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郎总是在吃醋》落雁沉鱼

40、被气走的虞家主君

　　然而，见到这幅景象的谢怀川却是眉心一跳，特别是当虞家太君的话题从年龄经历上如丝绸般顺滑的拐到了家境情况，人口几何，以及成婚之后的日子安排时，谢怀川的下颚都跟着绷起来了，身体下意识的前走两步，张口就要出言制止，不想，手臂的衣袖一紧，却是旁侧的谢老太君以隐晦的动作拉住了他。

　　谢怀川回头，眼神询问。

　　谢老太君却没看他，也没回答他，只手上由拽衣袖变成了攥住手腕，握的极紧，不容反抗。

　　而那边，几乎被面前老人盘查了个底儿朝天的林正月，她倒是没有任何不适，反而觉得颇为正常。

　　毕竟她入得谢府，可是要娶走人家的宝贝后辈的，这人家长辈不放心盘查几句，不是理所当然？

　　若真是半句不问，她才要心里忐忑，怀疑对方压根没将她这个提亲者瞧进眼里呢。

　　“……粗学过几个字，如今和朋友合做生意，以自己编撰的话本入股，每年分红足以养家，略有盈余……”

　　“家中只有一个老父，并无其他族亲。”

　　“对，老家在清源县，离这里挺远，大约八百公里左右……”

　　她没见过面前老人，咂磨一下老人刚刚自我介绍的姓氏，也知道对方不是谢家太君，但见对方既能以长辈姿态出现在谢府，想来关系不远，她便也将对方当成爱人的家中长辈，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不厌其烦，回答的极为认真。

　　而林正月不知道的是，随着这一句一句的询问，面前慈眉善目的老人心中正在给她一点点打上高分。

　　嗯，语气诚恳，态度良好，这方面很不错。

　　十分，十分。

　　咦？居然不是仗着容貌想着靠男人生活的小白脸，还能和朋友合开生意，拿取分红？这点倒是意外之喜，不错不错。

　　十分，十分。

　　家中只有老父，呃，也算优点吧，没有其他族亲插手，倒是少了许多麻烦事情。

　　十分，十分。

　　而家在千里之遥的小县城……

　　这倒是一个巨大的扣分项，有道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若这丫头张口就说成婚后便回老家，谁又能有资格表达不满呢？

　　毕竟人家正儿八经娶亲，又不是入赘，唉，有些难办呢。

　　犹犹豫豫的正打算在这条回答上扣个十分，不对，得二十分，不想，下一刻，林正月便笑意盈盈的诉说了这几日所忙碌的事儿。

　　“来下聘前，晚辈己在云桥路那片儿置了房产，面积不大，是个小二进，但落脚足够，离这边也近，等日后我和怀川成了婚，他回来谢府时，也是耽误不了什么时间……”

　　“定居这里？不回老家？”

　　“对，不回了，毕竟老家偏僻，又路途遥远，怀川的朋友亲人又都在这里，偶尔年节回去一趟待个几天也就罢了。”

　　“……”

　　虞老太君眨巴眨巴眼睛，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这自古以来，男女婚嫁，都是男方跟随女方去适应环境，如对方这般女方来到男方地界适应的……

　　虞老太君抿了抿唇，心里忍不住酸酸的吐了个泡泡。

　　想起前几日老谢那家伙态度卑谦的求到他头上，只说孙子情窍初开，被一年轻姑娘迷了眼，且对方近两日就要上门提亲，想着让他过来帮忙探探态度。

　　两人相交几十年，几乎是对方刚讲这些大致情况讲出来，他就明白了对方意图。

　　不就是孙子情陷太深，他不放心，但提亲之时若他这个老太君问的太细，一来惹人反感，二来若对方是个不堪的，就那种又穷又想攀高枝，同时自尊心又强的吓人，碰上点不舒服的便甩头走人的那种，让他这个老东西的孙子面子往哪儿搁？

　　可让他这个关系有点近，可又没有近成直系亲属的老人去盘问，就方便多了。

　　追根究底的盘问成功了，皆大欢喜。若是不成功，这老东西也能出面佯装恼怒的斥责自己几句，然后三言两语便能将这桩不甚愉快的事给糊弄过去，不至于没有转圜余地，过于难堪。

　　虞老太君他懂，他可太懂了。

　　甚至当时的他还曾暗暗嘲笑对方呢。

　　瞧瞧瞧瞧，瞧他平时挂在嘴边上夸的孙子，结果就这点出息，竟然被一个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副空皮囊的女人迷成这样。

　　再瞧瞧自己孙子。

　　虞老太君挺起胸膛，一脸骄傲。

　　那可是尽得他的真传，封心锁爱，一心只盯着后宅里的掌家大权和亲生子嗣，任女人在外面花天酒地，小侍一个一个接一个，也是心无波澜，不动如山。

　　就算是不提他最得意的，说他家里面貌最普通，性格最木讷，最不得他喜欢的那个小子，因身份和容貌的缘故无法上嫁和平嫁，甚至就连低几个档次的门户都不愿意，无奈，最终只能被他潦草的找了一户小商家庭下嫁的。

　　小商家庭姐妹繁多，长辈难缠，多么差劲的开局啊，如今不过五年，也被他那个木讷小子以嫁过去时跟着陪嫁的貌美小奴为诱，将家里的妻主笼络的服服帖帖。

　　这妻主既愿意相护，那边的长辈自然投鼠忌器，如今的生活啊，也是被他过得平顺了起来呢。

　　瞧瞧，瞧瞧，虞老太君啧啧出声，满面自豪。

　　这男人呐，只有谁都不爱，只顾自己，才能活得最为舒坦，一旦被女人迷了眼，动了情……

　　啧啧，啧啧。

　　后半生，哪还有半点好日子过哦。

　　——说是来帮忙探探态度，但其实大多数也是抱着来看笑话心理的虞老太君此时此刻只觉得脸有些疼。

　　说好的只是空有一副皮囊的贫寒少女呢？

　　说好的会仗着男子偏爱，无法无天，需要用他过来对冲一下可能会发生的尴尬气氛呢？

　　这怎么……

　　怎么……

　　该死，居然让那个老东西给装上了！

　　本来盘问进行到这儿，也就基本上可以了，至于对方所带来的聘礼什么的，那都不甚重要，毕竟，难道谢家还真缺这点东西不成？

　　谢老太君请他过来，想打探的就是对方对自家孙子的重视程度，如今房子都买了，都没想过让他家孙子背井离乡的跟着她回老家，这还不够明显吗？

　　有自己私下打探出来的事情在前，晓得自家孙子喜欢对方喜欢到早已交付身体，甚至此刻连崽儿都怀上了的事实后，谢老太君对目前的这个局面已经算是颇为满意了。

　　不想，谢老太君满意了，这心里冒酸水的虞老太君却不满意了。

　　他双手攥着林正月的手，以一副格外慈爱为后辈操心的长辈姿态，话题拐啊拐的，最后拐到了后面的聘礼上。

　　就连察觉不对的谢老太君眉头一皱，前走几步，试图阻止都没能阻止得了。

　　虞老太君牵着林正月的手，笑脸慈祥的绕过谢老太君，然后成功到达了放置聘礼的十六大抬前。

　　“丫头，你这备下的聘礼都有什么啊？才十六台吗？装得下咱们明州城下聘的正常规格吗？”

　　十六台，对于平民小户那是想都不敢想。对于小商之家，那是算得体面。可是对于谢家这样的门户来讲，可就真的是有些寒酸了。

　　这话一出，甚至都不用谢怀川开口，刚刚含蓄阻拦没成功的谢老太君先稳不住了。

　　他一声轻笑，仿若是老友互怼，然后保持着缓步的仪态强势插到了两人中间。

　　“嘿，你这老头，说什么浑话呢？”他音调慈和，言语带笑，但面朝虞老太君方向的脸庞上的表情却不是那么回事。

　　眸子里的冷光几乎都能刮人了。

　　“十六台怎么不够了？六年前你的四孙子出嫁时，那时女方家送了多少台来着？才十二台吧？”

　　虞老太君；“……”

　　个老东西。

　　用完人就开始拆台了。

　　他脸颊上的肌肉抽了抽，强笑道；

　　“唉，是那小子嫁的人家不成体统，不能和你家的相比……”

　　“有什么比不比的。”

　　谢老太君声调温和。

　　“各家门户的情况都不一样，只要孩子们以后能幸福就好了，聘礼不聘礼的，就是个形式，不重要。”

　　说罢，谢老太君扭脸看向林正月，略显疲态的眼睛都笑成了一弯月牙，和善极了。

　　“林姑娘是吧？我是怀川的祖父，走走走，咱们坐着说话去，别理这老东西，他呀，是隔壁春越街的虞家的，就是好奇心重，啥事都想问上一嘴，别理他就行了，走走走。”

　　被撂在一旁好奇心重的虞老太君；“……”

　　呵，呵呵。

　　而林正月，在得知面前老人就是爱人的祖父后，自然是赶紧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福礼，又与人好一阵你来我往的热情寒暄。

　　不过，待做完这些礼节后，她却没有就坡下驴的将虞老太君那有些挑刺儿的话语抛诸脑后，而是扭脸回视着虞老太君的目光，然后认认真真的回答了他刚刚的问题。

　　“虞太君，我这十六抬聘礼规格是够的，丝绸，锦帛，书籍，瓷器，皆都备齐，没有遗漏。”

　　说完，她又面向神色有些怔忡的谢老太君，声音脆亮，神色郑重。

　　“祖父，我晓得对于谢家这样的门户来讲，十六台聘礼有些寒酸，我也很惭愧我的家底不丰，无法给怀川风风光光的体面，但我在这里发誓，我真的没有舍不得给怀川花钱，这些是我除掉举办婚礼的钱后全部身家……”

　　“嗳，嗳，祖父明白你的诚意，祖父明白。”

　　谢老太君脸上简直要笑成了一朵花，此时此刻再看林正月，真的是哪哪都满意。

　　而在得到谢家最高话事人的认同后，接下来的步骤简直顺滑的不可思议。

　　合算八字，交换庚帖，推杯换盏，敲定日期。

　　待两边皆都满意的离席散场后，谢怀川依依不舍的前去相送，从头到尾都是个背景板的谢玉凤终于有了点存在感，留下来与谢老太君一起商议嫁妆的事。

　　哦，还有心里泛酸犹不死心的虞老太君。

　　没人搭理他，他就一个人围着聘礼箱子转啊转，转啊转的，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最终实在没找到发声由头的情况下，他撇嘴，嘟嘟囔囔的，发出了纯粹挑刺的无理发言。

　　“哼，还全部资产呢，刚刚买下的房子怎么不算？这些东西加一块，还能有那处房子值钱？净会说好听话哄人……”

　　一边嘟囔，他还一边手贱的打开了首当其冲的第一个箱子。

　　众所周知，女方下聘礼的大抬也是有讲究的，通常情况下都是前面三抬里头的物什最为贵重，虞老太君心气不平，想着人走都走了，他就拿第一个箱子来挑挑刺过过嘴瘾。

　　却不想，第一个箱子打开，最上头首当其冲的便是一张纤薄房契，虞老太君保养的好，如今都六十多了，不仅眼不花耳不聋，甚至一双利目比年轻人都清晰，在这种时候，无需拿起，只消一眼，他便面无表情的咔哒又合上了大箱，转头撂下一句；“我回家了。”扭头就走，那叫个风风火火，干脆利落。

　　这下子可吸引住了谢老太君的一丝注意。

　　于是他暂时搁置了与谢玉凤讨论的热火朝天的嫁妆单子，带着点疑惑的走进大箱，一边低语一边也和刚刚的虞老太君一样的打开了大箱。

　　“怎么回事儿？这老东西不找事儿了，这么安静的走人，还怪让人不习惯的……”

　　疑惑低语戛然而止，一时间，谢老太君那边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坐在旁侧椅子上的谢玉凤低头书写着手中的嫁妆单子，一边还在跟着应和；

　　“可不是，我林贤妹今儿个的行为可真给咱长脸，想来是将虞家阿伯给气着了，哈哈……”

　　半晌不见回应，手中的落笔一顿，谢玉凤疑惑的抬起了头，却见几步之遥的谢老太君此时此刻正捧着一张从箱子里拿出来的纸张怔怔的瞧，观其形态，眉眼动容。

　　谢玉凤眨了眨眼，放下毛笔，走上前来。

　　“父亲，怎么了？这是瞧到什么好东西了？”

　　谢老太君没有回答她，只是终于舍得将目光挪开，然后将手中纸张往她方向递了递。

　　“这么神神秘秘的？”

　　她笑意盈盈的接过纸张，低头一瞧。

　　嗐！

　　嗐！嗐！嗐！

　　是林正月买下的那套小二进宅子的地契。

　　要说一张地契有什么稀奇的？

　　家大业大的谢家两个主事人难道眼皮子这么浅，没见过不成？

　　不不不。

　　地契不稀奇，稀奇的是——

　　谢玉凤怔忡的目光往下扫视，最后赫然落在了这张地契右下角的归属名字上。

　　谢、怀、川。

　　是的，是谢怀川，他小侄子的名字。

　　而与此同时，谢老太君那明明已经极度愉悦，却偏偏还想压着声音，佯作稳重，因此而显得别扭的嗓音从旁响起，深沉怪异。

　　“恐怕，这事是咱们误会了，说什么阿川一厢情愿被迷了眼，我瞧，这位林姑娘却也是满心情愿呢。”

　　眨了眨眼，谢玉凤也是满心茫然。

　　是啊，照理来讲，应该是这样的没错。

　　若不是心中欢喜，谁会将承载着自己大半身家的房产拱手相让？

　　可，当初自己问询，对方说好的心有明月，己心相许呢？

　　难道都是假的不成？

　　捏着手里虽是薄薄，却灌满了真心诚意的纸张，谢玉凤满心疑惑，谢玉凤眉眼迷茫。

　　而在谢府这边欢喜与迷茫交织，复杂的让人不知如何是好时，另一边的赵府，却是尖叫怒骂，热闹极了。

　　谢怀川预料的没错，窝里横的谢秋丹是真的没将自己在赵家受欺辱的情况告知谢家主君，平常但凡谢家主君在外听到了什么风声主动问询，谢秋丹都会强作欢喜，想法遮掩。

　　站在他的角度，一来他欺软怕硬是真的，面对从不惯着他的赵浮云，他是真的有些畏惧。二来，身为嫁出去的男子，他又有些怕父亲不管不顾的闹将起来，他会彻底得罪妻主，从此沦为弃夫，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嘲讽笑料。

　　因此，一步退，步步退，最后沦落成这般，身为主君，却被后宅小侍骑到了头上，想教训一下，还要靠坑害自己哥哥来获得权利，不得不说，也是有够悲哀了。

　　而这次，谢怀川掐的时机正正好，当谢秋丹的那个护犊子父亲收到消息，带领着家里的众多家仆赶到赵家时，刚刚被谢怀川的行为羞辱到脸上的赵家人，此时正在将所有的恶气发泄在谢秋丹身上。

　　不仅是赵浮云，还有赵家主君，以及家中未嫁的嫡子庶子，后宅里被赵家主君规训的鹌鹑一样的莺莺燕燕，几乎全都参与其中。

　　三堂会审，民众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