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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逢 春寒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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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昭国王宫的琉璃瓦上还残留着昨夜未化的薄霜。
谢云深站在廊下,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又消散。
一队侍卫踏着整齐的步伐穿过朱漆廊柱,却在转角处突然停下,恭敬地让开道路。
“六殿下,今日风大,您怎么又出来了?”侍卫长抱拳行礼,目光中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
谢云深拢了拢狐裘领口,让苍白的面容完全暴露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的肤色在光线中显得格外脆弱。
他刻意轻咳两声,指尖在袖口绣着的银线云纹上抚过,声音轻飘飘地像一阵烟:“在屋里闷久了,出来透口气。”
待侍卫队伍远去,谢云深微微眯起眼睛。
三月的风确实冷,但他此刻全无病弱之态,脚步沉稳地沿着宫墙阴影处前行。
穿过西华门时,他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让一枚铜钱从袖中滑落,精准地卡在门轴的缝隙里。
“殿下又要出去?”林公公从假山后闪出,花白的眉毛皱成一团,“昨日贵妃娘娘还派人来问过您的病情...”
谢云深唇角微扬,从袖中取出一卷账册递过去。
“城南商行的账目,让周掌柜重新做一份。告诉陈御史,后日的奏折可以递上去了。”
他的声音依然轻柔,却再无一星半点的病气,每个字都清晰如冰坠地。
林公公欲言又止,终究只是深深一揖:“老奴备了马车在侧门,申时前务必回来,今日太医要来请脉。”
马车驶出皇城,谢云深掀开车帘一角。
街道上行人如织,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指尖轻轻敲击窗框,目光扫过几家挂着蓝布幌子的米行——那都是他暗中经营的产业。
“去青枫林。”谢云深突然道。
车夫明显一怔:“殿下,那边偏僻...”
“就是图个清静。”谢云深又咳嗽起来,眼尾泛起薄红,活脱脱一个痨病鬼模样。
车轮碾过郊外泥泞的小路,谢云深下车时往嘴里塞了颗药丸。
苦涩在舌尖蔓延,他皱了皱眉。
这药能让他脉象紊乱,连太医也诊不出异常,唯一的缺点就是苦得令人作呕。
青枫林静得出奇。
谢云深踩着厚厚的落叶前行,忽然耳尖一动。
远处隐约传来兵刃相交的声音,间或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他无声地跃上树梢,借着茂密枝叶的掩护向前掠去。
十几丈外的空地上,谢云深看见三个黑衣人正围攻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墨发凌乱地贴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手中长剑已经折断,却仍死死握着半截残刃。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漆黑如墨,却又亮得惊人,像两簇燃烧的火。
“楚国质子倒是硬气。”为首的刺客讥讽道。
“乖乖受死还能少受些苦。”
楚国质子?
谢云深若有所思。
这应该就是半年前被送到昭国为质的楚国三皇子江寂。
据传此人桀骜不驯,在楚国时就因顶撞楚帝被罚过鞭刑。
谢云深听见那少年吐出一口血沫,冷笑的声音传来。
“北齐的狗也配让我求饶?”
话音未落,少年突然暴起,断刃直接刺入最近那人的咽喉。
谢云深看见鲜血喷溅在少年脸上,那双漆黑的眼睛在血污中显得愈发慑人。
剩下两个刺客大怒,刀光如网般罩下。
少年勉强躲过要害,肩膀上又添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谢云深看着他踉跄着后退,撞在一棵枫树上,枯叶纷纷扬扬落下。
谢云深静静地观察着。
按理说他该袖手旁观。
一个死了的质子对他更有利。
但少年那种宁折不弯的姿态莫名让他想起幼时被贵妃设计落入冰湖,却硬是抠着冰层爬出来的自己。
刺客的刀再次举起时,谢云深叹了口气。
他手指轻弹,三枚银针破空而出。
少年只见眼前寒光一闪,三个刺客突然僵在原地,眉心各有一点猩红渗出。
他们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轰然倒地。
落叶沙沙作响,谢云深自树梢翩然而下。
他刻意让银狐大氅在风中展开,确保少年能看清自己苍□□致如瓷器的面容和指尖拈着的银针。
“昭国...六皇子?”少年沙哑的声音传来。
谢云深微微颔首,目光在对方身上扫过。
少年身上至少有七处刀伤,最严重的是右腹的贯穿伤,血已经浸透了大半边衣袍。
这样的伤势还能站着说话,堪称奇迹。
“为什么...救我?”少年喘着粗气问道,眼神警惕如困兽。
谢云深轻笑:“见不得美人受伤罢了。”
他伸手想扶对方,却被少年躲开。
谢云深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个遍体鳞伤却依然锋芒毕露的少年,突然伸手在对方颈后某处穴位一按。
少年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里是谢云深似笑非笑的脸和那句飘在风里的话。
“睡吧,小狼崽子。”
......
含章殿的烛火亮如白昼。
林公公急得团团转:“殿下!这可是楚国质子!万一......”
“万一死了?”谢云深慢条斯理地擦拭手上血迹,“那正好给楚国一个开战的借口,不正是父皇想看到的么?”
床榻上的少年已经被清理干净,露出俊挺的眉眼。
太医刚走,留下十几瓶伤药和一句“听天由命”。
谢云深亲自给他喂了药,又用银针封住几处大穴止血。
林公公还要再劝,谢云深突然注意到榻上之人睫毛轻颤。
他故意拿起一本书翻阅,用余光观察着少年苏醒的过程。
当少年终于睁开双眼时,谢云深从对方紧绷的肌肉和急促的呼吸判断他正承受着剧痛。
“醒了?”谢云深头也不抬,“你睡了六个时辰。”
他看见少年尝试活动手指,注意到对方发现全身被包扎时的细微表情变化。
当少年想撑起身子时,谢云深伸手将他按回枕上.
“别动,伤口会裂开。”
他放下书卷,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北齐刺客为何杀你?”
少年沉默片刻,哑声道:“他们想挑起...昭楚战争。”
谢云深挑眉:“你倒坦白。”
“你也知道。”谢云深迎上少年锐利的目光,在那双虽然虚弱却依然明亮的眼睛里看到了不屈的光芒,“否则不会...救我。”
谢云深突然笑了。
他笑起来时眼尾上挑,活像只狡黠的狐狸:“有意思。那你猜猜,我为什么救你?”
“利用...价值。”少年每个字都说得艰难,“楚国...三皇子...哪怕...是个弃子...”
谢云深倾身向前,几乎贴着少年的耳朵轻声道。
“错了。我是看中你这双眼睛。”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像极了,当年的我。”
谢云深看到少年因自己的话而怔住的表情。
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林德全,备些粥来。我们的客人该饿了。”
林公公忧心忡忡地退下。
谢云深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赤红药丸:“吃了它,能止痛。”
他注意到少年盯着药丸时绷紧的下颌线条和微微后缩的肩膀。“怕有毒?”
谢云深了然,随手将药丸一分为二,自己先吞了半粒。
谢云深看着少年犹豫的神情,耐心等待着,直到对方终于接过药丸咽下。
他观察到少年服药后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为什么...救我...”少年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先前清晰了些。
谢云深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道:“也许...是想看看狼崽子能长成什么样的猛兽。”
暮色四合,含章殿的宫灯次第亮起。
谁也不知道,这个寻常的春夜,将如何改变两个王朝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