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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炼金术 ...

  •   1.
      我不想见林森。
      但我又很想见林森。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我发消息问邹佳琪的意见,她一针见血地指出:我之所以不想见林森是因为我短发造型太丑了,我害怕这可能会破坏他心中我长发飘飘的美好形象之类。但我没有考虑到的是,在我跟林森漫长的同学生涯当中,林森早已目睹了我披头散发跟人打架、上课睡觉磨牙打呼、长跑之后满身大汗的样子了。这么一想,这个糟糕的发型也没什么了。因此我应该从心所欲。
      所以我现在正坐在林森学校外面的奶茶店。
      这是我们成年后的第一次见面。林森跟我一样经历了大一新生的一个月军训,奇怪的是我在此过程中丢掉了头发的长度和皮肤的白皙,而林森看起来与从前别无二致。
      一个多月没见到他给了我一种错觉,仿佛我已经可以在他面前像是在面对老师、面对大学同学、面对邹佳琪一样冷静自持。不幸的是我没有,我无法抑制地在他面前紧张起来。我啰啰嗦嗦的跟他讲了自己军训的时候从后颈捉出虱子、皮肤过敏以至于要把头发剃掉的悲催经历,又讲到自告奋勇帮我剃头的随军业余理发师兼辅导员、正是此人的一双巧手造就了我如今蓬草屋顶一般的短发造型。
      我本希望讲这些能逗他开心。我总是这么希望,希望让他想到我的时候想到的是快乐的内容,或许这样能提高他想到我的频率。但他仿佛并没注意我在讲些什么,只是趁我唾沫横飞的时候叫了两杯奶茶。

      我从店员小姐手中接过奶茶,喝了下去。然后故作姿态道:
      “我觉得我女人味都要被那辅导员剪的这个烂发型弄没了啦!”
      他果然回应:“女人味那种东西其实你长发的时候也没有。”
      林森这样损我的时候总会从眸中透出狡黠的光芒来,仿佛大卫雕塑被施了魔法活过来,或者是墙壁上的龙让神笔点上了最后一笔,就连一个多月不见的陌生感也消隐无踪。我爱他这个样子。
      这一下午的奶茶时光都倒进了我分享自己糗事的垃圾话中。我从短发后在厕所被女生提醒进错间讲到在路上突然被认成别院男生拉去搬书,几乎把两人间的交谈变成了我的个人脱口秀。
      作为观众的林森始终保持着礼貌性的微笑。其实我说再好笑的事情他都如此,就算别人已经前仰后合。
      好在,这微笑时常给我一种他也喜欢我的错觉,令我无端高兴起来。
      我大概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说了很久,因为我甫一停下来,林森就说有事要走。
      “啊……抱歉,耽误你时间了。”我跟他客气道。
      他看我一眼:“你居然开始跟我这么说话。”
      他这样说,便是觉得我可以对他不客气。但我在他离开后又总觉得这是另一种外交辞令,就像他会对“谢谢”回答“不客气”一样。单恋中的人总要把对方的一言一行解读出两种或以上的意思来,我这样想着,叫来店员小姐结账。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跟邹佳琪交流下午与林森的友好会面。我问她,林森帮我结账这一事件背后是否隐藏着什么深意。
      邹佳琪对此显得十分激动,她劝我把奶茶的钱还给林森。她说互为好友的男女之间,男性帮女性付账的行为代表着男权社会针对女性的蔑视倾向,四舍五入就是对独立人格的侮辱。因此作为新时代女性,我应该毅然决然地要求男女平等和AA制,也就是说,把奶茶钱还给林森。
      最终她对我还钱与否的决定十分感兴趣,所以我告诉她我不会还钱。她怀疑地问我是不是还把喝奶茶的杯子裱起来了。
      差不多,我把那个杯子洗干净钉到墙上,把小票要来钉在杯子旁边。这是上大学之后、我和林森成年之后,他买给我的第一件东西的纪念。
      虽然我只跟邹佳琪说,我买书了,我没钱了。

      2.
      或许是为了报复我跟邹佳琪撒谎说自己因为买书没钱,或许是为了奖励我把奶茶店的小票钉在墙上,在做一门必修课的课堂作业时,我发现自己需要一份买不起、借不到、搜不出的文献资料。唯一靠谱的获得途径是闯入同城的古校图书馆,砸碎保护重要文献资料的玻璃柜,把那几百张纸偷出来。
      幸好在开始策划犯罪行动之前,林森更新的一条关于古校辩论队的动态提醒了我,林森现在是古校的学生,我可以找林森帮我借。
      于是我战战兢兢地通过发消息问林森,可否帮忙,让我用你的学生卡在古校图书馆借一份资料。
      这之前我和林森在聊天工具上的互动十分稀少,而且都是我主动发消息,与他分享我充满笑料的生活。有几条中我甚至把自己编进网络笑话以制造效果。只是他很少回复这样的消息。
      而这次林森回复说,“可以。”

      周六早上我一反常态地早早爬起来梳妆打扮,希望能在见到林森的时候给他眼前一亮之感,为此我已经在网上搜罗了整整一周的“短发女生妆发穿衣攻略”。但就在我选配饰的时候,林森发来消息说他下午突然有安排,可能要两点后才有事件陪我去图书馆。
      也就是说,虽然我与他之前约好中午去古校找他“体验糯米城第一高校的食堂”再去借资料,但他因事务繁忙多半吃完饭就得把我撇在一边,我若是介意,可以下午两点后再去找他。
      我当然不介意。如果他要上课,我可以在下面旁听;如果他要组织活动,我可以在窗外看着;如果他要参加体育比赛,我也可以在旁边加油。
      我想多看到他两个小时。
      这就是那天下午我备受折磨的原因;同样也是人类的原罪之一。
      那天下午,我在窗外看着林森跟他辩论队的学姐讨论辩题讨论了一个多小时。
      窗外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我只看到林森时而和学姐面对面头挨头地阅读资料、时而挤在一起用电脑搜索资料、时而一前一后地用笔修改资料。在开始的半小时里我一直在想自己要不要冒着破坏公物被赶出古校的下场摘一丛对面的三叶草,借随机数的力量测算出林森究竟是对我有意思还是对学姐有意思。可惜我坐的地方实在太过繁华,不时地有古校的男男女女结伴走过,使得破坏公物被发现的可能性大大提高,我只好放弃。而当我在那条长凳上坐满了一个小时,看到林森和学姐换了十次姿势、我身边也换了五位歇脚的老人后,我突然释然了,甚至有一种超然的感觉,掺杂着一种牺牲自我为古校辩论队成就美好姻缘的快感。我的脑海中产生了相关的画面,当学姐带着林森和辩论队的其他人站上糯米城大学生辩论赛的最高领奖台上时,我将在下面起哄领喊“在一起”,然后看着他们紧紧相拥的身影落泪,并向旁边不解的同学解释说这是喜极而泣。

      顺利借到资料之后林森主动提出带我逛古校,我胡思乱想了一下午,彼时正处于情绪低潮,本想拒绝。
      但你怎么能拒绝林森。
      与我的低落不同,他在跟学姐的讨论后变得相当自信和愉悦。他问我那段时间我干什么去了。要是我的头脑在线,我肯定就编点什么事跳过这个话题,而不是老实地向他坦白我就坐在窗前的长凳上看了他们一下午。
      林森本就带点笑意的眼在听到我这么说之后弯得更欢了。他摸了一把我的头发,近乎带点宠溺地说:“你傻啊,怎么不在教学楼里转转,古校最近更新了一批教学设备,大开眼界的。”
      我沉沉地说:“我在那边等你啊。”
      于是他接着心情很好地给我介绍古校各处的名人大理石半身雕像。这当中有些是曾经的□□,有些是校友,校友里有些是真校友,有些是合并了别的学校之后认的校友,还有些是落马校友改的新上任校友。
      嘲讽权威的笑话终于让我开心了一点。
      送我回D大的路上他问我:“你今天好像不是很高兴,是因为等我等得太久了吗?”
      不,是因为看到你跟学姐那么亲密。
      我心里这么想,但找不到合适的身份说出来,只好回道:
      “你今天倒是很开心,想必我是沾了学姐的光,才能让你卖笑作陪。”
      他仿佛被吓到了一下,但随即又摆出那个有点宠溺意味的笑容说:“原来你这么觉得吗?”
      除了最后的“再见”,我没再跟他多说一句话。

      3.
      我把跟林森逛古校的事情也告诉邹佳琪,她劝我趁早死了勾搭此人的心。古校历史悠久名人辈出,长期盘踞高校鄙视链顶端,其学生质量比中学不知要好上多少倍,林森甫一进此校,想必是美女环绕春心萌动,将高中时暗恋他的异校女同学抛在一边。
      邹佳琪从知道我暗恋林森起就相当不看好我跟他。我曾经有次被她刺激狠了,问她是不是也同我一样喜欢林森,故而总要说些打击我的话。邹佳琪被我气得脸部抽搐,拜托我换一个看世界的方法。
      我于是观察了一个礼拜她跟林森的相处,发现她其实相当厌恶林森。虽然我不知道怎么会有人厌恶林森这样阳光而灵动的男孩子,但邹佳琪看林森的样子的确像是在看需要处理的垃圾。我从那时开始相信邹佳琪劝我放弃暗恋林森是真的因为她认为我值得对更好的异性犯贱,而且最有趣的是她的看法往往能直击我跟林森相处中的盲点——这是冠冕堂皇的说法,真实的说法是除了邹佳琪,高中里没人愿意听我无趣且旷日持久的暗恋心路。
      好在上大学后,我对铺的舍友小白对我暗地里追求林森的过程也表现出了相当的兴趣。不过她很快就向我坦白她的兴趣主要是因为古校。小白打算本科毕业后去古校读研究生,如果我跟林森确立了长久的友好关系,对她了解古校的招生政策和院系环境有着相当的好处。
      所以我也在她打听我和林森进展如何的时候,告诉了她林森可能移情别恋古校学姐的消息。
      与邹佳琪悲观的劝退不同,小白提出了具有建设性的建议,她建议我选修“Python入门”,以此为借口拜托相关专业的林森帮忙补习。
      我一开始觉得这个提议相当不靠谱,说不定林森会奇怪我一个文学院学生学什么Python,然后告诉我换门水课问题就可以解决,根本不需要他的补习。更何况补习这种名词说出来,就好像我根本就没成年一样。
      小白说,你傻啊,林森要真这么回复,那你真的跟他没戏了。再说时代不同了,文科生也要学Python的,不然怎么混饭吃啊。
      讨论在此之后就延展成了对文科生就业难的抱怨。不过小白还是送佛送到西地帮我编辑了发给林森的消息,在我退掉“中国食物史”,改选“Python入门”之后。
      奇怪的是,小白虽然在与我的讨论中据理力争,成功地证明了Python对文科生的重要性,自己却报了“西方古典音乐鉴赏”作为选修课。

      林森果然约我出来详谈补习的事情。我一开始以为他要问我对学习内容有没有了解、对自己的学习有没有规划,所以还紧急上网了解了一下Python是什么东西。结果跟他见面寒暄完毕,他竟问我,
      “怎么要找我帮你补习?”
      我想说那当然是因为你学软件工程,专业对口。但随即反应过来这话仿佛是校招的HR对候选人的语气,我便改口说:“听学长学姐说这门课蛮严格的,期末必须要上机考试,不像一般选修课交作业就能过。所以我想着要学就学得好一些,成绩单上也好看。”
      撒这谎的时候我心砰砰地跳着,肾上腺素飙升,我怀疑我甚至有点脸红。我根本就不关心选修课的考核方式,认识的文学院前辈也没有人报过理工科的选修。如果林森问我类似的问题,不知我编不编得出合理借口来。
      好在他没有。林森只是托腮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好啊,那我们每周就这样碰面吧。”

      4.
      林森在给我补习的时候,因为这件事涉及的两个元素都跟我的高中生活有关,我时而会觉得自己回到了几年前的中学时代。那就是我开始暗恋林森的时候。
      我跟林森高一坐过半年的同桌,高一物理那些加速度和受力分析之类的题目我经常毫无思路,因此拜托他讲给我。他一开始还很有同学情谊和绅士风度地细心讲解,后来熟了就开始损我这么弱智的题都没思路,直接看课本某页的例题去,同类型的题目你都问几道了,神经细胞不会融会贯通吗。
      他话说成这样,最后还是会帮我搞清楚这个题目怎么做。
      当然他教我Python跟教我物理题不太一样。他现在是嘲笑我写的代码很有潜力,估计能帮初创的互联网公司损失几个亿。
      不过我从高中听到他说我连他幼儿园时的计算能力都比不上开始,就一直把这当作他的笑话。我见过他给别人讲题或补习的样子,即便是关系很好的同学他也不会这样说话。他只会这么骂我,我也相当享受。
      跟他对我所讲冷笑话的礼貌性微笑一样,这样的特殊待遇同样也给我“他可能喜欢我”的错觉。

      我以为事情就是这样了。不管我要不要开诚布公,告诉林森其实有个人已经暗恋你三年了,我们都能一周一会,直到这学期结束。
      不想有一天林森突然传消息给我,说他要在课余时间全力准备辩论赛,以后估计无法给我补习Python了。但好消息是他觉得以我的程度参加Python入门级别的考试估计没什么问题了,也用不着他再多补习。
      我想,我根本就不关心选修课怎样,我只是想见你。
      我又想,我应该回复他说我知道了,谢谢你之前给我补习这样的话。但如果我不回复,我是不是可以假装不知道似的,去补习的地方待一下午,等他来找我。
      林森下一条消息断绝了我这个念头,他说,这届辩论赛是D大主办,他接下来的比赛都会来D大打,我如果有时间可以去看。

      小白听说能见到林森真人打辩论的风采后表现出了比我更甚的激动,她对林森参加的“糯米城高校联合辩论赛”了解的也比我要充分得多。我是这时候才知道林森所属的古校辩论队经过一番校内的竞选,脱颖而出,将代表古校与糯米城其他高校一较高下。
      无论如何我都会去看林森的比赛。
      古校第一场是跟糯米工商打,因为两校在实力上着实有着一定的差距,古校这边基本就是礼貌性地赢一下,所以一年级的林森也得到了二辩出场的机会,跟工商的辩手打出了相当精彩的交锋。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获得了那场的最佳辩手,这是评委的评价。
      因为小白非常期待能跟活的古校大佬林森说上两句话,我们两个人就等在古校辩论队开赛后总结会的教室门外堵他。林森作为大佬,本人相当随和,在我简单地介绍了小白是我舍友和文学院同学之后,就开始亲切地向她打听我是不是在D大校园里经常被认成男生、走着走着就会平地摔、上网球课把网球打得弹回自己脸上吓到了围观的老师同学。
      小白如实地告诉他被认成男生是常有的,平地摔也摔过,不过打网球的估计是瞎编。因为我的网球水平虽然谈不上好,但也不是那么差,甚至能跟体院网球专业的助教过两招。
      接着他们竟然聊起了网球的话题,林森对我校的网球专业相当感兴趣,据他说该专业为糯米城的男子单打输送了大量人才,促成了两年前糯米城在省赛中的胜利。小白居然能接着话头继续夸我校网球男子单打,并向古校的林森炫耀与我对打的那位助教当年在糯米城青少赛中发挥相当抢眼,就连古校招生处也曾与他接洽,但D大提供的发展机会更好,因此才选择来相较之下牌子不那么响的D大。
      然后林森也开始自谦说自从校长换届后,古校近两年的发展也开始走下坡路,比不得D大蒸蒸日上。
      谈话最后演变成了两人互相吹嘘对方学校……直到我们三人开始吃晚饭为止。

      5.
      见到林森真人后小白更是坚定了要帮我追到他的决心。她向我分析,林森不仅可以帮助我在编程上更进一步,对我爱好的体育运动——网球也有着相当的兴趣,而且还曾与我是高中同班同学。最好的是,如果我跟林森恋爱后,我去面试古校的研究生,我可以跟古校的老师解释说是因为我男朋友在这里读书。
      我倒觉得奇怪,因为林森高中的时候对网球根本不感兴趣,我在大满贯期间与他分享球场趣闻也被他皱着眉头问过“这是谁”“那又是谁”。
      可小白分明跟我说林森甚至打算学网球,还跟她打听那位网球课助教的联系方式。
      我将这一困惑分享给了邹佳琪。她告诉我,往好处想林森是发现了网球这项伟大运动的魅力,往坏处想他说不定是暗恋那位助教。毕竟迄今为止,谁都没见过林森跟女孩儿有过什么,他说话又如此刻薄,是同性恋也不奇怪。
      听她这么说我也稍稍留心了一下那位助教的相关情况,不看不知道,此人当年在青年赛的表现甚至上过好几家糯米城本地的体育新闻。只可惜我跟爱好篮球的小男孩儿一样认为本地都是垃圾水平,只有世界顶级的职业联赛才是我崇拜和关注的目标,错过了嗅出林森与助教之间猫腻的机会。而且那位助教不久前告诉我他将参加比赛,助教工作停止,也没法再陪我对打,我更不便从他那里旁敲侧击了。

      网球找不到人打,林森的辩论赛又是隔周的。我这周末只好在图书馆假装认真念书了。就在我抱着教材打瞌睡的时候,邹佳琪突然给我分享了一个发生在古校的女生宿舍楼下告白视频,并建议我试试这招。
      我对此显得相当矜持,坚定认为我跟林森还没有进展到告白那一步。
      邹佳琪则持反对意见,她认为我们俩都在高中厮混三年、一起攻克Python入门级难度、甚至共同爱着网球,相处中林森起码不讨厌我,这就是感情基础了。夜长梦多,如果我此时不告白,等到糯米城辩论赛结束说不定我真的要祝福林森和学姐绝美的爱情。
      周六下午的阳光格外使人昏沉,我在邹佳琪的一再怂恿下终于决定说干就干,开始策划晚上就向林森浪漫告白。
      这是我在林森事务上首次听从邹佳琪的意见,这使她格外兴奋。我原本打算复刻视频中的盛大浪漫告白,邹佳琪说服我针对林森选择保守做派,只拿上一束花,例如九十九朵玫瑰之类的……九十九可能还是招摇,会让林森不好意思,十一朵估计就够了。然后编点酸词儿,在男寝门口找个昏暗隐蔽的角落把事儿办了就得了。

      这就是我周六晚上八点站在林森寝室楼下等他下来的原因。还好我的短发和卫衣在暗淡的天色下看起来跟男生差不多,还把玫瑰藏用背后的包挡住,才没遭到过路行人的围观。
      林森对我这种时候来找他显示出来相当的困惑,他估计以为我就是间歇性神经病发作。做出这种事,神经病的名号我也担着了。我一把拉住刚下楼搞不清状况的他,在古校男寝旁一丛灌木的掩映下……我看着他的脸。
      我没办法直接看他的眼睛,因此估计是把视线定格在了鼻头或者山根的位置。实际上我一个人在那儿“我……我……我……”了半天也没蹦出来之前写好的一句酸词时,林森说话了。他说:“乔宝宝你有毛病啊?”
      他大概是抱怨了几句这样的话,而我被他这么骂过之后竟然也渐渐不紧张了。我的眼神在他的脸上逡巡一番,这时他甚至还摸了摸我的额头以确定我温度正常没有发烧烧坏脑子,然后我“嗖”地一下从身后的变出那束玫瑰放在他面前,我的声音仍然在颤抖:
      “林森,请……请你收下。”
      林森似乎也被我这一波操作整懵,原因是他居然按我说的乖乖收下了花。我看着他混合着惊喜、惊讶、惊愕、惊诧的表情,大脑飞速运转想要拼凑起记忆中几句残留的酸话,没想到只脱口而出几个“我”和“喜欢”之类的词语。
      林森却笑了。
      林森笑起来真好看,既像印尼火山喷发,又像美国飓风抵达,所及之处无一生还。
      林森说:“乔宝宝你今天找我告白来的?”
      我点头。引以为傲的语言系统已被大面积破坏。
      林森笑道:“谁告白送康乃馨啊哈哈哈哈!”
      什么?这十一枝漂亮的粉色玫瑰难道不是玫瑰吗?我受到了比林森收下花时还大的惊吓,试图从林森手中把花束夺下看个究竟。
      “诶诶诶,送给我的就别想要回去了。”林森一手把花举得老高,一手阻止了我抢夺的行为。等我终于平静下来,发现他正看着我的眼睛,表情甚至称得上温柔。
      “你啊……”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却没说什么。
      就像我精心准备的“告白必备一百条”一样,一句都没派上用场。

      6.
      最后我带着跟校招HR打发应届毕业生一样的、林森的答复,筋疲力尽地回到了D大。
      邹佳琪知道我大体的行动时间和林森毫不拖泥带水的作风,因此她准时向我发消息询问:怎么样了?林森怎么说?
      见我没有回复,她又开始说些什么年轻时总要遇上不值当的男人、放弃一棵树还有整片森林、你若盛开蜜蜂自来之类的话来安慰我,就在这些话渐渐发展到骂林森小兔崽子,我终于看不下去,拿起手机回她。
      我说,林森让我回去等通知。

      我不记得我那一周是怎么过的了。但我的心情也并不是全部是灰暗的,就连邹佳琪听了林森的答复之后都认定我们还有戏,因此我只是轻微地焦虑,混杂着坐在被告席等待判决的紧张感,和终于投案自首的解脱感。
      我只是不记得那周是怎么过的了。就像我那时无法知道林森的回复什么时候能到达我这个终点站一样。
      林森的辩论我还是要去看的。古校那一场正是跟 D大打,这让小白对D大辩论队晋级的前途很不看好。然而比赛前她又跟我说古校其实也很紧张D大,我猜林森大概跟她说了些什么,但林森除了“欢迎明天来看比赛”之外什么都没跟我说。
      结果第二天看比赛的事还是差点黄了,院里临时找学生去听讲座,我因为正好轮到主持,所以连翘掉都相当困难。那场讲座从下午两点讲到四点,林森的比赛最迟四点半结束。讲座的第一个小时我在座椅上如坐针毡,还好小白通过现场的熟人给我用文字直播辩论赛经过。林森今天居然也出赛了,而且是在相当重要的四辩位置。D大今天的辩手有一个是从文学院转到新闻学院的学姐,据说相当厉害。古校那位学姐坐在评委席上,时不时对林森点头致意……
      三点半左右,讲座的例行提问环节开始了。我和蔼地上台,告诉大家今天由于时间关系教授只能回答一个问题,话音一落就迅速叫起第一个举手的同学。
      由于这位同学五分钟的提问,老教授足足用了半个多小时回答他——要不是我在旁提醒时间已经到了,我怀疑他还能再说一个小时。我和小白最终在四点一刻从讲座的大厅逃向辩论赛的会场。路上比赛结果已经出来了,古校晋级,D大只能准备准备参加复活赛。评委和老师在发表总结。要宣布本场最佳辩手……又是林森。
      我和小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赶在彻底结束前到了辩论赛的场地。因为是东道主的比赛,会场里满坑满谷地坐着D大学生,甚至有些站到了会场外。小白拉着我拼命地往里挤着,会场里评委还在点评林森今天超常的发挥,我一边跟着小白拨开汹涌的人潮,一边分神想着林森是不是有什么黑幕,怎么连着两场比赛的最佳辩手全是他。
      评委的话接近尾声,比赛就要彻底落幕了,这使得人潮向会场外涌动起来,为我们两人的行动造成了相当大的阻力。好在这时候辩论赛的主持人上来宣布今天对比赛的双方还有一个现场的采访,抑制住了人群汹涌的流动。
      “那么我们首先来采访一下连续两场比赛中获得最佳辩手的、来自古校的林森同学,请问你感受如何呢?”
      啊……又是这样的问题。
      此时我跟小白已经在无数的白眼、嫌弃和“都快结束了还往里挤个什么劲”下,来到了站立着的人群的最前排,也就是说,我们能看到正在接受采访的林森了。
      林森高中的时候就常常要回答这样的问题,成绩好有什么感想、竞赛得了第一有什么感想、为学校做了厉害的程序是什么感受,他也总是得体地表达感谢,并谦虚地说自己还要继续努力。
      “好的!谢谢最佳辩手的回答!”主持人道。果不其然台下响起了“什么鬼采访”“太随意了吧”“真没意思”的吐槽,主持人顿了顿,就在我以为他要在台上颤抖忘词时,他突然又用充满活力的语调宣布:
      “看来大家对这种老套的采访并不满意啊!那么,我就从之前征集的问题当中抽一个来问林森同学吧!”他倒腾着手中的几个小卡片,从中摸出一个,“啊!这个问题好!来自‘古校今天倒闭了吗’同学,”他转向林森:
      “‘我想问古校的林森辩手,你这么帅又有才华,有女朋友吗?如果没有,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会场一下炸开了。林森的好果然人所共知,我恨不得把这一段拍下来发给邹佳琪。
      只见林森慢悠悠地从旁边的工作人员手中接过话筒:
      “没有。”
      主持人便催促道:“那么喜欢的类型呢?”
      林森似乎是翻了个白眼。我离得还是有些远,看不太清楚台上的情况。他道:
      “不是就回答一个问题吗?”
      主持人想必对处理类似的坏脾气嘉宾经验丰富,立马开始利用现场小姑娘们的热情逼林森就范。那种渲染气氛式的喊话果然煽动性极强,连我身边的小白也忍不住跟着喊了两声。
      我没喊,不是不想知道答案,不过是知道林森不想做的事没人能逼他就范。
      我没想到的是,林森居然真的妥协于群众的呼声了,他右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制住人群的声音,左手将话筒拿到嘴边,道:
      “那我就说一下好了。我喜欢D大的女生。”
      什么?我一时间摸不着头脑。现场的姑娘们却极快地反应过来,一时间口哨、尖叫和嘘声不断。林森只好再次做了那个噤声的手势:
      “安静点,听我说完。”
      他这话说得凶,不愧是蝉联最佳辩手的优秀大学生,一下收住了即将脱缰的现场。
      “我喜欢D大的女生。最好是,”他顿了一下,眼神在现场四处逡巡着,仿佛在寻找着什么,“短发,这学期选了‘Python入门’,而且……”
      他的目光终于落到我和小白这边。
      “叫乔宝宝。”
      我和林森在那一瞬间仿佛对视了一下,又仿佛没有。我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就是他对我告白的答复。在这之前,小白已经不顾一切地跳起来朝主席台挥手喊道:
      “林神!林神!你女朋友我给你带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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