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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一话 心结 “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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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话 心结
程巧儿从蒙蒙昏睡中苏醒过来。时辰此刻接近晌午,茗心谷里仍是一片祥和宁静,日头已升得很高,周围也遍散着腾腾热气,令人全身上下皆感暖意融融。她微微整好衣装,下了塌,行至门口,只见隔壁房里白雾氤氲,缭绕间透着多味药草的独特香气。
这隔壁是一间面积不大不小的药房,薛瑾瑜正坐在一顶药炉边上煎药,一手持扇,眼里布满心事,见程巧儿迎面走来,于是轻声问道:“醒了?”
薛瑾瑜的声色中并无波澜,似是对程巧儿的病情已有充分的预料与掌握。
“嗯……”程巧儿支吾了一句,紧接着后背忽然传来一阵剧烈刺痛,脚下亦有些不稳。
“你别下床,快躺回去。”薛瑾瑜腾出手,立刻将程巧儿扶住,说罢又将她送回房间。
由于薛宅和薛家的医馆本是连宅而建,出于治疗方便,程巧儿从前来馆时就常被薛父安排住在薛宅中最靠近医馆的一间客房内。薛家的客人不多,在她消失后的年月里,那儿的几间房也长期搁置,十分冷落。此番回谷,薛瑾瑜将她重新安置在内院的一间小屋,这屋与他的居所亦近,屋外景致优美,早晚皆备有人清扫打理。
薛瑾瑜一手牵她,眼神也随之移到她身上,低声解释:“你从前住的那间房夜里会有点凉,这儿更暖和。”
程巧儿没有回话,只是定睛看他。
薛瑾瑜扶她躺坐在床榻前,用几根手指贴了贴她的额间,松了口气,道:“已经好多了。”
程巧儿见薛瑾瑜似要起身出去,即刻轻扯他的左袖,问道:“你去哪儿?”
“我……”薛瑾瑜本想回隔壁煎药,犹豫过片刻后低声回应道:“我去拿药炉。”
且待他从隔壁取了炉,只闻一阵幽凉的药香扑面而来,他将药炉置于程巧儿现住的这间小屋内,一丝不苟地低头盯着药,那顶药炉质地纯黑,色泽细腻,炉下的火馅还时而发出嘭嘭燃烧的细碎音响。随后,薛瑾瑜放下程巧儿榻前那面净整的素色床帘,自己则一声不吭地端坐在帘外。
“……其他人呢?”
程巧儿的疑问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
“竹川在他的住处休息,冰芽回了龙谷。”薛瑾瑜在帘外答道。
此次千灵大会的各种风波已让竹川筋疲力竭,而冰芽也听从薛瑾瑜的建议暂时回到龙谷休养生息。虽然它心有不舍,但毕竟茗心谷人烟稠密,以其体貌,着实不适合长留在此。
“噢,”程巧儿答应道,转而又问:“喻先生呢?”
薛瑾瑜微微折起眉,回道:“喻兄出山之后便去往弋城办事,并未同我们一道回来,不过……”
“……不过?”
“怎么了?”薛瑾瑜的声音听着很平静,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却有种难以言明的不畅快。
二人虽隔着一层帘,但程巧儿似乎听出了他的不快,可她刚要张口说话竟又开始咳喘不止。
“先喝药吧。”薛瑾瑜说罢起身,跳过方才的话头,接着将煎好的药呈到程巧儿面前。程巧儿接过药碗,小心翼翼地泯了一口。
薛瑾瑜见她谨小慎微,不由地紧起眉头,半问道:“放了很多黎糖,应该不苦吧?”
“甜。”程巧儿乖巧地点头应道,她咕嘟地饮了大半,而后望向薛瑾瑜心事重重的侧脸。
薛瑾瑜的目光则一直落在药碗上,似要避开程巧儿的视线,见她将药饮完,便只手接过药碗,深吸一气,道:“这屋子许久没住过人,我叫人来吧,好生整理一番。”
“不用,”程巧儿又扯了一下他的左袖,“已经很干净了。”
“那……”薛瑾瑜沉下声,“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程巧儿轻轻摇头,道:“过几天我自己就会没事了。”
“过几天?”薛瑾瑜的声量忽然高出一倍。
程巧儿瞬间低下头,表情好似一个频频犯错、屡教不改的孩童。
薛瑾瑜眉间紧蹙,坦言相告道:“巧儿,你的热症比起从前还要严重了许多,”他眼底透出几缕忧思,握起程巧儿的一只手腕,又问道:“这些年……你每次病发的时候,有没有人在你身边?”
程巧儿仍不开口,或是薛瑾瑜再三追问的缘故,那张桃花一般的面颊上绽出几分似无而有的失落。
薛瑾瑜长声一叹:“等再休养几日,让抱琴陪你到街上转转,就当是散散心?”
“我不想去街上……”程巧儿终于抬起头。
“为何?”
“……我不想让大家见到我。”
程巧儿的话也冲开了薛瑾瑜的记忆匣子。想起往日邻里间的闲语碎言,薛瑾瑜不得不承认,她的担忧并非无理。
二人你言我语,正是理不清、道不明,只闻小寒站在房门外高声喊道:“先生,药园新进的货物,明细请您过目。”
“知道了,”薛瑾瑜将程巧儿的被褥轻轻盖好,“一些琐事,我去处理一下,你先睡一会。晚饭的时候我再来。”
薛瑾瑜口中的“琐事”实指药园重建之事。早先由于大火,薛家医馆的药草园有大半遭逢烧毁,而今正在筹备重建。此次他因程巧儿之病得以回谷,自然要亲手过问操办药园重建的各项事宜。重建的工作繁细异常,薛瑾瑜与园内的几名家仆一直忙碌到月落西沉方用晚膳。经他吩咐,程巧儿的晚膳也早由人精心准备,并准时配至其房间。
饭毕,薛瑾瑜前去探望,却见程巧儿侧卧在塌上,房里的饭食纹丝未动。由于鲜汤尚温,薛瑾瑜盛出一杯,道:“巧儿?起来喝点汤。”
程巧儿实际并未睡下,她翻侧过身子来,对着薛瑾瑜摇头。
薛瑾瑜见状将汤放下,又问道:“点心?”
“我不饿。”
“那我给你倒点茶吧。”薛瑾瑜不再勉强,伸手去抓盘皿旁边的茶壶。
“我不喝茶……”程巧儿忽而用力牵住薛瑾瑜的左臂,薛瑾瑜心下微微一惊,转身之际又被她用双臂环住了腰。只见那一头浅粉色长发轻轻垂下,无意间贴碰到薛瑾瑜如刻如雕的脸颊,惹得他鼻息加速,耳根渐赤,不由地揽住她纤瘦的肩和背。
“我这次还能活下来吗?”
“……能。”
大概是薛大夫的性情缘故,抑或是从医者特有之觉悟,此时此地,他想尽量让自己在这位“病人”面前显得理智而有分寸。
“是不是真的治不好?”
薛瑾瑜很清楚程巧儿的身体情况,她的病情实际已入膏肓,可眼下面对自己讲话的样子却如同一个正向大哥哥讨好撒娇的小女孩。
“……会好的,”薛瑾瑜郑重其事道,“但你要听话。”
程巧儿将头靠在薛瑾瑜左肩上,道:“世人常说‘富贵在天,生死有命。’”
“想太多,”薛瑾瑜轻捋她的头发,“没那么容易死。”
程巧儿的呼吸变得些许不稳,犹如一只正在顺气的幼猫,轻蹭着薛瑾瑜漂亮的鼻尖和唇珠,却迟迟不敢吻他。
“你心里是不是恨我?”
她话音一落,屋内的温度仿佛忽然升高了许多。
“恨。”
回答掷地有声,屋内的温度好似又亟亟降下来。
一滴眼泪沾在了薛瑾瑜的鼻尖上。
“你怎么哭了?”薛瑾瑜故作轻松,苦笑道:“应该哭的其实是我才对吧。”
“我知道……抱歉……”眼前程巧儿快速拭去面上的两行泪,道:“我想睡了……”
“好,”薛瑾瑜的神色也顿然僵住,“我之后再过来。”
薛大夫确实妙手回春,不过数副药的功夫,程巧儿的病情有了明显好转,药童送来的剂汤她依例早晚服用一次,果然疼痛皆消,下塌活动也基本无碍,惟有这体内的热症时发时止、时轻时重。
不觉间,程巧儿已在薛宅小住了五六天。
这一日,天色正朗,小寒依照薛瑾瑜的吩咐陪同她在宅内四处散心。薛父虽生性不拘一格,但薛家的宅子却也修建得十分考究,庭落光洁,水木清华,亦有曲径通幽,静院春深。二人一路慢行至薛家的药园附近,鉴于之前的大火,正门扉处已换栽了一些新花草。
程巧儿隐约听见几丝熟悉的音色,她向前细看,未出所料,药园里不远处有两个身影正在徐徐交谈。
一个是薛瑾瑜,另一个则是喻禾。
程巧儿本打算回避,可目光却不巧撞上薛瑾瑜,于是她径直走了过去。
薛大夫此番回到茗心谷可谓计划之外,不料馆内却琐事诸多,压得他近乎喘不过气。今日他身披一件轻巧衣服,从清晨开始便在药园里忙前忙后,事无巨细,至今未得一刻清闲。
“前日托喻兄给我送些栽培用的籽实过来,这次药园的重建还要多谢他相助。”薛瑾瑜向程巧儿解释道。
“薛先生言重,”喻禾浅浅应道,程巧儿见他立于一旁,虽衣裳沾染尘霜,却面无惫态,声音一如往常清越,“只是顺路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