西端的红柳城，而后进入谷兰沙漠，再走上一百余里，遇见一片白色湖水，即是白尾泽。
迦叶摩量乃是异国教派，中原人对其了解不多，只听说总坛就在白尾泽畔，总坛掌教为拓跋氏。
阑干城是中原与北虞部之界，阑干城，或者说整个赛柯沁草原的人，大多都听得懂中原话。
先帝在位时曾大力开拓边贸，如今赛柯沁草原上各族混居，生活习惯互相影响，百姓们既能听懂中原话，也能听懂西垣话。
一旦出了赛柯沁，能说中原话的百姓便越来越少，再往西到谷兰沙漠，中原人和西垣人彼此听不懂，也无法交流。
上回商栩没有考虑到这些，得到山海令的消息后，他即刻乔装潜入了迦叶摩量总坛。
他虽身负武功，却长着标准的中原人样貌，也不会说西垣话，稍有意外，就暴露了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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