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湖灵踪》郁澍

9、第八话 酸乔叶 更多的知情

　　第八话 酸乔叶

　　且说原本瘫在一旁的迟家二姐忽而目光起凶，癫疯上身，猛揪住薛瑾瑜的衣襟，想紧捏他的脖颈，生将其掐死。

　　好在此女所为似乎未出薛瑾瑜之意料，况且身为男子，他的力量终究占在上风。几番退避后，薛瑾瑜双手分别擒住对方的两只手腕，用力反扣，这位枯瘦如柴的年轻女子瞬间无法动弹。

　　这女子始终尖嚎不止，沅潞和竹川迅速围上前来，趁势合力将她架到一旁。

　　“沅潞，先把这药喂给她吃。”薛瑾瑜吩咐道。

　　他递给沅潞一小包镇定散，此药为白色粉末，且药效甚急，迟家二姐被生生灌下一整包粉末，情绪很快平息，转眼间倒在长椅上安静睡去。

　　薛瑾瑜这才眉间微舒。他重新展开双手，沉声解释道：“诸位不必惊慌，二姐之所以情绪激动，应该是因为它。”

　　“这是……之前我和公子见过的那支花簪吧？”沅潞轻声问道。

　　“不错，正是此簪。”

　　在薛瑾瑜的右手心里，横放着他们此前所见的那支竹制花簪。

　　一眼看去，这花簪做工精细，簪头部分的设计尤其繁复而别致，相较覃城现今流行的常见款式可谓风格迥异。

　　沅潞凝神细细观察着这竹簪的簪身，却并没看出什么端倪，遂问道：“这簪子从外观来看确实华美得不同寻常。不过除此之外，又有何特别之处？”

　　薛瑾瑜鼻尖一紧，眼里晃过一丝旁人难以觉察的不自然，但随后又立即沉下语气，答道：“如果我的记忆没错，这种造型的簪子大约流行于十年前。它的簪头设计比寻常簪子更加醒目华丽，价格却出奇地亲民，因而十分受到当时年轻女子的追捧与喜爱。”

　　“那俺二姐为何总要发疯将它扔掉？”一旁的小娟忍不住问道。

　　“小娟姑娘，以我之见，你二姐的病症以及癫狂或许与这簪子有直接的关联。”薛瑾瑜轻攥着这竹簪道，“而让我引发这种推测的，也正是你本人。”

　　小娟诧异道：“俺？”

　　“没错，你可还记得前日与我提及的那种改变瞳色的药？”

　　“这药如何？”

　　“恕在下才疏学浅，据我所知，在目前已有的医学记载中，能令凡人瞳子短期内变色的原材仅有一种，名为‘酸乔叶’。”

　　“‘酸乔叶’？”薛瑾瑜看出小娟此次并非佯装，这个名字对她而言确实很陌生。

　　“你没有听过也很正常。关于这种灵草的研究本就十分稀少，况且它对凡人也具有相当的危害。”

　　“怎样的危害？”

　　薛瑾瑜的前额骤然热得沁出几丝薄汗，回道：“同你二姐那样——罹患重疾。”

　　小娟的语气变得急切，道：“薛大夫的意思是，俺也得了和俺二姐一样的病？”

　　“小娟姑娘，你先莫急。”薛瑾瑜示意她坐下，又继续道：“首先，依在下推断，你二姐和姐夫所患之疾看似‘瘾症’，实则极有可能是一种罕见的累积性疾病，家父在其医书中称其为‘布射病’。”

　　众人皆疑惑不解，唯施老一人陷入沉默。

　　“‘酸乔叶’、‘灰葑’、‘袅环竹’、‘绛如雪樱’，”薛瑾瑜熟练地一一道来，“家父在其《察经》中将这四种灵植并称为‘四害’，它们的分布、习性及用处各异，但共通之处则在于都含有类似的‘布射物’。这类物质在凡人体内蓄积得越多、越久便会引发各种严重的症群。”

　　沅潞问道：“可小娟姑娘身上为何没有出现类似她二姐那般的症状？难道是体内的蓄积量有所不同？”

　　薛瑾瑜答道：“也可以这么想。其实这种‘布射物’的危害倒也并非无计可医，充足的日光、干净的雨雪、甚至大范围的花粉风，诸如此等亲近自然之物皆能加速它们在凡人体内的生消代谢。小娟姑娘平日常在覃江城内来去奔波，加之城里繁花遍地如簇，‘酸乔叶’中的布射物被有效地代谢化解，并未大量蓄积在体内，由此她也幸免于罹患‘布射病’。而与之相对，小娟的二姐夫在停止务农、足不出户之后便一病不起，二姐的病发也是出现在忧心寡欢、闭门不出之后。”

　　沅潞微微点头，道：“由此类推，引发二姐重病的元凶……”

　　薛瑾瑜以目示意沅潞，道：“很有可能是这支疑似使用‘袅环竹’制成的花簪。”

　　“……的确。”

　　薛瑾瑜正声道：“诸位，袅环竹在外形上与普通竹子并无多少差异，凭凡人肉眼的确很难分别。至于事实是否符合我的推论，只需请人调查一下这花簪的材质和其成分便知，”随后他眼锋一转，“敢问您意下如何，施前辈？”

　　施老先生面色严正，肃中带戚，重叹一声：“贤侄所述着实有理，施某对此甚是感服。不过，无论是变瞳所用的‘酸乔叶’抑或是十年前的‘袅环竹’，其中牵扯利害颇深，施某不建议薛贤侄去赴这汤浑水。”

　　施老的态度似乎已在薛瑾瑜的预想之中，他眼里未见波澜，继续试探道：“施前辈技识精博，想必对此早有耳闻吧？”

　　“唉，”施老再叹一气，“如薛贤侄所言，覃城繁华无二，城内人也性好热闹，由于日夜闭户不出之辈很少，这样的患者在覃城并不普遍，病情影响也未见扩散。所以比起说明真相，更多的知情者还是选择了隐瞒事实。”

　　“‘知情者’？”薛瑾瑜的脸色愈显疲惫，“施前辈是指您的青城医馆吗？”

　　施老面露惭愧，略加沉默，而后坦诚相告道：“青城医馆并不想公然和覃城商会那些人作对，所以我们只好选择为患者开具一些缓解症状之方，而非直接说明事实。时日一长，覃城医界也就选择集体闭口不言了。”

　　“恕晚辈直言，那迟家二女的‘布射病’，前辈是否也已事前知情……”话音未落，薛瑾瑜忽觉头晕目昏，体内也仿佛热毒攻心，胀痛难耐。

　　“薛贤侄……你这是怎么了？”

　　“公子，你感觉哪里不舒服吗？公子？”

　　“施前辈，沅潞，我没事……”薛瑾瑜轻扶住前额，想自行镇定下来，可就在转瞬之间他突发视线散乱，双耳轰鸣，脚下不稳，几步摇晃后，便“咣”地一声，意识皆无，晕厥在地。

　　寒风大作，不知历时几何。

　　薛瑾瑜再次睁开惺忪睡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极为净整舒适的软塌上，而房间四周的陈设则与覃城截然不同，静穆古朴，隐约散发着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味道。

　　“公子，您终于醒了。”

　　薛瑾瑜一时疑惑满怀：“沅潞，我们这是在哪儿？”

　　沅潞为薛瑾瑜斟了一杯茶，面上挤出一丝苦笑：“回公子，这里是寥国的雪镜山庄。”

　　“……我们已经抵达寥国了？”

　　“是，公子。”沅潞如实答道，说罢又心想：“毕竟您都已经昏睡一天一夜了啊。”

　　薛瑾瑜低头沉思，回想起一天前自己还身在覃城，由于突发热症，恍惚之中接受了施老先生的救治，继而迷迷糊糊间被抬上车，一路马不停蹄地快奔。

　　沅潞见他神色糊涂，忍不住笑问道：“公子，咱们的马车疾行了一整日，在这雪镜山庄也已住过一宿，您真的半点印象都没有吗？”

　　“有印象，”薛瑾瑜即刻抿嘴反驳，“但我实在头痛得紧，身体疲乏，几乎难以动弹，意识也很模糊。”

　　“施老先生为公子看了病，说公子的病不寻常，在高温阳天之下恐极易复发，于是便差人将我等带至这雪镜山庄。这儿的庄主与他相熟，加之寥地气寒，公子可在此处疗养一段时日，待病愈后再做打算。”

　　“养病啊。”薛瑾瑜眉宇轻拢，一口饮干杯中的茶。薛大夫虽不愿四处奔波讨债，可寄人篱下地养伤治病也非他所愿。

　　“……沅潞，这茶真苦。”

　　“公子，这是雪镜山庄特产的‘青杏子茶’，庄主说这茶对治疗热症或许有效果，因此走前特意为您准备的。”

　　“青杏子”是一种有名的灵果，性喜凉寒，色深青而多泽，味酸且苦，常伴有淡淡清香，集中生长在寥国最东端的雪镜城，并以雪镜山庄常年培育的品种最为优良，因而又称“雪镜杏子”。

　　“真是有劳费心了，”薛瑾瑜心中陡生惭愧，又道：“庄主现在可在庄上？我这就去拜会。”

　　“公子，庄主有急务，天亮之前已经出庄，两日后才回来，只得迟些再去拜会了。”

　　薛瑾瑜起身下了塌，穿好衣，推门一看，只见时未四月，屋外竟仍是滚滚白雪飘飞零落，与前日相比完全是两个世界。

　　雪镜山庄位于雪镜城的北郊，是城里占地最广，耗资最贵的宅宇，山庄附近有一河，名为“白川”，山庄依河而建，已经存续了上百年之久。

　　据说，在雪镜城的一年之中，至少有一半以上皆为冬令，四五月扬大雪也是稀松平常之事，冬季更加银装素裹，天寒地冻。

　　雪镜山庄的中心有一广阔大湖，名唤“镜雪湖”，站在岸上，湖面一望无边，有时甚至看不到对岸。每逢大雪之日，湖上凝水成冰，宛如一柄通透晶亮的巨型银镜，加之纷纷碎雪相衬其间，上下一白，万籁俱寂，美不可言，“雪镜山庄”即因此得名。

　　“沅潞，那竹川现在何处？”薛瑾瑜关切道。

　　“公子，竹川清晨便出门去照看马匹了，这会儿应该还在镜雪湖边的小镜院里吃茶歇息呢。您要去那边走走吗？正好可以去小镜院里用早膳。”

　　“便好。”薛瑾瑜接受了沅潞的提议，二人一同步行至镜雪湖边。

　　冷风朔朔，白雪漫飞，然而在距离小镜院后门不远之处却躺着一粒黑影，二人走近一看，竟是背面朝天，昏迷不醒的竹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