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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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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镜湖抵达白鹭渡那一日,雨下得正紧。
沈青溪是后半夜被犬吠惊醒的,院中的阿黄叫得并不凶狠,不是对着闯进来的生人,声音对着渡口外侧茫茫一片芦苇荡。
她披好外衣,没有点灯,摸黑走出屋门,细密的雨珠砸在竹篱之上,噼啪作响,雨幕把周遭的夜色浸得浓稠。
她立在檐下静等片刻,芦苇丛深处,缓缓摇出一叶小小的划子。
船头蹲着一道人影,浑身被雨水浇得透湿,怀里紧紧抱牢一只布包,任凭雨水顺着鬓角往下淌,那只手臂始终护在包外。
船尾持篙撑船的,是钟镜湖随身的老仆。
沈青溪先出声唤住躁动的阿黄,待小船靠岸,才上前伸手搭了一把。
船舱之内还躺着一个人,大半身子被蓑衣盖住,脸颊烧得通红,正是一路逃亡过来的裴轩。
沈青溪没有多问缘由,也不追问路上遭遇,她伸手和老仆一道,小心把裴轩抬进后院的厢房,转头吩咐陈文安,快去烧滚烫的热水。
钟镜湖紧跟着从另一艘小船踏上石阶,石阶上长满湿滑青苔,他双目已然失明,脚步却稳得异乎寻常,脚下没有半分踉跄。
沈青溪伸手想去搀扶,他抬手轻轻摆开,凭着触感摸索,一步步走到灶房门口,自行坐下。
灶膛跳动的火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只剩一片灰白。
不多时陈文安提着热水回来,厢房里的裴轩已经醒转过来。
他喉咙被一路风雨呛得干涩嘶哑,开口第一句,便先要一碗水。
沈青溪拦着正要上前的陈文安,示意他不要急着盘问事情原委,先盛来小半碗温热的粥。
裴轩就着碗沿慢慢吞咽,缓过那阵脱力的眩晕,才从衣襟内侧摸出一只油纸包裹,递到沈青溪手中。
沈青溪拆开油纸,里面是半卷账册,纸页边缘被雨水泡得发软发皱。
“弹劾折子,没能递到御前。”裴轩声音沙哑,气息尚且不稳:“我在清江浦滞留三日,漕运分司那边一直百般推诿拖延。
没过多久,就有不明身份的人堵在衙署外围,想要拿我。
若不是钟先生安排人手,从后门把我接应出来,我恐怕已经落进他们手里。”
黎愿与陆云祁,是次日午后赶到白鹭渡,二人没有走渡口的主路,绕到白鹭渡后方的芦湾水道进来。
沈青溪一早便吩咐陈文安守在芦湾岸边接应,两个人身上都沾着水汽,进门第一眼,便看见坐在灶边的钟镜湖。
黎愿缓步上前,屈膝蹲下,轻声唤道:“钟先生。”
钟镜湖伸出手,摸索着搭在黎愿的手背上,指尖细细感知,缓缓开口:“你来了。铜镜一事,我已经收到些许消息。”
“已经解开了。”黎愿语气平静。
钟镜湖微微颔首,没有继续追问镜中秘文的具体内容。
陆云祁站在屋门边上,接过陈文安递过来的干布巾,草草擦去脸上的潮气,便径直走向厢房,去看裴轩的状况。
裴轩斜倚在床头,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陆云祁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
“清江浦,有多少人在追缉你?”
“明面上能看见的有三四人,暗处布下的人手,远不止这个数目。”
裴轩答道,“漕运分司已经传出文书,指控我私自带走衙署文卷,要将我捉拿归案。”
陆云祁目光沉下,继续追问:“沈明远的人,是何时抵达清江浦的?”
“我的弹劾折子递上去的第三日。”裴轩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他们过来,目标并不是那份折子,真正要抢的,是我手中这半卷登记册,关于漕运亏空的线索,他们已经嗅到风声。”
黎愿恰好从灶房走过来,站在厢房门口,将裴轩上下打量一番。
“能把一名御史逼到这般亡命出逃的地步,沈明远,是真的急了。”
陈文安端着饭菜走进屋,几个人便围坐在木桌旁商议对策。
钟镜湖率先出声,打破屋内的沉寂:“清江浦的水路,如今已经走不通。
周秉安托人传过来消息,沈明远近几日封锁了三条向北的水道,就连漕帮的船只,也难以顺利驶出。
裴轩手上这半卷账册,想要送入京城,只能改走陆路。”
陆云祁立刻接话:“陆路北上,要途经三个县,沈明远必然会在沿途布置眼线。
清溪镇、镇江、良乡,这三处关口,都需要设法绕开。”
黎愿摇了摇头:“不必刻意绕路,良乡距离京城最近,反倒容易被他疏忽。
沈明远最忌惮的,是这半卷账册送入京城,所以他会把重兵布置在离京城最远的路段。
清溪镇有苏敬亭坐镇,他不敢轻易动手;镇江有他安插的心腹;清江浦更是他的地盘。
可行的路线,是先坐船走水路,到清溪镇北边的柳集下船,换乘骡车,径直穿插良乡。”
陆云祁抬眼看向黎愿,裴轩也一同望过来。
黎愿伸手,将陈文安刚端上来的茶碗推到钟镜湖面前。
“钟伯,你怎么看?”
钟镜湖淡淡应声:“我听你的安排。”
“那今夜便敲定全部事宜。”黎愿迅速排布:“陈文安即刻动身前往柳集,去落实车马。
苏敬亭早先在那边留下两辆旧骡车,不走官道,专走乡间小路。
裴御史,你的身体,能不能经受得住车行颠簸?”
裴轩语气干脆,没有半分推脱:“可以。”
黎愿转头看向陆云祁:“由你陪同护送,抵达良乡之后,周秉安安排的人会前来接应。”
陆云祁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黎愿身上,没有立刻应答。
“清溪镇到柳集这一段水路,由我随同你们一同前行。
等到柳集换乘骡车之后,你们便动身赶路,我折返京城,陈文安,一路跟着你们。”
陆云祁略一思忖,点头应下:“行。”
当夜,陈文安先行出发,前去柳集探查路况,落实骡车。
黎愿回到厢房,和裴轩一同处理那半卷账册,二人重新用油纸仔细包裹严实,外头又裹上一层厚实旧绸,反复捆扎,防止雨水潮气侵蚀纸张。
裴轩靠在床头,望着黎愿低头忙活的模样,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黎姑娘,你就不担心,我半路把这份账册出卖掉?”
黎愿手上动作没有停下,头也未抬:“倘若裴御史会做出卖证据的事,当日在清江浦,便不会有人拼了性命堵截你。”
裴轩一时语塞,沉默许久,才低声吐出一句心里话:“这半年,我四处奔走查访,到头来,反倒成了被朝廷追捕的人。”
“追捕你的,不是朝廷。”黎愿抬起头,正视他的眼睛:“是沈明远。”
裴轩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可那些追我的人,身上穿的,是官衣。”
黎愿把包裹妥当的账册,轻轻放到裴轩枕边,神色郑重。
“正因为如此,裴御史才更要进京,你要让朝堂之上的人看清楚,这身官衣之下,藏的究竟是何物。”
裴轩侧过脸,不再接话。
屋外,钟镜湖的声音缓缓传进来:“天快要亮了,你们该启程了。”
黎愿走出厢房,来到钟镜湖面前。
“钟伯,你打算留在白鹭渡,还是返回太湖?”
“我不走。”钟镜湖的声音平静:“我留在白鹭渡,等候你们归来,有阿黄陪着我。”
阿黄从门槛边探出脑袋,尾巴轻轻摇晃,黎愿蹲下身,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
出发的时候,天边刚泛起浅浅的青色。
沈青溪没有送到渡口,只把几双新打的草鞋,还有荷叶包裹的腌鱼,交到黎愿手上。
黎愿接过东西,反手攥住沈青溪的手,用力握了一握。
沈青溪没有多说言语,只同样回握回去。
小船驶离白鹭渡,穿行在芦湾旧水中,陈文安立于船尾撑篙,陆云祁与裴轩待在船舱之内,黎愿坐在船头,腰间的刀搁在膝头。
水面升腾起白茫茫的雾气,将船的前后尽数笼罩。裴轩依旧发着烧,昏昏沉沉半睡半醒。
陆云祁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在裴轩身上。
黎愿回头望向船舱,压低声询问:“他还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必须撑。”陆云祁的声音压得很低:“一旦到了柳集登岸,便再也没有回头的水路可以走。”
“等到柳集踏上陆路,沈明远的人手,会死死追在身后。”黎愿沉声说道:“你们带着裴御史走小路后方,我走在前头,把沿途的车辙搅乱,混淆追踪的痕迹。”
“这般行事,你太过凶险。”陆云祁皱起眉。
“我并不危险。”黎愿语气笃定:“这一带的村路我走过不少。
从前沈青溪带我来这边卖鱼,时常穿行这些乡野小道,哪里有岔路,哪里藏着看林人的窝棚,我比你更为熟悉。”
陆云祁不再争辩,转头看向舱内昏睡的裴轩,他呼吸粗重,尚且处在高烧之中。
黎愿把膝头的刀拿起来,插回腰后。
“柳集登岸之后,便是陆路,车辙可以搅乱,随行之人也可以分散开,但是账册,必须安全送到京城。”
黎愿抬手,按了按腰后刀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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