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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09 曾鹿巍是不 ...
提篮盒里再没有多余的碗箸,千秋正踌躇拿什么吃,只见鹿巍起身,去里间八角柜内取出一副碗筷,从容地将碗里的白饭拨了一些在那空碗里,剩下的端来她面前,冲她挑一挑眉峰。
千秋只得抓起箸儿,搛盘子里的菜吃,心下只顾琢磨他的用意,几口菜吃得毫无滋味。
“这道菜也尝尝。”天气炎热,鹿巍嘴上的笑意仿佛是冰结的,眼光也半带威胁意味,将她没搛过的盘子指一指。
她一面搛菜,一面狐疑,“曾先生,你不吃么?再不动箸一会儿饭菜可就凉了。”
“我不大饿。”
小心驶得万年船,鹿巍是进这吉安侯府是别有目的,难保这府里的人待他也是一样别有居心。
所以他总是小心提防,即便老总管开恩,也不在这府里吃饭。偶然间忙到下晌晚饭时节,厨房里偏做了他的饭来,实在推脱不过,也得叫人先替他尝一尝。
直待千秋将饭菜都尝遍了,好一会不见异样,他才放心抬一抬眉峰,“味道如何?”
千秋呆怔怔点头,“蛮正宗的苏州菜。”
她脸上又是他熟悉的一种傻相,令他忽然感到些懊恼,倘或这饭菜里真给有心之人下了毒,她只怕就要成他的替死鬼了。
因这份愧疚的情绪,他不得已要回赠她一点什么。
再三思量后,他道:“这些菜是袁家送来的。你可听说过袁家?”
千秋登时有意外之喜,正想同他打听袁玉玑呢,没承想他倒先提起了。她假装懵懵懂懂地点头,很识趣地搁下箸儿站起身,来桌前立着。
“听妈妈们说过,好像袁家老爷在世时,与咱们大老爷是至交好友,袁家少爷眼下就在咱们府里念书,叫袁玉玑,对不对?”
这几句话她倒说得十分流畅,鹿巍斜上眼去,见她双眼也是盈盈地期盼着,那对大眼睛根本藏不住事,仅有的一点小聪明都一清二楚地泄露出来。
他嘴角牵出一丝嘲讽笑意,“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千秋嗓子里噎一下,“我我,我是听厨房里的人闲说的。”
“袁玉玑虽是个可造之材,性情却不大好,过于孤僻清高,将来即便做了官,也会有不少苦头吃。”
性情不好还能不好过你?
千秋心里一咕哝,暗剜一眼,嗓子里却仍带着讨好的甜丝丝的笑音,“这位袁相公听说学问很好?不知道真假。”
“天分平平,胜在勤奋。”
她对这份评语很不满意,皱了皱鼻子,“能勤奋就很好了,有天分的人不勤奋,不是一样一事无成么。”
鹿巍做了几日教书先生,最烦人事事找理由,言辞不由得又尖锐起来,“你怎见得有天分的人就不会勤奋?这两者别人一定不能兼有么?”
“可,可是我听说袁家不大富裕,古话说,寒门出贵子嘛。”
他仍嘲讽,“寒门出贵子,这不过是宽慰人的话罢了。”
千秋窥着他的脸色,那脸上有一点不知哪里投映来光斑,阴晴不定地跳着,叫她一句不敢反驳。心里却寻思,不知道袁玉玑哪里得罪了他,做先生的,竟然对学生如此刻薄。
两个人一时都不再说话,这忽而的岑寂中,门外起了稀疏的蝉声,吱吱的,像临死前撕心裂肺的绝叫。
鹿巍本来只想透露点袁玉玑的消息给她,可想到往后都是千秋来替他送饭,那替他试毒的差事只能落在她头上,他的为人是不惯欠人情,必定要想尽办法补偿她。
思来想去,补偿她的法子就摆在眼前,避免不了。
“明日你把早饭给我送到学堂里去。”
这句话里仿佛带着声叹息,千秋莫名听出点妥协的意味,她发着愣,“你,你不都是在家吃过早饭才来么?”
“以后都来府里吃。”鹿巍淡淡地斜瞟她一眼,“怎么,你嫌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千秋连摇双手,渐渐又放下手,低着脸,不由得露出一片歪打正着,好事得逞的笑意,“能为曾先生效劳,是我的荣幸。”
以为他只顾吃饭没看见,偏偏鹿巍早练得一双能观八方的眼睛,将她那笑收在眼角。一种蠢钝的狡黠落在一张美丽稚嫩的面孔上,坏也显得几分可爱。
他嘴上也不觉带上丝笑意,“你很喜欢替人效劳,倒真有些当牛做马的天分。”
千秋暗暗咬牙,真想把那碗浓稠滑嫩的蟹黄豆腐羹扣在他头上!
门前倏地有人调侃,“唷,千秋姑娘也在这里呢。”
扭头一看,却是东午,不知又哪里买的吃食,拧到这头来与鹿巍同吃,那个荷叶包在桌上打开,是斩成块的,常熟叫花鸡,柳家从前的饭庄也有这道菜。
想必东午是特地买的这鸡,为叫鹿巍一解思乡之苦。
东午的为人真是没得说,却偏结交姓曾的做朋友,真是白瞎了他一番善意好心,姓曾的可不见得会心存感激。
果然不出她所料,鹿巍连脸上都不带点虚伪笑意,嘴上也没句客套话,在里头挑挑拣拣,搛了块无皮无骨的鸡肉,享受得自然而然。
东午真是个大好人,竟然不理论,反将叫花鸡调换去他面前。
鹿巍没推辞,也没抬眼,“你先去吧,一会吃完我把食盒搁在门口,你晚些时候来取。”
千秋正暗为东午抱屈,点她居然没听见,鹿巍斜上眼钉她一下,她才应过神来,慌忙答应着出去了。
人没了影,东午却还盯着门口笑,“这位千秋姑娘可真有意思——”
鹿巍满面厌倦地瞟他一眼。
东午忙敛了笑嘻嘻的神色,搁下箸儿,放低了声音,“爷,我打听到一些眉目了,二十多年前,这府里的老侯爷正是在浙江任按察使,恰好是爷出生的前一年,老侯爷被朝廷就近点去苏州太仓州查一桩贪墨案,大老爷曾去太仓州探望过老侯爷,曾在太仓州小住过半月。”
算年月,恰好是这吉安侯府的大老爷走后,鹿巍的生母就怀了他,后来他生母为夫家所不容,一纸休书将她休退回娘家。
鹿巍是在外公家出生,也是在外公家长大。
外公病故前,曾亲口对他交代过他的身世,说他的生父或许是京城吉安侯府的大老爷云彦之。
他那时年少,不大相信,太仓州与京城相隔千里,曾家与吉安侯府更是从无交集,他母亲怎会与吉安侯府的大老爷扯上干系?
原来干系在此,当年血气方刚的云彦之还真去过太仓州,或许与他的生母就是在太仓州相识。
东午扯着嘴角一笑,“爷,你猜当年大老爷到太仓州,除了探望老侯爷,还忙什么事?”
不待鹿巍答话,便自从怀中摸出半枚残缺的玉佩,“他到处打听手艺好的匠人,正是想修好这块玉佩。”
这块玉佩整个该是掌心大小,由满绿翡翠雕琢而成,晶莹剔透,光泽油润,上头除了雕刻着麒麟纹,背面还刻着字,也缺了一半,合起来该是“天赐寿长”四个字,是几十年前云彦之满月时皇后娘娘所赐。
这半块原是鹿巍外公临死前所留,据说是当年在他生母身上翻找出来的,是他生父留下的信物。
那些年他从未动过寻父的心思,因此只将这半块玉佩压于箱底,叵耐天有不测风云,前年秋天,一场大火烧死他曾家上下二三十口人,官府只判了个意外失火。
可失火那夜,东午分明在家附近撞见过三个可疑之人,那三人皆操着浓重的京城口音,议论着马上要回京复命。
他们曾家一向在苏州本分做生意,并不曾结交京城人氏,与京城唯一的牵连,只有他这位所谓的生父。
鹿巍只得翻出这半块残玉,千里迢迢寻上京,舍弃前程功名,与东午委身于吉安侯府做工,东午在暗,他在明,不曾改名换姓,便是有意要试探这侯府的态度。
可鹿巍进府以来,满府上下除了待他略显敬重些,并无异样态度,既不像做贼心虚,也不像知道他的身世。
即便是他的身世,眼下也仍有疑虑。
鹿巍细细翻看残玉,“这玉佩既是国母所赐,想必那半块云彦之不会随便丢弃,他眼下在外做官,也不会带在身上,大约是被大太太收在房里,需得设法合一合这块玉才是。”
东午兀自把指头在桌上轻敲,一脸愁态。
“可这府里有规矩,小厮无故不得进出内宅,欲去后院,不必经过内宅,府东面靠院墙底下有一条小路直通。这三个月,小的连大房的院门都没摸着过,爷是账房,如今是二太太管家,也常进出的也不过二太太房里。”
鹿巍收起玉来淡淡一笑,“有一个人或许可以摸到大太太卧房里去,还能为我们所用。”
“爷说的是谁?”
“柳千秋。”
东午额心一紧,“她?她又不是大太太房里的丫头。”
“她有个表姐在大太太院里当差,长日走动来往,和大太太房里的丫头混熟了,自然就能进出大太太的卧房。况且,她不是这府里的家生奴才,她那表姐也不过是前些年刚买进来的,她对这东家并没主仆情分。”
东午寻思片刻,恍然大悟,怪道他当初选了千秋进府,原来一早就有此打算。
“可是,小的见那千秋姑娘胆小如鼠,她敢么?”
“又不是叫她去偷去抢,不过是悄悄合一合这块玉,她眼下缺钱,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再则,胆小也有胆小的好处,即便她不肯,恐吓她两句,她也不敢对外透漏。”
“小的这就去找她。”东午说话便要动身。
鹿巍却将手悬在桌上往下压一压,“先不急,再等一等,她眼下待我似乎有些,讨厌,就算此刻使钱,她也未必肯。”
似乎?
东午复坐回凳上,瞟他一眼,心中暗道,也不必“似乎”了,她就是讨厌你。
主仆二人一时相对无言。
隔定片刻,东午咂舌一声,“依小的看,若爷的生父真是云彦之,大太太的嫌疑就有八分了,她有个亲生的儿子,知道大老爷在苏州另有子嗣,肯定怕爷你将来认祖归宗,同她亲生的儿子争抢爵位家业,便买凶杀人。”
鹿巍不敢断言,“我只问你,你在府里两个多月,可曾见过那三个疑凶?”
东午笃定摇头,“从未见过。那三个人小的虽没看清什么模样,可声音却万万不敢忘,从没在府里听到过一样的嗓音。”
鹿巍紧扣眉心,“你就没听岔过?”
“爷忘了,咱们年少的时候,曾跟着个擅口技的老师傅学过半年艺,人的声音咱们不单能辨别,还能模仿呢,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不过爷想啊,大太太若要杀人放火,怎么可能使唤自己家里的人去办?那三个人肯定是外头找的。”
大太太是侯府贵妇,常日只在家宅内走动,哪里去认识那些三教九流之徒?她要寻可靠的人买凶,定是托她的心腹管事。
鹿巍点一点头,“你在前门办事,还得盯紧聂卓,他从前做过公人,必定结交了不少匪类,大太太若是买凶,只能托他。”
这聂卓从前是老侯爷手下一名皂隶,因公瘸了腿,丢了公差,老侯爷便叫他在侯府里做个管家宅安危的管事,一干便干了近二十年。
自从老侯爷病故后,大太太先管了几年家,聂卓两口子便成了大太太的心腹。
东午自进府以来,一心与这聂卓结交,相处下来,只知这聂卓性情爽快,为人仗义,别的倒未瞧出什么端倪。
这里正发愁,鹿巍忽见门外光影一动,有颗毛茸茸脑袋闪在了门后,人虽没看清是谁,那头上两朵小绢花鹿巍却认得出来。
他故意攒眉低喝,“谁!”
这声音虽低,却不大和善,千秋赶忙由门后站出来,在门槛外绞着十根手指头,犯了什么大错一般,“是,是我啊曾先生。”
鹿巍额心暗结,“鬼鬼祟祟站在外头做什么?”
“我我我来瞧瞧你吃完饭没有,吕妈妈催呢。那些碗碟是袁家的,有个小厮正要路过袁家,等着给他家送回去呢,我见你们好像在说事,就没敢进来。”
在鹿巍冷冰冰的注视下,她忙摆手,“我什么也没听见!”
鹿巍自信耳聪目明,她不过刚露头,就被他逮住了,她自然是没听见。
但他心里仍然有些气不顺,似乎对她这副惊风怯雨的样子,既厌烦,又无奈,好像树叶掉下来都能吓她一大跳,一受惊吓便磕磕巴巴,他是情不自禁地耐着性子听她句不成句。
他踱到桌前来,“来收了吧。”
千秋小心翼翼挨步进屋,走到桌前,见他不让,抬头瞟他一眼,疑心他是故意挡道,却是有火不敢发,老老实实绕去桌旁收拾那几盘残羹剩饭。
一个账房,一个小厮,才刚神情肃穆,好像在这里密谋什么大事,会不会他们误以为她听见了,要杀自己灭口!
屋里一时静得诡秘。
鹿巍见她只管低着头,脖子后面大半截皮肤露出来,襟口微微向后撇着,可以看见她一点单薄的背脊,显得整个人荏弱甚微,很容易摆布。
他放软了声气,“你那位表姐是在大太太院里当差?”
“啊?”
千秋早觉得他在虎视眈眈盯着自己,果然一抬脑袋就对上他压迫的目光。她心中益发突突跳,手里的盘子险些跌在桌上,好容易端稳了,又忘了答他的话。
好在有东午在旁戏谑,“千秋姑娘,你哆嗦什么?”
千秋在他的笑容里宽心不少,想他是个热心肠的人,总不至于在这里与曾鹿巍商量什么大奸大恶之事。
便缓了心神,化出张笑脸,“曾先生是问仪姐姐?仪姐姐是在大太太院里,不过不是服侍大太太的,是服侍蔡姨娘。”
鹿巍极尽温柔和善地笑着,“怎么不见她常来后头瞧你?”
“蔡姨娘跟前算上她也就两个丫头,她,她不大走得开。”
“她不来瞧你,你怎么不去瞧瞧她?”
这人怎的无端端关心起她们姊妹间的事?不见得大家有那么相熟要好。她见他脸上虚浮的那点“和蔼”笑意,更是连毛孔里都不由得打冷颤。
正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绝情判官肯定没安什么好心,说不定又想勾引来仪。
她一双眼睛只敢埋在一个个碗碟里,低声咕哝,“我,我进府只半个来月,哪敢乱逛去,吕妈妈要骂的。再说,再说也不得空啊,厨房里忙都要忙死了,我我我我不去。”
鹿巍见她声音虽小,态度却坚决,脑袋摆得厉害,几不曾把头上细小的绢花给晃下来。
他就没多问,语气中却不觉带起微微嘲讽,“我看你也并不胆小,还敢驳话。”
千秋怕忍不住骂他,咬死下嘴唇不作声。
他又变了语气,似气恼似无奈地吩咐,“记得明日把早饭给我送去学堂里。”
因鹿巍惯来是在家吃过早饭才来,一时改了这习惯,次日一早便惹得烧灶做饭的几位妈妈抱怨无休。
偏千秋是鹿巍招纳进来,又是自她送饭起,鹿巍才转了性子忽然要在这里吃起早饭来,灶上一班妈妈大嫂都料定是千秋多事,肯定和人说了“不吃白不吃”这样的话,所以又都有一句没一句埋怨她多事。
千秋百口莫辩,恰好吕开琼来了,将灶上的人都严厉地训斥一遍。
“曾先生在府里吃饭,这原是早就是定下的,从前他少吃,咱们省了事,这时他要吃了,咱们也抱怨不得。曾先生是读书人,将来迟早是要做官的,大家伙都客气着点儿!若嫌劳累了,就来和我说一声,我绝不留人,你不干,有的是人等着干!”
众人不敢吭声,正巧菜出锅,吕开琼吩咐拿三层食盒装了,交给千秋,“可找得到书瀚堂?”
书瀚堂便是那家学,千秋点一点头。
吕开琼又嘱咐,“别打前门进去,避着些那些公子。绕到后廊有道角门,从那角门进去。”
这厢从厨院出来,顺着路往前许久,见一处京式垂花门,便是内宅仪门,进门顺着一条大路不拐弯,不知经过多少院落亭台,又过一处小池塘,一片大池塘,走了许久方又出一道仪门。
这便到前院地界了,再往前一段,便能瞧见那处乱中有致的石林,白白的许多怪石藏在林木底下,人称“乱石林”,林下有条复廊,从洞门穿到前头来,顺着起伏长廊廊往左去,果然瞧见一间四面围廊的大轩馆。
绕道轩馆后廊,果然见有道绿漆角门虚掩,进去是一片狭长天井,立着假山,种着芭蕉,天井前后是三面围廊,右面开着八扇长窗。
由长窗进去,里头是间敞厅堂,静悄悄的,中间隔着近一丈高,四丈宽的一张双面座屏,底座是大理石的,用处原来是将左右两边的桌椅隔开,好似一堵半高的墙。
屏面是双层绢布,布上头题满密密麻麻的字,千秋不认得,想必是些诗文。
屏风前泄露着点点红橙橙的晨光,火星子蹦在上头似的。
“傻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把饭放到前头桌上。”
千秋吓一跳,扭脖子才看见鹿巍远远站在桌子后头那堵墙下,那墙下立着长长的两排书架,堆满了书籍与各式纸张,他才刚藏在书架之间,怪道没瞧见。
他捧着本书,一行低着头翻,一行缓缓在屏风底下走来,身上穿着件白氅衣,前襟袖口镶滚黑边,正和那满是黑字的白屏曳动呼应。
千秋恨不得当面翻他八千个大白眼。
什么叫假风雅,真风骚,他便是!
感谢阅读,今天字数很多了吧,嘿嘿。
鹿巍:我是别有居心。
千秋:他果然别有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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