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清平》青瓷方格

150、重逢 周遭的喧闹

　　虽因孟旸的功劳，朝廷厚赏了东曜，但迁址事大，各处花钱名目众多，是以上至掌门，下至弟子，吃穿用度一律从简。

　　东曜七脉已无庭珏，商撷叶仍以守墓人的名义住在风野丘，两三间屋子陈设简朴，供众人暂在此处落脚歇息。

　　萧掌门拿出平日不舍得喝的好茶，亲自煮了水，沏好端给他们，给几个初来乍到的小姑娘吓了一跳。

　　她们受宠若惊，支吾道：“怎好劳烦萧掌门……”

　　“远来是客，你们既早到了几天，就暂住在风野丘吧。”萧闻歌面对她们倒是淡定如常，转而对上拓跋游，却仍需克制翻涌如潮的心绪，“画影阁给你留着了，是你上回来住的地方，记得吗？这样，还是我送你过去。”

　　赵芳续知他二人有话要说，遂向其他人使了个眼色，大家纷纷颔首抱拳，向萧掌门作别。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子，依然是萧闻歌先开口：“他没有出城，看样子是打算留在西陵过年。”

　　西陵城历经多次劫难，终于迎来一个安宁平和的新年。

　　萧掌门坐镇东曜，将外门弟子派出去，联合西陵官所，肃清打家劫舍的窃贼盗匪，顺便留意商栩的下落。

　　拓跋游明白，萧闻歌能做的都已经做了，百姓安顿不易，他总不能让门中弟子挨家挨户地去搜人，何况这么一搅合，只怕阿栩更会觉得他们不懂事，不知轻重了。

　　“你不让我说‘谢谢’，那我就不说，但我始终亏欠着你，今生今世也还不上。”

　　事到如今，他甚至有些厌恨自己，他对萧闻歌的确充满了感激和愧疚，但若要说些哄人的话，或者做些投其所好的事，他便会感到对不起两个人。

　　萧闻歌就那样看着他，看他紧握着拳，跟自己较劲。

　　当年他父亲萧正音何尝不是如此，既深爱着他母亲，又因愧对顾莲而纳她为妾，终是将两个真心待他的女子都辜负了。

　　可眼前之人不是萧正音，他也不可能是顾莲。

　　“阿游，”萧闻歌唤他一声，却将目光移向远方的灰云碧草，“从前欠的，一盏长明灯就已还清；这次的么，嗯……我得好好想想。”

　　听他这么说，拓拔游忽地紧张起来，若是他做不到的事，岂非空下海口，失信于人？

　　“陪我吃顿饭好吗？”

　　“只有这样？”

　　“嗯，年夜饭，好不好？”

　　“好。”

　　虽说这些年辗转南北，但每年的最后一个夜晚，阿栩都陪在他身边，唯有这回例外。

　　而萧闻歌已经记不起有人陪着过除夕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似乎总是一个人，不是在思悔崖淋着雨，就是在纯钧阁对着月。

　　“正月初一，西陵要举办一场大庙会。到时我们去城中最高的楼上，只要他现身，我就指给你看。”

　　“他不喜欢热闹，要是那天没有出门呢？”

　　“过年嘛，我可以借着分发吉祥钱的名义，去各家拜年。”

　　“这……如今西陵城该有数千户人家……”

　　萧闻歌停了停，忽而心情颇好地笑起来：“那时在旻陶，我说把盘缠分你一半是骗你的，其实那三两银子是我全部身家。过去那么久了，不如你连本带利地还给我，这吉祥钱你来出，好么？”

　　“当然好。”能为西陵百姓积一点福德，他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反正迦叶摩量不缺钱。

　　随着弟子们陆续返家，镜湖内外一下就冷清下去。吃过年夜饭，萧闻歌亲自掌船，载着拓跋游前往西陵城。

　　出了苇心渡，两岸的气氛顿时鲜活起来。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孩子们冻得鼻尖通红，搓着手，去水边点烟火。

　　漫天的烟花此起彼伏，灿烂热烈，交相辉映，将人心头久积的尘霾扫荡一空。

　　进到城内就更热闹，叶家商行买下了几间地段颇好的铺子，搭起高台，请了百戏班子来表演，又是钻火圈，又是踩高跷，四面八方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孩子坐在大人肩膀上伸着头看，鼓掌叫好声一阵赛过一阵。

　　黑夜在喜悦祥和的欢笑中消泯散尽，新年的第一缕霞辉攀上云头，静默无言地淌进西陵城。

　　正月初一，辰时正。

　　年节里，各家铺子皆歇了业，忙忙碌碌一整年，总得休息几天。

　　偏有一家与众不同，不仅大大方方地敞着门，还是头一天开张，门前锣鼓喧天，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吵得震耳欲聋。

　　这栋新修的楼阁足有七层高，俨然已是西陵城内最高的楼。正中黑底镶金的匾额上书就“飞白轩”三个大字，各处雕梁画栋、精致灵巧，莫说从前的桐里跳珠阁、旻陶磬玉楼比不过，就是放到京城章雒，也不输给那些高楼广厦。

　　“听说这飞白轩也是戴老板的产业？”

　　“哪个戴老板？”

　　“有点见识没有？京中巨贾戴明慎呗！”

　　茶棚里，三五江湖人饮茶闲聊，东曜合山围就已足够热闹，没成想，刚到西陵又赶上了这桩巧事。

　　“既是京中巨贾，怎么跑到西陵来做生意？”听闻西陵这些年屡遭祸事，大伙儿哪有闲钱去那富贵乡里花天酒地？

　　“戴老板家大业大不假，可人到中年，膝下就那么一个儿子，还非得送到东曜剑派去习武。唉！我是不明白，他图个什么？”

　　“噢……是这么回事，东曜迁到镜湖，戴老板就把这飞白轩建在西陵，有个这般厉害的老子撑腰，那戴小公子，不得在东曜横着走啊？”

　　对面的茶客哂笑道：“东曜剑派，武林首尊，哪年不得出几个横着走的，你犯得着酸么？”

　　飞白轩下，围拢的人群忽然爆出阵阵呼喝，淹没了这头的闲聊声。

　　戴明慎款款出现在二楼看台上，身着上好的织锦缎袍，两侧坎肩垫得高高的，人至中年，下巴上蓄了须，更显几分端方持重。

　　他命小厮把扎好的吉祥钱分发出去，据说是见者有份。

　　“诸位西陵父老，我宣布，飞白轩于今日正式开张迎客！这些吉祥串子是戴某人的一点心意，还望诸位不吝笑纳。”

　　话音甫落，旁边的小厮引来一人，他一袭黑色长裾，细窄的袖口束得熨熨帖帖，面上覆着黑纱，叫人看不清真容。

　　“戴老板，最后一批琉璃灯罩已送至楼中，清点过，没有纰漏。”

　　戴明慎一见到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忙将他请至看台上，朗道：“飞白轩能有如此气韵，全凭这位羽先生的一双妙手，戴某人必须当着诸位父老的面，谢过羽先生！”

　　众人仰着头，见“羽先生”身姿清逸卓然，又神神秘秘的戴着面纱，于是哄哄然闹将起来。

　　“羽先生！咱家从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那儿传下一盏走马灯，底盘缺了一块，你能给修修不？”

　　“羽先生羽先生，你是修房子的不是？我们家的屋顶，白天下雨不漏，晚上下雨就漏，这是怎么回事？”

　　“差不多得了啊，羽先生的好手艺，得是飞白轩才配得上，你家那点破铜烂铁，就甭拿出来说了，丢人！”

　　羽先生不便答话，朝着台下深深一揖，算是谢过众人的夸赞与厚爱。

　　“咳！”戴明慎假作咳嗽，以作安抚，“戴某还有两个好消息要告诉各位。”

　　“难道还有一轮吉祥钱？”

　　“非也！其一，今日飞白轩已被人包场。”

　　“嘁！这算什么好消息？”

　　“其二，这位贵客请诸位入内，尽情享用美食美酒，一应费用皆记在他的名下。”

　　这一句可让楼下人群炸了锅，西陵城几时摊上这么好的事？

　　自从宛老太守辞官归隐后，遍地匪寇横行，民不聊生。要不是东曜弟子肃清了匪寇，叶家商行又于入冬前派发了一波粮食，想必大伙儿也过不好这个年。

　　起初没人敢进，小厮们吆喝了好一阵才来了三五位客人。众人在门前逡巡着，直到确认了戴老板所言非虚，方一哄而入，登时便将楼中坐得满满当当。

　　羽先生笑了笑，随口问道：“什么人这么大手笔？不会是哪位皇亲国戚吧？”

　　戴明慎朝他身后呶了呶嘴：“这不就来了么？”

　　“羽先生，我家的房子也坏了，不知是否有幸请你前去一看？”

　　声撞耳中，人至眼前。

　　周遭的喧闹声霎时淡了，似有一道山洪流过峰峦，淌过峡谷，终在平静无澜的湖面激起千重巨浪。

　　或许他们终有一日会重逢，但商栩没料到，是在此时此刻。

　　那些被反复按捺的念想，此刻如压抑多年的“地火”骤然翻涌，烧得他心头一颤，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指尖却已被另一只滚烫的手掌牢牢攫住。

　　拓拔游执拗地圈住他手腕，快走几步，又想到分别时他腿脚不便，未必跟得上自己，索性将人打横抱起，带进了戴老板为他预留的雅间。

　　怀中人被他狠狠抵在墙上，因垂在身后的长发被压住而被迫微仰着头，即便以一个如此屈辱的姿势面对他，拓拔游依然感受不到他有丝毫的恼怒和反抗。

　　“阿游……”商栩终是颤颤的，喊出这两个字。

　　拓拔游离他极近，近得额头相抵，呼吸相闻。

　　他抬起的手指同样颤抖得无法抑制，试图摘下他的面纱，却又发现，面纱的丝络间散落着各种微如尘埃的碎屑。

　　“对不起，阿游，对不起……”

　　“……你还走吗？”拓拔游不敢再抱有奢望，唇靠在他耳边，克制地亲了亲，“心给你，命给你，所有的好给你，往后的岁月也给你。我们师徒一场，你要走可以，好歹留一样，怎么能什么都不要？怎么能什么都不要呢……”

　　商栩的眼睫翕动着，如作茧自缚的蝶。几行无声的泪缓缓垂落，仿佛默认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拓拔游转过身，抬起手臂蒙住了眼，没多时又转了回来，含着泪，仔仔细细地替商栩整理好被他弄乱的衣襟。

　　“阿游。”商栩唤他，想摸摸他的脸，手至半空又犹豫着缩了回去。

　　拓跋游明白他、理解他，知道他有必须要做的事情，不会为了自己，就停下前行的脚步。

　　“这之后想去哪？我不跟着，我就送送你，真的，我保证……”

　　“去西垣丘，给迦叶摩量，修房子。”

　　面纱颓然落地，唇舌纵情纠缠。

　　商栩双手背在身后，微扬起头，肆意将这个吻送得更深。

　　他心中早已知晓，只要见到阿游，就再也走不了了。

　　武功、名望、声誉乃至尊严，他都可以不要，唯独对他，周身无一处不在叫嚣着“想要”。

　　重重帷帘遮蔽了清透的日光，催成一场风花雪月的旖旎。

　　久别重逢，没什么比这更能宽慰相思之苦烙下的斑驳伤痕，此去再也不必管什么庙堂与江湖，天地茫茫，芸芸众生，唯余你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