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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蒲公英与鱼 它的全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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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妈是重组夫妻，姐姐是父亲带来的女儿，我是母亲带来的女儿，弟弟是爸妈生的小儿子。
家庭重组时我两岁，眨巴眼睛，流着口水，呆愣愣望着一个漂亮的姐姐。
我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刚上小学了解到三角形具有稳定性后，我就常常感到疑惑，为什么爸妈严格管教姐姐，宠溺疼爱弟弟，而总是忽视我呢？
那时还尚小，不懂邻居阿姨的讨论，后来才明白我们家的复杂程度。
妈妈为了不落人耳舌，努力培养姐姐，为了不让弟弟吃苦，挤着蜜往他嘴里送。
“陈女士，您为什么不多多看看我呢？”
姐姐被培养的很优秀，成为大家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但我知道这背后的酸楚与付出。
坐时，需将双腿并拢，如若不然，妈妈就会狠掐她的大腿，头发不能过肩，如若不然，妈妈就会带她去理发店……
“女孩子，就是要含蓄内敛，坐的时候两腿并拢，男孩子才可以豪放一点，两腿张开那是彰显他们的英气。”
那时的我，还不能理解妈妈所说的含蓄、英气，只知道怎么坐着最让我舒服。
等到棍棒出现在我身上，我也屈服了，原来幼时拥有的勇气从来都是虚幻。
妈妈是会计，爸爸是一名律师，在律所里工作，所以我们一家的生活也算富庶。
我用平时省下的零花钱买了一条金鱼，在小水缸旁种了一株蒲公英。
卖鱼的叔叔笑着对我说，这鱼没有充足的氧气活不了多久。
我捧着玻璃缸，将它举到与我的双眼齐平处，用稚嫩的语气开口，“叔叔，即使我挑了一条最漂亮的金鱼，它也会死吗？”
叔叔透过水缸看着我的双眼，低头笑了笑，没有说话，等待着他的下一个顾客。
金鱼摇着尾巴，溅出几颗水珠，沾染在我的睫毛上。
我头朝后一仰，嘴唇微微张开，眨眨眼睛，然后又闭上。
夏日的阳光透过木窗棂，白色的窗帘薄而透，被风亲吻着，生出些细细的灰尘。
光打在金鱼的尾鳞上，溢散出流光。
这就是它的全部天地了。
它的全世界，我的小卧室。
凉风骤起，吹散了蒲公英。细密的白色小绒毛飘飞，或是被窗帘拍打，或是被吹至那片湛蓝之下。
一片小小羽绒轻落在有些浑浊的水面上，轻轻一颤，泛起了卷儿。
金鱼尾巴摇晃，一缩、一扭，张圆了它的嘴，种子就进了鱼腹。
后来的我才明白，原来生命无法抵抗那段羁绊，于是黑暗也孕育出光明。
我的注意被漫天云绒吸引去，不再看这个脆弱的小生物吞噬另一个更脆弱的生物。
我趿着拖鞋，蹦哒着将半边身子探出窗外。
“真好看！”
我张大嘴巴，露出几颗牙齿，忍不住惊叹道。
“哎呦，有点冷，有颗牙还没回家呢！”
我赶紧将嘴巴闭上，两只小手附在上面。
等到用舌头舔底牙龈不再感到凉意，我才慢慢把手放下。
“呼……”
“终于好了！”
风送着，将它们带往西边，夕阳正炽。
我凝眸侧视，刹那间，探出一抹绿色的身影。
她琥珀色的双眸直直盯着飘飞的蒲公英，微风将她的发丝屡屡吹起。
“金色的仙女！”
我稚嫩的声音将大姐的注意吸引。
一只蓝色的蝴蝶振翅，从视线里向远处的半截青山飞去。
那年黄昏，六岁的我与十四岁的大姐第一次以笑相对。
爸爸工作忙，所以这个家是妈妈在管。
弟弟还小，正牙牙学语，说话模糊不清，带着奶音，很讨人喜欢。
妈妈对他很上心，总是抱在怀里，怕他磕着碰着，落了伤疤在脸上不好看。
姐姐那时还参加了好几个兴趣班，周末常常见不到人，回到家简单吃个饭，睡个午觉就又走了。
我从小就被散养，每天在家最清闲的莫过于我了。
所以我开始跟金鱼对话，与蒲公英握手。
它们安安静静地，听着我童年自由的想象与疑惑。
“世界上最大的数字是多少呀？”
“什么！小鱼你说是无数个一百。”
我戳戳自己的腮帮子，深深叹口气，摇摇头。
“不对不对，小鱼，世界上最大的数字是无数个一亿！”
那时天真的我，哪知道世界上还有正无穷的符号。
我总趴在窗户边看外面的车流和商店，仿佛这样，我也是外面世界的一份子。
从未脱节。
孩童玩闹心思重，再加上我一向闷在家里无聊。
所以我恳求妈妈带我出去，我也想玩一玩儿童游乐设施里的蹦床和滑梯。
她这才转过头来，狠狠剜了我一眼，咬着牙，用力在我的脸颊上掐一把，声音尖锐。
“你这个孩子真的是太不懂事了，你弟弟还那么小。你现在就要跟他抢了，大的让小的，不懂吗？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她忿忿地骂完，紧紧抱着弟弟往房间走了，期间还不忘回头，警惕地盯着我。
我愣在原地，瘪瘪嘴，快步跑回卧室。
“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后来的假期我很少出门，或者说我根本就没有出去的机会。
又是一天傍晚，坐在饭厅吃饭时，我和姐姐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一瞬。
她澄澈的眸子像是一汪清泉，说话时，又像是春风拂过，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姐姐似乎看出了我的无聊。
夜幕低垂，清冷的月辉似薄纱般拢在城市上空。
姐姐打开台灯，白橘暖色调的光衬得她的半边脸更加柔和。
我瞪大眼睛看着姐姐，她还是那个“金色的仙女”。
还是那个爱着妹妹的温柔姐姐。
她拿出一盒颜料，指尖轻轻抠开盖子。
松节油的清冽率先钻出来，混着其他味道。
各种色彩在我的瞳孔里飘荡。
一如那个下午，我的全世界都变得明媚鲜活。
生命正荡漾。
春去秋来，日月更迭，蒲公英的种子一次次向远处流浪。
栖在如镜的江水边，观流水逝去；栖在青梅树下，品酸甜脆口；要是栖在成群的松树林旁，便卧躺聆听天籁。
姐姐长的很漂亮，进入高中后，爸妈对她的管教也更加严格，为此，妈妈专门辞去了她的工作。
那时的我依旧懵懂，所以妈妈常常把话倾诉给我。
我想，她是爱我的吧？
可是为什么要把所有的不愉快告诉还是小孩的我呢？
我不懂其中的晦涩。
每当这时，她都会紧盯着阳台上的多肉。陷入回忆。
“你那前爸就是嫌弃我不够顾家，要跟我闹着离婚的，可是他也不看看，他每天挣的钱哪里够生活，你再看看你这个爸爸。精英律师，一个官司就抵他几个月的工资了。我真是恨死他了，你以后不准认他，听到没？”
她还是不解气，手在我的腿上用力一掐，忿忿瞪了我一眼。
我抿唇，木讷地点头表示明白。
她看到后又系上围裙去厨房，准备五口人的晚餐。
既然幸福，为什么又要陷入回忆的泥潭里。
痛苦总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用它在灵魂上刻蚀裂缝，是打不开通往幸福的窄门的。
我跑到窗边，大口呼吸着，汲取新鲜空气。
真好，多肉还活着，长势良好！
我在心里默默对自己打气。
姐姐上了高中后，更忙了。
她晚上一点睡，早上六点起，没有双休，在家的时间少之又少。
我不懂高中的难度，也不明白它为什么要这样摧残大姐，难道我们不应该睡满十小时吗？
虽然大人总是没有睡那么久，但那毕竟是大人，不是吗？
这是作为小朋友的我所信奉的。
正像神庙高堂上的烛火，焰火不熄，信仰不灭。
但终有一天，一缕风会吹散所有。
而我愿意将这缕风命名为“成长”。
风吹散生命，只需要一秒。
全部凭借它的意志，但当我用手捂着眼睛，再抬眸，恍然发现又是三年。
姐姐变得更加憔悴，眼下的黑眼圈积累得深重，连那双最璀璨的琥珀眸子也失去了原有的光泽。
她告诉我，这不是生命的流失，只是成长的疼痛。
代价就是不计一切代价。
弟弟彼时四岁，每天跟着妈妈出去买菜、聊天，学会了不少难听话。
他跟我和姐姐都不亲近，不懂得亲人的情谊。
但最让我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他总是只对着我说那些像玻璃碴子一样的话语？
就好像他是打□□，而我是一袋气球中唯一的瘪气球，只能被迫承受那些本不属于我的空气。
但我很庆幸，至少姐姐不用受他的秽语所污染。
她那样童话书里的人物，自然是不染一尘，深受所有人的喜欢。
至少年幼的我，是这样认为的。
妈妈从不阻止弟弟，她只会觉得这孩子从小就敢说，长大后也只会更加大方、豪气。
我站在窗户前，神色淡淡地看着妈妈。
我的肩膀不再颤抖，我不再死咬着嘴唇避免发出抽泣声。
妈妈，我不愿再流泪。
阳光从我的背后射入，脖颈烧的灼烫，而双眼始终处于阴影的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