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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燕小侯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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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赤火,烧红了万里长空,热灰随着咳喘进了嗓子,元月在灼痛中恍惚看见翠羽箭破空而去,三箭连发,是她前世最后的记忆。
意识沉浮间,熟悉的梦境再度袭来。大红婚服压得她脊背生疼,东洲太尉府门前的银杏叶落满肩头。
阿母的泪滴在她手背,烫得惊人。“再等等......”她攥着嫁衣金线,望向天牢方向,等着见才被赦免的兄长最后一面,却被不耐的江宁使臣命人架着塞进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最后一丝意识剥离前,不同以往,元月忽然便有些气恼,心道在自己的梦境之中,难不成还怕这些梦中人吗?
伴着众人的惊呼,整个梦境剧烈震荡。她看见自己一身红衣跃下马车,凤冠珠玉迸溅如星。
江宁迎亲的喜队被冲得人仰马翻,喜乐刹时走了调,与从嫁妆箱里散落的东珠落地声混在一起,掩盖住了使臣勒令军队抓人的声音,她抓紧时间,往天牢方向一路狂奔。
只是最后,她也不知道她到底能没能甩开身后的江宁使臣。
她迎面撞上了一人。
黑红绸、鎏金扣。
在他没能伸手扶住她的时候,她便向后坠下了无尽深渊。
感官陷入混沌,周身漆黑,再没梦境中的一切,胸口也再不觉得热与窒息,耳边自然也没了方才喜队的聒噪。
只是这周围热度消散后,变得愈来愈冷,让她又回想起了初来江宁那年,没有银炭取暖的日子。
她与暖玉二人,白日吃不上热饭,夜里被冻得捡树枝、烧热水取暖,偏还遇上个冻裂了的汤婆子,半夜里漏了她们一床的水,又湿又冷,几日都晒不干。
因此她拼了命开始胡乱挣扎,希望深渊里的阎罗能给她换一处安息地,可是她也许是被大火熏坏了嗓子,口干舌燥愣是发不出声来。
元月自嘲般笑了,活着的时候求了多少佛都未能如愿,死了也不长记性,还在想着求阎罗,她终是闭了口,止了挣扎,告诫自己,求人不如求己。
蓦地,一线天光刺破黑暗。元月用尽气力睁眼,入目却与闭眼无异,一室漆黑。
耳边是血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滴答滴答,元月渐渐脱离了前世与熟悉的梦境。
回过神来,虽不由自主抱紧自己取暖,但元月的大脑已然清醒,意识到这已不是江宁后宫,而是她重生后的第七年,东洲新历二十四年春的某日。
至于为何说是某日,那是因为元月醒来时, 便发现了这周遭的异样。
她被捆在了元氏设在陇西郡的石堡地牢内。
地牢寂静无声, 柔和的月光自通风的栅栏口透过来, 正好照在她脚边枯草上。
元月挪了挪捆着绳索的手腕,就着月光,低头便瞧见了一片青紫。
隔壁牢房听到她的动静, 踢了个石块过来,没好气道:“醒了?诺,开绳子的。”
元月声音有些干涩:“是谁?”
“呵!”那声音陡然拔高,“昨日才绑了小爷,今日就装糊涂?”燕辞在这石堡地牢已有一日,期间元月被人丢进来时,他隐在暗处没被发现,但还是透过一角熟悉的素白月纹,知晓了元月石堡主人的身份。
“山匪混进了石堡。”元月避开对方话头,“里应外合才......”
“小爷早说不是奸细!”少年打断她,清朗的嗓音稍有些愠怒。
元月暗自冷笑:哪个正经人会摸黑偷翻进她晒着裹胸布的院子?不过听他言语,倒似真不知晓那是什么。
“昨日小爷借了令牌逛石堡,不到半日就被排查奸细的守卫丢来了地牢,嘿,也算没白来,连牢房都参观了。”
话音刚落, 那头少年又朝着元月的方向挪了挪,木栅栏那头传来衣料窸窣声,很快便漏出一角玄色云纹锦缎,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荧光,一看便用料不菲。
燕辞隐在暗处想往元月脸上瞧,只可惜月光只打在了元月脚边,上半身整个都隐没在暗处,他瞧了半晌,什么也没瞧清。
“昨夜丢你进来的人瞧着像是山匪,陇西大旱,各地多有暴乱,既能打进以坚固著称的元氏石堡,怕是此地府衙早已沦陷。”
元月蹙眉,不接他的话,心底却颇为认同。
七年前重生那日,元月睁眼便见桌上兄长急信:粮草告急,三军危矣。十万石之缺,如悬刃于顶,望妹速速筹粮以救。
而门外,暖玉已带着太尉府家丁整装待发,准备按照老法子,再一次去赌坊抓官二代们,叫他们长辈用粮食金银来赎人。
此招百试不爽,尤其那些文臣自诩清流,都不愿家中子侄知法犯法,与那些不要脸的外戚沦为同道中人。
但私下里,太尉府女公子“大肆敛财”的恶名却是传开了。
元月无奈,深知东洲大厦将倾的她连夜北上劝兄长辞官未果后,便以祖父之名在东洲建起了十座石堡。明为元氏仓房,实为囤积军资。如今东洲各军,唯她兄长麾下粮饷充足,这全是元月暗中运作的结果。
其余的军营在朱国舅的层层剥削下,无不是饥一顿饱一顿,更别提那久未拨款修缮的城防工事了。
像石堡这样精心设计,用料工艺考究的,饶是燕辞的侍卫林七,也用了三炷香的功夫,才堪堪摸索到了地牢的位置。
“吱呀——”
地牢木门打开的声音惊到了醉倒在犄角旮旯的山匪,林七迅速隐住身型,不敢有丝毫大意,一边再一次暗自腹诽自家主子来敌国见什么人也就算了,路过石堡,还要来“参观一二”。
好在那山匪昨日庆功宴,好酒好菜吃得多了,折腾一宿,到如今也还有七八分醉意,对着“吱呀”的木门咻咻两拳,砸了个空,而后又卡在门中间,倒地不起了。
林七长舒一口气,跨过山匪窄瘦的身躯进到了牢内。
放眼望去,越往深处走,黑暗愈发浓郁,伴着丝丝凉凉的血腥气。
林七瞧了眼身后重又睡得死沉的山匪,摇摇头,果断出手结果了那人性命,而后放开步子边跑边发出只有燕辞能听明白的哨子声。
听见声音的燕辞好一阵无语,就听少年没好气的声音从林七身侧的牢房传来:
“别吹了,这儿一共就六间牢房,你开门那会儿,小爷就瞧见你了!”
林七尴尬一笑,从袖中摸出一根蜡烛点燃,微弱的橘光照在林七下半张脸上更显阴森可怖,就连好奇是谁人的元月,也不得不挪开了视线再开口。
“这是来救你的人?”
林七这时才意识到主子的隔壁牢房还关着一人。
那公子露在月光下的脚踝异常白皙透亮,瞧不清脸,但听声音,应当是一位年岁尚小的公子。
林七笑着同元月打了招呼,又将方才从那山匪身上摸到的钥匙丢了一把到元月脚边。
元月接过钥匙,终于露出了今日醒来后的第一个微笑:“谢谢”。
说完,她自顾自继续磨开手上的绳索,而此时一身轻松的燕辞,终于忍不住走到了隔壁牢房,刚想推门,就想起了方才林七将钥匙丢了进去的事实。
只得无比可惜道:“你这声音颇似我一位故人,本还想瞧瞧长得是不是也像,可惜了。”他嘴角微微勾起,一副纨绔士子的模样,俯身朝着元月的方向行礼道:
“感谢公子赠我石堡地牢三日游,不过小爷我这人从不记仇,记仇便不会记错,你那奸细,待我查出,一定挂于你石堡匾额上,到时还请公子在心里还小爷清白~”
随着绳索落地,元月重获自由,而石堡的地牢内,早已空无一人。
元月无奈吐出一口气,手里把玩着牢门的钥匙,纠结起了自己是出了牢门更危险,还是在这牢中更危险。
至于那少年许下的承诺,很快便被她忘之脑后。
元月将双脚自月光下又往回收了收,整个人藏进了黑暗中,仰头看着顶上被分成一个方块一个方块的星空,回想自己不过是来陇西开仓赈灾,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落到了如今这步田地?
......
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
元月心中嗤笑。
自去岁末陇西郡上报连日无雨,或有旱灾,春收无望时起,今已五月有余。
尤其是近两月,西北的灾民组成叛军,隐隐已有了不小的规模,周边大型的官镇府衙虽还惹不起,但已干起了欺压良民的勾当。
元月本是去陇西亲自调度两座石堡,想着庇佑两城百姓,边等赈灾粮边再督促佃户们春收后的耕种事宜。
然这两年间经由陇西郡守示意,周边逐渐抬高了稻谷、盐矿等原材的价格,同时陇西郡还标定了极低的售价。
从收来的稻谷到能卖的糙米,至少要晒干后用扇车筛去空壳砂石,再经由土砻碓床舂米,才能得到糙米存于仓内待售。
为保入库量,元月在西北的两座石堡,从去岁起,已亏本运作了数月之久,存粮却依旧不丰。
灾祸伊始,因先前元月拒签了陇西郡守五年的原料“保价”协议,那两座石堡不仅无官看护,甚至周边县镇的粮草还被郡守刻意调配去了别处。
一时间这两座石堡的压力骤增,赈灾的粮也愈来愈稀,但好在石堡坚不可摧,守卫们也是元月兄长亲自掉配的武人,灾民们虽有怨言,但到底不敢劫掠。
只元月每日对着余下的粮食和日益增多的灾民,心中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就怕一不小心今日多放了粮食,就熬不到蓝田暖玉带粮进城。
然两日前的深夜,一群马匪不知如何进入堡内,骗过了守卫,在汤饭中下药,卸了石堡的大门,“占山为王”,在石堡一番烧杀抢掠后,大快朵颐起来,元月也是那时被丢进地牢的。
但这却还不是最致命的。
两日后,元月正在角落饿得昏天黑地的时候,外头已然热闹起来。
山匪逐渐从酒醉中苏醒,望着一地尸山血海,唯一的念头就是搬空石堡。
但山匪马匹不足,要运回去这么些好东西属实困难,因此游大下令大开城门,示意陇西郡的百姓,凡是愿意入伙的,就一起扛东西走人。
被山匪蛊惑的陇西郡百姓,滋长了对世家的仇怨与不劳而获的念头。石堡被一把大火焚烧殆尽的那日,是元月重生七年以来,遇到的最大危机。
她被提出了地牢,绑在堡内石柱上,眼睁睁看着进进出出,面露欣喜贪婪的百姓们将一袋袋米粮、食盐、布匹等等往堡外搬。
那些人中,有一半在前些日子午时还喝过石堡的赈灾米粥,还一部分甚至还领到了治春寒的药汤。
踩到石地湿处的一人,不经意地踉跄,又咕噜爬起来,道一声“晦气”便又匆匆跛着脚忙碌起来。
背着娃娃的妇人抢出两块布匹抱在左右手,又见了一别人丢弃洒了半袋子的盐巴,只思量了片刻,便将背篓里的娃娃往边上挪了挪,在撕心裂肺的啼哭声中,硬生生将半袋盐巴挤进了背篓。
一走时因没抢到多少粮食而面露愠色的瘦子,瞧见元月腰间的玉佩,便一把将其扯落,握在手中把玩片刻,转愠为喜,心满意足地走了。
游二带着马匪逡巡片刻,见堡内终于空空如也了,便将目光凝到了被绑在石柱上的人身上。
皎月白,白不过眼前人白皙如美玉的肌肤;乌夜黑,黑不过眼前人散落在白颈间的一缕碎发。
游二将刀柄抚过元月的侧脸脖颈,又缓缓落回那精巧的下巴处反复摩挲,忽而用力迫使其抬起头来,一副惊艳绝绝的面庞便尽收众人眼底了。
“游二,传闻果真不假,这花楼的头牌,都不及元小公子半分好颜色呐~”
不知是哪个马匪先开了口。
元月眸色渐深,原本玉白的面容更显冰冷,凉凉扫过说话那人的面,不发一言。
殊不知她此刻那双含怒的水眸,落在游二眼中,更是惊心动魄的美。
众马匪不由看呆......
游二按捺心中躁动,轻轻抬手,欲抚过眼前人俏丽的面颊。
元月余光却终是撇见石堡高处,有一簇熟悉的红烟升腾,瞬时收敛怒气,将背后早就磨断的手绳挣开,出手用力将游二推了个踉跄。
便是这电光火石的刹那,不久前匆匆带着太尉府府兵乔装而来的暖玉终于找准了机会,长刀掷出,一击结果了尚沉浸在清冽玉竹香中的游二等人性命。
然此时仓内早已空空如也,数月未雨的陇西,堡内却湿漉漉的,全是守石堡的武人鲜血。
元月是被暖玉抱上马车的,训练有素的府兵将武人尸首收归,带走抚恤,火舌自身后起,舔舐着石堡内的一切,似要将一切罪恶湮灭在这寂静的深夜里。
吩咐完善后事宜的蓝管事,望着眼前湿漉漉的石堡抹起泪来,嘴中止不住地喃喃:
“这陇西遭的,可是旱灾啊!”
见元月始终沉眸未语,蓝管事道:“公子,咱们带来的粮,还留吗?”
未等元月回答,就有府兵来报,有人在石堡匾额上,挂了一五花大绑的汉子,还留言,说是叫公子记得还他清白。
元月皱眉,快步往外走,只见那汉子已被解了下来,然他四肢与下颌被卸,既不能动弹,也说不清话,只是一双眼睛,瞧见元月像瞧见了鬼似的,拼命想往远处翻躲。
蓝管事最快反应过来,急忙上前一脚将人踹到了元月脚下,转头又问报信的府兵:“可瞧清楚了那人模样?”
府兵挠挠头,憨厚老实的面上显出一抹红晕,尴尬笑了笑。
蓝管事立刻便明白了,直呼可惜错过了人才。
元月站在石阶上,抬眼便注意到了地上新鲜的马蹄印。
转身问那府兵:“刚才那人是骑马来的?”
“回元公子的话,来的共有两人,皆是骑马,一人丢下了此人,另外一位就是留口信的那位。”
元月疑惑道:“陇西旱灾饥荒,凡是能吃的东西都被啃干净了,这二人缘何还能有马?”
那府兵又挠了挠头,想起什么,惊呼道:“对对对!那马儿,小人几个瞧着都像是好马,壮实得很!”
“是呀,小人也瞧着了,与咱们将军的马一样,又矮又敦实,跑得贼溜儿快嘞~”
另一个府兵提到那二人的马,眼里满是羡慕:“怕不是漠北良驹。”
蓝管事闻言一惊:“漠北马?难不成是北境人?”
府兵想了想,摇头道:“不像,那二人身量发型与咱们一般无异。”
正要再继续说,地上的汉子似是极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蓝管事抬眉,立刻便有府兵上前替那人接了骨,在一阵惨叫声中,那人浑身汗湿,在地上抽搐起来。
元月记性好,认得每一个见过的人,因此不等府兵搜出腰牌,她便凉凉开了口:
“王十三,你不是护送族亲迁去东都了吗?”
空气一瞬的凝滞,许久未雨的陇西刮起了风。
以暖玉的角度看去,元月身型微颤,但走向王十三的脚步却异常狠绝。
地上的王十三万分后悔方才没忍住痛呼,这下又被这元公子注意到了自己。
......
数日前。
东洲新历二十四年三月,西北旱灾,田地裂烂如同龟甲,川水枯破龙胆。
陇西郡饿殍遍野,吱呀作响的木板车后头,跟着一波接着一波的灾民朝东都而来。
銮铃阵阵,砂石震颤,随着“嗖——”的一声响箭钉入前头板车。
枯瘦疲弱的灾民们嘶声尖叫着围拢成一团,眼神惊恐又无望,推车的车夫瞧着板车上仅存的粮食,原本蹙紧的眉头又深几分,心中哀叹,也跟着跪地,抱头不语。
随声而至的三五个马匪,仅轻轻踢踹了两脚,便不费吹灰之力将板车上为数不多的家当洗劫一空。
人群中隐隐绰绰传来呜咽声,但一张张灰败的面容始终埋在各自的臂弯里,垂首闭目,不敢窥视分毫。
马匪游大的刀尖挨着少得可怜的战利品一一划过,眉目显是不悦,但看在劫掠得没费什么功夫,他也就打算省下杀人的力气,“好心”给这群灾民留了条命。
欲走之时,忽而听闻一颤抖的男声自后方响起:“等......等等!”
游大闻声,以为这群认了命的灾民中有人要奋起反抗。立时拔刀转身,挥马朝声音来源处去。
却听“扑通——”一声,那方才开口的青袍中年人直挺挺便朝着他跪了下去。
面露怯色,口中打着颤开口道:“好......好汉慈悲,这些......这些粮食,是......是在下全族去......去东都的倚仗啊......”
不等他说完,游大身旁一个尖嘴猴腮的马匪便厉声打断了他:“好笑,卧云寺那几个秃驴早都饿死了,这年头大佛都不慈悲了,你还指望老子慈悲,哈哈哈哈......”
说着,那三五马匪连带着游大也在马上笑得前仰后合。
那青袍中年人闻言身子颤得愈发厉害,却还是强扯出一脸苦涩的笑意来,继续道:“好......好汉,咱们这两石粮食都是未经碓床舂米的糙谷子,怎配入好汉的口,您若是愿意给我等留下一石,我王十三愿意献上磨好的一仓精米!”
什么?
一仓精米!
如今这西北逢旱,要知道就是眼前这两石糙米,随便普通一点的寒门世家也是不定能吃上的,妄论珠润饱满的精米了。
那三五马匪闻声,立刻便把目光汇集到了那青袍中年人的身上。
但他们很快便又反应过来,游大按捺住心下想起精米时的悸动,沉声逼问那人:
“你若真有一仓精米可献给吾等,又怎会沦落到举族流迁的地步?”
那青袍中年人在原地按捺住恐惧,颤巍巍从胸口隐蔽处摸出一枚两寸见方的黄玉腰牌,不带半分犹豫地双手恭敬举过头顶,献给了游大,道:
“小......小人在陇......陇西郡时,是......是在元氏石堡内帮工的,知......知道些进出法门......”
接过黄玉腰牌,众马匪先还只是微微扬眉,舔了舔唇,心头掂量着这玉石小物值多少银钱。
但当听闻“石堡”之名,却各个面露惊异与喜色,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开来。
奈何他们此间无人识字,自然也就认不出那黄玉腰牌上大大的元氏族徽以及背面工整阳刻着的“石堡”二字。
终于,还是游大又多问了句:“可是平安郡元氏建在东洲各郡的石堡?”
那青袍中年人听出了这马匪言语间,较之方才多出的几分焦急与喜色,一扫先前伏低做小的模样,舌头也不颤了,身子也不抖了,重新理了理他的文士青袍,举手作揖回道:
“正是。”
平安郡元氏族中有一幼子名为元月——石堡的主人。
平日做些买卖,赚的金银却都换了粮草、布匹、油盐、牲畜和马匹。在东洲十郡都建了石堡用于贮存。
元氏每旬都会开仓赈济各地乞丐流民,甚至还给他们提供活计与住处,又因传闻这元氏幼子姿容卓绝,石堡之名更盛。
但石堡乃是仿造军械库所建,又有从战场上历练回来的练家子日夜看守,就连熟识兵法的将官也极难攻破,妄论流匪。
但如今,陇西郡早已乱成了一锅粥,有了这枚黄玉腰牌和眼前青袍中年人的法门,马匪们便觉得这石堡或可作肖想,不由一个个看着王十三的眼神也愈发炽热起来。
游二最先按捺不住,试探地转向一旁游大:“哥,一石粮换一仓精米,不亏!要不......”
游大觑了弟弟一眼,收回视线命令道:“将此人一家老小捆了压回去,其余的,就地砍了!”
“这......”
还没等游二开口,游大又重重敲了弟弟的脑门附身解释:“这群人可是要去东都的,元氏在东都,那可是有人的,顶头那太尉府当家主母可是能使得动军营的人,到时咱们占了她娘家的产业......”
“懂了,懂了,还是大哥想得周到!”
见游二如此,众马匪纷纷举刀应诺,哭嚎声中,王十三亲眼目睹了随行亲眷接二连三地倒在血泊之中,他整个人呆楞地歪倒在地。
却又见他那人至耄耋的老父和尚且三岁的儿子,被两个马匪甩上了同一匹老马,半个身子还垂挂在那,便听呼喝一声,他也随着马匪消失在了一片烟尘之中。
......
元月眸中浓重的杀意不再遮掩,听着经不住打的王十三和盘托出,她缓缓勾了勾唇角。
风声渐止,一道闪电有如平地惊雷般炸开。
暖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震惊得看着自家从前温润还带着几分倦懒的女公子,轻描淡写般吩咐府兵将人丢去饿狠了的狗窝里,顺便当着他的面,先卸一只胳膊喂了。
吩咐完这一切,元月软软地倒在了暖玉怀中。
暖玉抱着自家女公子进马车的那一刻,陇西久违的大雨终于轰然落下,然而石堡内的鲜血,早已干涸成了每个人心中洗刷不净的烙印。
新运来的粮食,最终掉头转运去了北郡援军,而守卫拼死守护的石堡,也被元月一把大火焚了个干净。
元月离开的那日,整个陇西郡都在庆贺这场久旱之下的甘霖,人们挥舞双手,在雨中起舞,如同这太平盛世最后的狂欢。落幕之后,面对的依旧是来不及播种的麦苗,以及一整个难捱的新历二十四年。
在回东都的马车内,浑浑噩噩间,元月耳畔不断回响着方到陇西时自己对灾民们说的话:
“西北的两座石堡有存粮数万,我与堡内守卫们自今日起会日日在堡外搭棚放粮,外来百姓若是愿意为元氏耕种养畜,可到管事处登记,新领取的田地屋棚,可免两年租银......”
代价却是全部石堡守卫的性命。
......
远处山巅,燕辞一身玄色云纹锦缎被大雨淋得愈发黑亮,袖口的红色描金麒麟纹隐约可见:
“走罢,东都可还有佳人候我。”
林七嘴角抽动:“主上,那分明是位公子......”
“嗯?”燕辞挑眉,马鞭轻敲掌心,“不擅马术却谙马性,未习弓马却怀‘抱节’,还有......”他忽然轻笑出声:“那样一双美眸含怒看着小爷,不是佳人是什么?”
林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