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8、失忆 师父怎会把 ...

  •   白游从问道台的机关梯向下,谷中空荡安静,一个弟子也没见着。

      确如萧闻歌所说,阆仙不剩几个人了,难怪镇民们肆无忌惮地堵于门前示威,他们人多势众,用人堆也能堆进去,届时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岂不痛快?

      而崔墨周应对此事颇有原则,坚持只拦不杀,宁星映误伤镇民,已在他跟前跪了一个时辰。

      这厢正对峙着,远处山道上响起一阵熟悉的呼喝声,七八辆宽大马车排成一字长队,不急不缓地驶至人群外。

      领队一招手,身后数人从马车上跳下,幕天席地摆起了宴。

      薄毡长毯一字排开,红漆食盘里盛着炙肉、果蔬,更有甚者,吊起炉灶温上好酒,一时香气扑鼻,惹得众人腹中馋虫叫个不休。

      那领队的容貌似曾相识,待转过身时,白游一眼便认出了他肩上的纹饰——骄雨叶,是叶家商行的人!

      为首之人正是叶禄海,他不慌不忙地与叶家诸人围坐一处,有说有笑,根本不在乎饿了一整晚的镇民用豺狼虎豹般的眼神死死盯着他们。

      目光穿过人群,白游远远看见叶禄海叼着块饼,从马车上取下一杆旗子插上,旗面一行大字:“愿下山归家者,赠纹银五两,肉一斤,酒一壶”。

      怕镇民们不识字,他们边吃肉喝酒,边高声唱喊。

      叶家商行不比山人们高高在上,十二镇百姓或多或少与商行有所接触。

      尤其每逢荒年、灾年,叶家凭着雄厚家底,常游走于各镇设棚施粥,叶家掌柜名为叶普仁,是以人们背地里唤他“叶菩萨”。

      正值大年初一,叶家商行说送钱、送肉、送酒,那必不是假话。

      倘若家中儿孙果真殒命于阆仙,为讨公道,怎么会为这点小恩小惠而动摇?但若不是,白给的东西凭什么不要?

      镇民们纷纷转身,闻着酒肉香味,盯着叶家马车,默默咽了咽口水。

      瞧他们态度松动,忽有人大喊:“叶掌柜,莫非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你侄儿叶非郁可不就死在东曜吗?你竟然帮他们?”

      叶普仁眉头一凛,哼道:“我的确有公道要讨,但我不会像你一般,堵于山门,状若恶匪。”

      那人又叫嚣道:“为亲友报仇雪恨,状若恶匪如何?流血丧命又如何?”

      叶普仁目光一冷:“报仇雪恨?是谁告诉你,孩子们死在山人手中?三年一度,十月试炼,选出寥寥几人入门,难道是专程用来杀的吗?”

      “就算不是他们杀的,他们也有过失之罪!”

      “你也说,‘就算不是他们杀的’,可见你并没有铁证,没有证据即为诬告,对吗?”

      此话一出,那人不敢再辩驳,镇民们议论纷纷,公道他们要讨,但“叶菩萨”的话也不能不听。

      叶普仁上前一步,遥对崔墨周道:“听闻新掌门的继任大典定在正月十六,届时会向天下人澄清真相,是否?”

      崔墨周执剑抱拳,微一颔首:“是。”

      叶普仁又对镇民:“诸位若不嫌弃,可暂随我前往旻陶,耐心等待。十二镇数代仰仗两派庇护,我相信,山人会给我们一个交待。”

      熬过一整晚,镇民们已是冻得手脚发软,他们中有半数是受人教唆来此,不过为了挣点钱花,没想把命搭在这。

      “在此处签字摁手印,领了东西下山去吧。”叶禄海比了个“请”的手势,四哥在一旁帮他备好酒肉银钱。

      道理是说明白了,可镇民们左顾右盼,谁也不肯先动。

      此时,一人钻出人群,走向叶禄海,写了名字,又呵了呵拇指,蘸了印泥按下。

      叶四哥看他是头一个站出来的,给他多添了一斤肉。

      有人动了,后面三五成群都跟着动了,你推我搡的,生怕别人抢到了,独漏了自己。

      山道狭窄,仅容一辆马车通过,叶禄海和几个叶家弟兄身上带着功夫,不怕他们不守秩序。

      叶普仁朝崔墨周点了点头,径自返回车中,车内端坐之人低道:“谢谢。”

      “不必。我是个商人,你允诺十倍偿还,我才会答应。”叶普仁掸衣坐下,连看也未多看他一眼。

      车内气氛渐冷,车外众人的脚步声则愈发清晰,游说了一天一夜,终是等到叶家作保,让镇民下山归家去了。

      孟旸垂首沉默半晌,才道:“对不起。”

      “孟掌派的歉意,我受不起。这句话,你留待百年之后,与他说吧。”

      镇民散去,阆仙诸人皆松了口气,崔墨周单膝蹲下:“宁师弟,起来吧。”

      宁星映要背挺得笔直,拗着头,抹去几滴眼泪:“是我们错了吗?他们失了家人,我们也有那么多师兄弟无辜惨死,他们为什么还要怪我们?!”

      “不怪你们,怪我,怪我没及早跟他们解释,委屈你了。”崔墨周躬身扶起了他。

      与东曜齐名,风光无两的阆仙剑派而今只剩寥寥十八人,且大多有伤在身。

      面对镇民们的重重责难,崔墨周既要恪守君子之风,不愿出手伤人,又要遵循门规,不得透露奇石的秘密。

      “白师弟,见笑了。”崔墨周勉强一笑,请他入内说话。

      白游摇摇头,既到了阆仙,便打算把与萧闻歌共同的想法告知崔墨周。

      萧闻歌的继任大典定在正月十六,他们想将崔墨周的也定在同一日,两派协力同心,既是一桩美谈,也更显声势浩大,但这得先得到崔师兄本人的首肯,才好请涛先生一并操办。

      “近来太忙,没顾得上与你们几位商议。”崔墨周举起茶盏,里头的残茶早就凉了。

      他们一同历经生死患难,“你们几位”指的自然是萧闻歌、白游和孟旸,他们救两派于水火,深得各位尊长与弟子们的信任,将来同掌东曜,于阆仙而言,亦是好事。

      正说着,门外进来一名女子,熟练地靠近桌案,为他们续上茶水。

      “林……师姐?!”白游感到一丝异样,林师姐剑不离身,高傲清冷,怎会做些端茶倒水的活?

      林芳存目光与他对上,旋即惊恐般地收回,瑟缩着躲到崔墨周身后,手指抠住椅背,抿着唇喘气。

      崔墨周反握住她的手,温声安抚她,又朝她点点头,她的情绪才稍稍平复。

      只一瞬,白游突地心神恍惚,“疯子”“疯女人”的闲言碎语如一汪灼热沸水,反复浮现于脑际。

      林师姐怎么了?为何像是失了神志?他母亲生前也曾这样吗?她也曾如此怯弱又痛苦吗?

      “这正是我要说的。”崔墨周放低了声音,每说一句,就看一眼林芳存,“她现在的情况不太好,欹先生说,让我一步不离地陪着。”

      白游信得过欹先生,他诊疗过便好,若多问缘由只会再次伤害林师姐,是以按下话头,不再继续追问。

      崔墨周又道:“阆仙本就宗门难继,此番……我自问无力振兴阆仙,因而打算顺从两派祖师的心愿,将阆仙并入东曜。”

      “两派祖师的心愿?”

      “幼时我听我祖父提过,后来师父无意中也提过一次,东曜、阆仙虽为两派,实则皆习凝心纳气诀,而阆仙初代弟子的剑法亦是由东曜祖师亲自传授。”

      东曜在山,阆仙在谷,双剑合璧,问鼎江湖。

      会安镇的童谣都这么唱,没想到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白游想着,既然两位祖师可以不避讳宗门之别,为何不在传授武功时就将两派合为一派?

      崔墨周看向林芳存,眼底盛满温柔笑意:“芳存近来好转不少,高兴的时候拿剑比划几下,是庭珏剑法的招数。她说,庭珏没有剑谱,全由女子一脉口传心授。祖师遗训有言,倘若阆仙对东曜、对庭珏放下成见,亲如一家,庭珏剑法便可赠予阆仙。”

      历届合山围,阆仙对上庭珏就没赢过,终日勤学苦练却输给女子,莫说亲如一家,能维持表面的尊重就已十分不易。

      “崔师兄对庭珏……从未有过成见么?”白游问。

      “我何德何能,能败在她的剑下。”崔墨周亲昵摩挲着林芳存掌心的薄茧,“庭珏啊,不过是些个让人心疼的傻姑娘罢了。”

      将阆仙并入东曜,庭珏剑法便不算外传,既完成了祖师的心愿,又不让东曜弟子心怀芥蒂。

      白游离开阆仙时,朝崔墨周深深一揖,幸好有他照拂,林师姐不必再经历与他母亲一般的结局。

      方至机关梯下,里面窜出个人,猛地跟他撞了个满怀。来人长手长脚,步伐却虚浮得很,被自己撞得连退了好几步。

      封未平揉着肋骨:“你是根铁柱子嘛,比门口的仙鹤石像还硬,疼死我了!”

      白游摊手,谁叫这人不好好练功:“这么说,山门前的石像你也撞过。”

      “哎哎哎,过分了啊,我就那么一说。”封未平边走边揉腰,“这边处理完了吗?要不你先跟我回去?商掌派醒了!”

      他醒了?

      心弦骤然一紧,白游当即扔下封未平,一个箭步冲进了机关梯。

      等哪天东曜有钱了,一定请枕先生好好修修机关梯,听齿轮“吱呀”转得飞快,上行的速度却太慢,慢得他一颗心快从胸膛里蹦出去。

      “衣食坊还有事,我们就先回去了。”石先生满脸堆笑,虽说平时也爱笑,但这一刻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他……”白游“近乡情怯”的毛病又犯了,他本该欢呼雀跃、喜不自胜,却莫名涌上一腔酸楚,语不成句。

      “去吧,去吧。”石先生招招手,牵起戴飞走了。

      白游像个害羞的孩子似的,轻手蹑脚地推开商栩房门,亦步亦趋地走进去。

      榻上之人盖了一半的被子,手臂、双腿缠着固定用的木板,身体无法移动,他闻声侧过头,犹疑地看过来。

      “你,是谁?”

      白游倏然立在原地,师父没理由一醒过来就跟他开玩笑,且他的眼里又确确实实袒着几分疑惑。

      见他不答,商栩迟疑片刻,才问:“师姐回来了?是山下不方便吗?你为何穿着……男子的衣物?”

      白游坐到榻边,盯着他,双眉渐渐蹙紧。

      他设想过无数商栩醒来的情况,师父或许会伤心、会逃避、会崩溃,但万万没想到,他不仅失忆了,还把自己当成了母亲丁撷英。

      “师姐怎么不说话?”商栩冲他笑了笑,却看得白游心惊肉跳。

      他细细看去,发现师父的眼神也变了一些,从前他总是一副清淡柔和的模样,而今却有种少年般的清冽纯粹。

      白游见过母亲的画像,论眉眼,他与她是有几分相似,但男人和女人体态不同、声音不同,阿栩怎会认错?

      他不死心,再次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是谁?”

      “是师姐啊,师姐离开太久,不记得我了吗?我是阿栩、我是阿栩啊!”商栩越说越急切,接连咳嗽几声,牵动伤口,痛得咬牙皱眉。

      白游为他顺了气,又慌慌张张去倒水,端茶倒水的活他闭眼都能做,却仍是失手碰碎了一个杯盏。

      “慢慢喝,慢些……”他不敢再辩解了,认他作“师姐”,总比忘了他要好。

      “咳、咳……师姐去看过阿叶了吗?你走了之后,阿叶和……和我都很想你。”

      “等你养好伤,我们一起去看阿叶。”

      明明浑身伤口遍布,脖颈僵硬的转不过来,商栩仍要强撑着,一句一句地与“丁撷英”说话,像是有许多未说完的话,要一口气全告诉她。

      白游虽温柔哄着,却并不高兴,但又不知为什么不高兴。

      或许当年,母亲真的对他很好,可那些岁月、那些往事,他没有参与,他都不知情。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这是一个关于“天赋”的故事,无论有没有天赋,只要做自己,都值得被爱~ 预计全文55万字,日更到完结! 下本开《卷,按我的男友需求卷》感兴趣麻烦点个收吧,孩子再也不想三无开文了呜呜呜~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