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坊间·神鬼论》桑穗

1、引子，归期

　　昏黑月下，本该万物安宁。
　　“碎碎，乖。”
　　一道声音轻的像是春水缓缓流长，极度安抚人心。
　　“嗯……”
　　“我乖…”
　　另一道声音却恰恰相反，沙哑、暗沉，像是耗尽全身气力压制着什么。
　　“碎碎啊碎碎。”
　　“嘘——别说话了”
　　嘴里轻喊着‘碎碎’的人，正面朝月光，坐在院中棠梨花下的美人椅上，面容清水素静，唇薄柔红，鼻挺而精巧，一双桃花眼里是湖水浅青相依、琉璃翡玉似的瞳，温和清冷，该是卷里的重彩。
　　他缓缓伸出手，温凉的指挑起另一声音主人的下巴，凑的极近。
　　“…陪陪……我。”那人的脸微微仰起，却没有闭嘴，反而继续呢喃般，近乎气音道。
　　他一手带着突如的狠力，拽住那温凉的手，将其改为死死贴在自己脸颊上，在手心里落下一个冰凉的吻。
　　“岁岁，”含着眷恋似的温柔嗓音又起，并未拒绝这个动作，纵容任由，“乖。”
　　“好梦。”
　　“……”

　　而这一切，从故事的中段叙——
　　棠梨花落枝，辰月寒气是未散去的，虽有微阳同那浮光棉锦般细细绵绵铺盖于世间，投下临影光斑，但屋瓦下的阴影，依旧遮蔽去了几朵。
　　这处水边有座镇子，依山下，层层错落、白墙青瓦，有些许青苔悄然爬上砖路，微延至人家。
　　是江南一代独有的恬静。
　　安然盛世。
　　慢着，
　　且听。
　　世间下有传闻，这安然盛世呢，是众位修仙飞升的仙官们合力相守而得。
　　世间上有传闻，这安然盛世呢，却是有位神明眷顾而得。
　　这位神明拂手可翻风云，长存于天地游走，命格命数皆为他一手操写，一手塑造。
　　最重要的，是他曾经在江南一带落了间愿坊，专为求仙不得果的愿景所创。
　　找到这里，不论是何事，只要酬劳坊主点头即办。
　　世人有愿景，鬼魄有事物。
　　一坊容纳神鬼人间，最是温柔。

　　三千年后的一辰月中旬，这位神明，这位愿坊坊主——边哖，回到了这。

　　记忆在模糊，在徘徊。
　　这日下雨，噼里啪啦，他执着把乌黑的伞站在宅子外，安静的看着久无人烟的坊间。
　　旧年里故人之姿相叠。
　　原就是故人重游。

　　雨轻——雨静——雨停——
　　有风挂过耳畔，撩起耳边未被发带束起的青丝，吹的人迷糊。
　　边哖收起伞，顺着褶皱痕迹打理好，搁置一边靠着。
　　接下来该干什么？
　　这坊一来偏，二来常年无人了，积灰几乎都快掩盖完青石小径的缝隙，不过被这场雨一淋，冲刷的七七八八。
　　刚吱呀一声，推开大门。
　　“…咳咳。”边哖便轻轻咳嗽起来。门缝间的灰因有檐边避雨，虽微潮但依旧干燥，这会儿都因动作坠落散开，四处飘舞，惹得人鼻尖痒痒。
　　“太久了。”他轻声道，眉眼间不由的皱起，眼前映照出灰尘细腻漂浮渐沉的景象。
　　边哖抬脚便跨进去。
　　粗看是很典型的四合宅院，敞大，但细瞧内部建造又不同别处。
　　他走到中庭院子里。
　　好在，偏院南的梨花不受轮转影响，开的依旧，边哖心尖微触动，将手搭在粗粗的树干上，小雨润过的湿意乍凉。
　　他嘴里碎碎念叨：“开了啊，开的真好，我还赶上你的花期了。”
　　像是在赴一场什么约定似的。
　　花树似乎有所感，枝干探过来，将一朵棠梨花送来，别入他的发梢，随后轻轻晃了晃枝子，邀功着一样。
　　谁说少年不簪细花？瞧瞧，桃花眼那么一流转，薄唇一淡笑，引起那刚别上的棠梨花儿一阵细微的颤动。
　　棠梨白瓣，不掺杂任何杂碎，好生灵动。
　　好生温柔相。
　　“好了，不闹。”边哖温声笑道，安抚着拍拍花枝。
　　花树很乖，很快收回枝丫。
　　玩闹一这一小出，边哖得开始干起正事。
　　摊开掌心，伸出二指略施法术，驱动起主卧封住已久的避尘罩，自己，则收纳摆放起柜子多宝阁等等。
　　其实，说着好听，也只不过是将大袋的药材，毒物，和些杂乱的符纸朱砂东西，随意的放置进有空格，还能塞的地方，也不管混不混了，先放了再说。
　　瓶瓶罐罐，大小袋子里装着的，有傀儡蝴蝶，浸泡完整花叶的香水，奇怪石头，草药，暗器……他就喜欢什么都留着，什么都随意放着，以他的话说，就是：都是些小东西，总有会用上的时候。
　　神明的小爱好。

　　一切直至天边褪去一色。
　　中堂零碎还有些角落和次间的屋子未来得及打扫。
　　边哖几分慵懒的仰靠在院里的美人椅上，看着江南晚间的天景，就像曾经过不知多少次。
　　递花的那棵梨花树上了些年纪，大约……也千来岁了吧？枝干长势很好，高出院墙不少。透过层叠树干花枝，有黑檐几角在云下低喃，桑榆未满，还存浅光。
　　熟悉又陌生。
　　院子里的一切，长年下浸润灵力，以至随意一株草都有着小灵识，能在清凉的风息间小想品味。
　　边哖方才打扫时无意间踩瘪了蔷薇花藤一角。
　　本攀上小径，想来傲娇展示展示花叶，示意自己有把自己好生养着的蔷薇，转头没想到竟挨了一踩，当即收起藤子，气呼呼似的，缩在角落里。
　　还得边哖一边轻轻揉花瓣，一边哄着浇灌好些活水，花苞才又按捺不住的绽放，彰显着他回来了的欢喜。
　　青衣在风间浮浮跌跌，丝丝凉意顺着袖口攀延。
　　棠梨正茂，被长风缠绕，沙沙呻吟下落了好些花。
　　缓入地上的影子却不减，不偏不斜笼罩在边哖身上，将人白净的脸侧覆上暗色阴影。
　　他靠着美人椅，闭上眼，长吐一口浊气，面容却朝向阴影最深那处，出声：
　　“你说，何时来客呢？”边哖几分调笑的轻哼。“嗯？”
　　不知情的还以为会是在对着花树说。
　　可那嘴角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