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尾声 旧的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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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
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搅乱了迦叶摩量祝诵时的祥和安谧。
众人闻声看去，一年轻女子抱着婴孩立于门外，手足无措地安抚了半晌，却收效甚微。
五尊者里除了渡音，没人当过母亲，她见女子是中原人样貌，就上前比划着说：“饿了。”
如此小的婴孩，尚未断奶，可这女子又不像是孩子的母亲。
“发生什么事了？”商栩恰路过，用不太熟练的西垣话问。
“商掌派！”可算见着一个熟面孔，赵芳续如蒙大赦，“孩子、孩子饿了，哭个不停！”
商栩亲去取了些羊奶，喂给孩子止止饿，再让人到白尾泽畔把掌教请回来。
“哪儿来的孩子？”拓拔游进门时，商栩正抱着婴孩逗弄，赵芳续并妙果、留香围在他身侧，对这个灵动的小生命充满了好奇。
赵芳续轻咳几声，环视一圈，不肯说。
“妙果，留香，你们先下去。”拓拔游吩咐道。
待此处只剩下他们，她才开口：“年中在巢湖剿了一窝水寇，他们逃命时放了把火，这孩子险些丧命火海，幸好哭得大声，才被我们救下。”
这种情况下救回的孩子，大多是找不着父母亲人的孤儿。
“我知道锦绣山庄不便收留男孩，但为何不送去东曜，反而大老远地带到这儿来？”拓拔游问。
“东曜只收龀龄以上的弟子，萧掌门没成家，无端多出个孩子，恐有损他清誉。何况以这孩子的出身，在东曜未见得比在这里自在。”赵芳续答。
“阿游，收下吧。”商栩忽道。
“你喜欢？”拓拔游瞥了婴儿一眼，只觉他无父无母十分可怜，要说喜欢，却也谈不上。
商栩把孩子抱近些，让他肉乎乎的小手握着自己的食指：“他小小的，很可爱。”
拓跋游的目光绕过婴孩，望向他满是温柔笑意的侧脸：“你喜欢，就留下吧。”
他们收留了孩子，赵芳续终于可以安心回中原。
临行前，她突然想起件事：“山庄的守门婆婆过世了，她遗物里有一枚绣着‘冬’字的香囊，和黎小甜埋在独鹿阁外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是……祁家女儿？”商栩算半个知情人，骆江行为寻他师姐奔波一生，却不知她已陪在他身边无数个春秋日夜。
“人世浮沉，难得圆满。”赵芳续翻身上马，抱拳一拜，“放心，我会照顾好我师父，但愿你们平安顺遂，白首不离。驾——”
红裙飒爽，于马后翩然翻飞，渐渐消失于沙丘之外。
迦叶摩量之人见这名女子送了个孩子过来，又匆匆离去，多少会有些不能宣之于口的揣测。
是夜，万物悄寂，灯影幢幢。
自从知晓阿游的梦魇之症无法根治，商栩鲜少会睡得很沉。
烛火乍明乍暗，忽地在眼皮上跳了一跳。他骤然惊醒，睁眼便见拓跋游拿着一把短匕，割向自己的手掌——
“你干什么？！”他吓得喘息不定，翻身下床，一把抓住他手臂。
“我没事。”拓跋游放下匕首，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别把小的吵醒了，一会儿哭个没完，难哄。”
商栩掰开他的手，发现没有伤痕，才稍稍定了定心神：“你不喜欢，不想要他，我们可以把他托付给一户好人家……”
欲望无法满足，会引发梦魇之症。商栩隐隐觉得，或许阿游并不喜欢这个孩子，只是碍于自己才会把孩子留下。
“我没有不喜欢他。”拓跋游把预先准备的干净羊肠、温水和布带指给他看，“天亮以后举行誓血之仪，从此他就是我拓跋氏的孩子，名字你来取，好不好？”
拓拔烨虽逝，那句“给小游留个拓跋氏血脉的孩子”却言犹在耳，阿游现在还年轻，今后不管他是否出于自愿，迦叶摩量和西垣诸国都不会允许他没有后代。
“你早就打算这么做了，是吗？”
“我倒真想看看，倘若没有拓跋氏，没有迦叶摩量，天下会是什么样。不过，只要我还活着，就会守在这里，保两境不起战乱，太平长安。”
寒来暑往，白驹过隙，十五载光阴宛若指间流沙，倥偬而逝。
大宣皇帝培养了一批位高权重的内侍，王相驾鹤后，他们趁机拔除了朝中的外戚势力。
宫廷政变伴随着血雨腥风，一时矛盾林立，人人自危。
皇帝又想借机发动对西垣南部诸国的战争以转移国中矛盾，却被满朝文武及以东曜为首的江湖势力所劝阻。
三年一届的合山围从未间断，各门各派虽是新人换旧人，前来比武和观武的热情依旧分毫未减。
今次最令人期待的是来自南岷的一对叔侄，他们自称无门无派，却早已在南方博得儒侠之名。其中叔叔擅刀剑并用，侄儿使雌雄双剑，他们的出现或将改写一成不变的武林格局。
镜湖之上，东曜三阁高高矗立，清净安然一如往昔，直到——
“快跑啊！白小愉来了！”
呼声乍响，如碎石入平湖，撞得涟漪阵阵，众人心惊。
高高束着马尾的布衣少年在浮岛相连的虹桥上拔足狂奔，见狗撵狗，见人逮人。
“掌门师叔在哪？快说！”这一嗓子吼出来，比磨光的铜锣敲起来还大。
“我我、我不知道啊，掌门、掌门不就在纯钧阁么？”刚入门的小弟子被他揪着后领，躲也躲不了，跑也跑不掉，吓得鼻涕眼泪齐齐往下淌。
“身为东曜弟子，连掌门在哪都不知，该罚！”
少年拎起他的衣襟，作势要打，忽闻渺渺空中传来一声：“小愉。”
“掌门师叔！”白小愉抬头远望，曲掌唤道。
萧掌门腾身丈余，一身黛青广袖凭风而动，身姿灵妙飘逸，直若九天仙君。他负手倾身，疾驰而下，反手一抄，便将那名委委屈屈的小弟子带离了“魔爪”。
白小愉揉着鼻子笑：“就知道这招管用，不用我找，掌门师叔自己就出来了！”
那弟子见有人给他撑腰，躲在背后小声嘟囔：“掌门面前还大呼小叫的，真没教养。”
“你……闭嘴！”白小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到底不敢再动手。
“好了，去练功吧，我与这位有话要说。”萧掌门拍拍小弟子的肩膀，如父亲对孩子般慈爱。
白小愉重重的“哼”了一声，径自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纯钧阁。
萧掌门站得端正，坐得端正，连烹茶煮水的模样都端正得无可挑剔。
他越是不言不语一派温和，就越让白小愉浑身不自在，像个活螃蟹钻到了瓷盏里，哪哪都滑不留手的，使不上劲儿。
过了好半晌，他终于忍不住：“求你了掌门师叔，你就问问我为什么来、住多久、什么时候走行不行？”
萧闻歌放下一盏茶：“为何要问？你想来自然就来了，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若我回来没见着你，便是走了。”
这句话平平淡淡，本没有什么，可白小愉越想就越觉得委屈，这天底下究竟有没有一个人真正在意他、关心他？
“怎么了？”萧闻歌见他变成个哑火的炮仗，瞬间没了声响，“跟爹爹吵架了？”
白小愉鼓着腮帮子，解下包袱推到萧闻歌面前，里头被一沓封好的画轴占据了不少地方，几件皱巴巴的换洗衣物被挤到一边。
萧闻歌打开画轴，如古井般无悲无喜的心坎里明晃晃地照进了一缕日光。
迦叶摩量掌教不善言辞，若遇上新鲜事，便会画下其见闻，攒个一年半载，再托人送来东曜，虽无只字片语，也算报个平安。
这些年，他们一路往西，去了很多地方，听说西极之处太阳永不会落下，像慈悲的神佛眷顾着每个世人。而那个国度似乎叫作拜山亭，国主因十分喜欢商栩的手艺，常留他们小住，一来一回就是两三年光景。
对着画中人，他难免静默遥想，思绪万千。
一旁的白小愉早已坐不住，枕着手臂，边翘着腿来回晃悠，边老气横秋地叹气：“你们忙啊，都忙。”
大爹爹忙着盖房子，小爹爹忙着种树和照顾大爹爹，他没病没痛的，若再不闹出点动静来，谁有闲心搭理他这个“少主”呢？
不过，拓拔游极不喜欢“小爹爹”这个称谓，说得他好像某方面不如阿栩似的。
“是谁又欺负我们小愉了？是锦绣山庄的赵姑姑没有因你抓蛇吓唬弟子而惩罚你，还是飞白轩的戴叔叔放任你白吃白喝？”萧闻歌明知故问。
这些斑斑劣迹，掌门师叔明明都知晓，却从未斥责过他。
“我看得出来，其实他们和外面的弟子一样讨厌我，对我好，全是因为小爹爹。”白小愉爬起来老实坐着，认真地问，“只有掌门师叔不是，对吗？”
收束画轴的动作滞在半空，萧闻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的两位爹爹很疼爱你，我们对你好，也都是出于真心。”
这话若由别人说出来，白小愉只会摊摊手，再奉送个白眼，但掌门师叔不会骗他，不会敷衍他，他全当是得了夸奖，不觉咧开嘴笑出了声。
他蹿到萧闻歌身后，谄媚地替他揉着肩：“对了，上回我提过的事，掌门师叔想好了没有？”
“你想隐去迦叶摩量少主的身份，拜入东曜剑派？”
萧闻歌得知此事时是不同意的，中原与西垣丘虽已许久没有战事，可每当他午夜梦回，阿游被众人逼迫堕崖，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画面依旧历历在目。
“掌门师叔不用为难，武功么，小爹爹教过我一些，我想去外头闯荡闯荡，闯出一番名头再回东曜，然后像封叔叔那样，给你当左膀右臂，好不好？”
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想法，当年他也是不想待在凌虚派，方不远千里入东曜试炼。
萧闻歌被他摇来晃去，只得笑着答应：“行走江湖不易，在外遇到困难，一定要告诉我。”
“好！掌门师叔天下第一好！”
白小愉抱住他脖颈，像个猴子似的挂着，正高兴得手舞足蹈时，忽然发觉了一些异样。
“掌门师叔比小爹爹还小两岁，怎么会……生了这么多白头发？”
“你长大了，我可不就老了？”萧闻歌把“猴孩子”哄下来，“等欹先生有空，我去开两副药吃吃，你别告诉你爹爹。”
“我保证不说……那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保重身体。”白小愉不闹了，蹲到他脚边，乖顺地枕在膝盖上。
萧闻歌笑着抚了抚他的额发：“东曜的灯亮着，我就在。”
又五年，白小愉护送几个告御状的百姓进京，途中杀退了五六波刺客，众人毫发未损抵达章雒，白小愉之名亦渐为江湖武林所熟知。
得了朝廷好一通褒奖，他首先便要回东曜邀功。谁知刚渡入西陵，便见满城缟素，黄钱落水成了黄浆，一路浮至镜湖。
“掌门师叔！掌门师叔——！”白小愉慌乱下船，直奔纯钧阁。
“拓拔少主！”独鹿阁掌派封未平拦住他，“未经新掌门允准，任何人不得擅入，拓拔少主不要让我们为难。”
“他是……他是什么时候……”
“十天前。他……最后的日子过得很不好，看不见，听不见，食不甘味，夜不能眠，滚烫的茶水浇到手上也不知道痛，在画影阁一坐就是一整天……”
“那他……有没有什么话是留给我的？”
“萧掌门说，他一生无愧无悔，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封未平把手里的剑递给他，“拿着吧，闯荡江湖，怎能没个趁手的兵刃？”
“玉川……掌门师叔……”他紧紧抱住玉川剑，热泪簌簌滚落，终是沉默着唤了声，“闻歌。”
云水长天依旧，青山未改曾经。
白小愉独立船头，最后回望一眼那磅礴巍峨的东曜剑派，自此踏上漫漫未知的新的江湖。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52章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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