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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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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大雪……
黎府朱门紧闭,连一盏过年的红灯笼都没挂。
黎愿坐在暖阁里,指尖死死攥着袖口,三天前宫里一封密信送进来之后,父亲黎巍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闭门不出。
外界人人都知道,先帝与黎巍曾共绘一物,名为《山河海晏图》,是两代人沉甸甸的盟约。
如今新帝登基,这一幅画,成了悬在黎家头顶的一把刀。
雪粒砸在飞檐之上,沙沙作响。整座府邸静得吓人,下人们往来行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本该是满城灯火、阖家围炉的时候,可黎府里,连一盏年节的红灯笼都没挂。
朱红大门紧闭,铜环上锈迹沉沉,台阶积雪堆得老高,没人扫,也没人敢出声。
院里的槐树枝被雪压得弯垂,缝隙里挂着冰棱,亮是亮,却冷得扎眼。
下人们低头来去,衣摆扫过积雪没半点声响,脸上半点喜气也无,只绷着惶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整座府邸像被一只手攥着,静得发慌。
暖阁里,银丝炭在鎏金炭盆里明明灭灭,火光暖了屋,却暖不透人。空气里浮着一股沉滞的气息,连炭火都显得寡淡。
黎愿坐在父亲身侧,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父亲已经沉默了很久,从午后到现在,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句。
桌上摆着除夕夜该有的五辛盘,嫩绿的韭菜衬着朱红漆盘,鲜亮得刺眼,却像是摆在一座灵堂里。
她只知道三天前宫里来了一封密信,父亲看完之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今夜是除夕,黎府一盏红灯笼都没挂。
“老爷!”老管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宫里……来人了。”
黎巍扶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抖。
黎愿的心猛地揪紧,她下意识看向父亲,父亲没有看她,只是缓缓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槅扇门。
“几个人?”黎巍问。
“两个!一个内侍,一个禁军副统领,周大人。”
禁军,黎愿不懂朝堂上的事,但这两个字她听得懂。
宫里来人若是传旨,一个内侍足矣,带上禁军副统领,不是来传话的,是来押人的。
“走。”黎巍只说了一个字。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半旧的藏青直裰,在家常穿,他没有换朝服。
黎愿此刻看懂了,父亲不打算跪。
周秉安进来时,带着一身的寒气,他身量极高,玄色大氅上积着薄雪,走进暖阁的瞬间化作水珠滚落。
身后跟着个干瘦内侍,面白无须,怀里抱着一只檀木长匣。
黎巍没有起身,只抬手示意:“周大人,请坐。”
周秉安没坐,他站在炭盆前,目光从黎巍身上扫到黎愿身上。
黎愿垂下眼,不让自己发抖。
“黎大人,深夜叨扰,实非得已,皇命在身,还望见谅。”
“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内侍上前,打开檀木匣,取出一卷明黄。
“黎巍接旨——”
黎愿几乎要跪下去,却见父亲纹丝不动,他只是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极稳。
“臣,听旨。”
内侍脸色微变,却也不好发作,展开圣旨念下去——
卸任归家,颐养天年,不必再过问朝中诸事。
黎愿听完,脑子里嗡的一声,她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但“卸任归家”这四个字的意思她懂,皇帝要父亲闭嘴。
除夕夜,派禁军副统领亲自来,连圣旨上的措辞都是在施舍体面。
她忽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黎巍放下茶盏,声音平静:“臣,领旨。”
周秉安看着他,目光深沉,他显然也有些意外,在朝中当差多年,他见过太多被夺权后失态的臣子,但黎巍没有。
他就这么平平静静地接了旨,像接过一张无关紧要的请帖。
“黎大人,陛下还有句话,要臣当面转达。”
“请说。”
“陛下问:黎大人为国操劳多年,如今卸下担子,可有什么话,要留给陛下的?”
暖阁里静了一瞬。
黎巍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浮在嘴角,没有到眼底。
“请周大人转告陛下,老臣年迈,只想在家中含饴弄孙,安度晚年,其余诸事……有陛下在,不必老臣操心。”
周秉安看着他,没说话。
他问出了那句话:“黎大人,那幅《山河海晏图》,还在黎家吗?”
黎愿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知道这幅画,从小就知道,那是先帝与父亲共同绘制的盟约,是黎家用性命守护的东西。
她从未见过,但她知道它存在,就像知道自己的姓氏一样理所当然。
皇帝要的不是父亲的权。要的是这幅画。
黎巍端茶的手极稳:“周大人,先帝遗命,此图由黎家密存,非山河动荡,不得示人。
如今我天盛朝四海升平,陛下龙体安康,不知为何突然问起这幅画?”
他这话说得很温和,但每一个字都是钉子。
周秉安当然听懂了。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黎大人莫要多心,陛下只是随口一问。”
“陛下身为一国之君,理应知道的事情,自然早已知道。,该知道的……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
这话说得极轻,分量却极重。
周秉安沉默了。暖阁里只剩炭火细微的哔剥声。
黎愿此刻不敢抬头看父亲的脸,怕看到什么自己承受不住的东西。
良久,周秉安退后一步,重新拱手:“臣告退。”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黎大人,”他没有回头:“今夜除夕,外头雪大,还请大人……务必保重。”
黎巍没有起身相送。他只说了一句:“周大人,雪大路滑,慢走。”
槅扇门推开,寒风灌进来,炭盆里的火猛地一暗。
门又关上了。
屋里重新陷入死寂。
黎愿再也忍不住了,声音发颤:“爹……”
“愿儿。”黎巍没有看她,只是望着那盆将熄的炭火:“方才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他自己的意思,他是替皇上在称我的骨头,看我还剩几两。”
黎愿一愣。她以为父亲会安慰她,会告诉她一切都会过去,或者愤怒,或者悲伤,但他问的是这个。
“记……记住了。”
“记住就好。”黎巍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三天前,为父已经把图送走了。送去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黎愿的心猛地一跳:“什么地方?”
黎巍没有回答。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是半块玉佩。触手温润,刻着一个“晏”字。
“另外半块,在一个你去了就能找到的地方。”黎巍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是冷的:“愿儿,为父这辈子只求你一件事,如果有一天,这座府邸待不下去了,你往南走,白鹭渡找一个姓沈的船娘,她会告诉你,下一步怎么走。”
黎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心里压着万千疑团,那幅至关重要的《山河海晏图》,父亲只说早已送走,却始终不肯吐露藏在何处。
她想追问画到底藏在哪里,黎巍却已经闭上眼,神色倦怠,只模糊地吐出半声低语:“……画在镜中。”
窗外大雪簌簌落下,整座黎府,如同被风雪封死的孤岛。
隆冬的雪不管不顾地下,从除夕到初一,从天黑到天亮,京城变作一座白茫茫的迷宫。
朱雀大街两旁的宅邸,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红灯笼,雪光映着烛火,倒有几分乱糟糟的喜庆。
只两座府邸例外。
一座是东城的黎府,另一座,是隔了四条街的陆府。
陆府门前也静,静得不像过年,朱门紧闭,阶上积雪无人扫,两只石狮子被雪盖了头脸,只露出黑洞洞的嘴。
门上没挂红灯笼,只檐下悬了两盏素白的绢灯,那是今年秋天陆家老太太过世,孝期未满,依制不挂红。
但陆云祁知道,这不过是个由头。
他们家从来不在除夕挂红灯笼,年年如此。
他小时候问过母亲为什么,母亲只说:“你爹不喜欢。”
后来他长大了,不再问,渐渐明白,父亲不挂红灯笼,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先帝驾崩那年,父亲在灵前发过誓,天盛朝的江山,一日未真正海晏河清,陆家一日不张灯结彩。
这话说出去,旁人只会当笑话听,一个兵部侍郎,不过三品,操心什么江山海晏河清?
可陆云祁又不是傻子,怎会不知道父亲的作为呢?
此刻他正穿过覆雪的回廊,往父亲的书房去。
靴子踩在雪上吱嘎作响,冷风从廊外灌进来,刮得他脸颊发疼。
今晚是除夕,但父亲在掌灯时分就差人来传话:用过晚饭,到书房来。
传话的是老管事陆忠,末了补了一句:“老爷说,不急,但一定要来。”
不急,但一定要来,这句话本身就很急。
陆云祁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漏出一条缝。
里面透出的不是炭火的暖光,而是油灯的冷焰,父亲不用蜡烛,说那东西晃眼,看不清字。
他抬手要叩门,却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不是父亲的声音,是另一个人的。
“消息千真万确。”那人的声音压得极低,隔着门听不太清,“周秉安亲自去的,带着旨意。黎巍没跪。”
第一次权谋,也得不算太好,大家看的开心就好

,不喜欢看的可以关闭,不要因为这影响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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