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迷多普勒》柏楹

4、这是新来的何老师 一觉没

　　一觉没睡到头，胃里一阵绞痛，何嘉黎眯起眼怼着屏幕强光看时间：才五点半——人生就是辗转反侧间生不如死。

　　在被窝里又蜷了半个多小时，头晕没有缓解，胃里开始抽搐着痛，抬手一抹，一脑门的冷汗将额角的头发浸得湿透。

　　这下再挨时间反倒要受罪，何嘉黎佝着背坐起身来，打开手电筒去够行李箱上的塑料袋。

　　他一探再探，勾到塑料袋口后朝床边用力一扯，昨天买的泡面掉落在地上，朝不同方向滚去。

　　弯腰拣起离拖鞋最近的那桶泡面，拆开拿出面饼干嚼。嚼完倒头又陷进厚实的大红棉被里，迷迷糊糊睡到六点半的闹钟响才起来。

　　这个时间点学生还没有到校，天色灰蒙蒙一片。何嘉黎晒完衣服扒在天台边，踮起脚朝远处望，低矮的平房顺着马路延伸至地尽头，村落环抱在田野之中，十字路口一辆三轮车载着两个背着书包的小人缓缓朝学校开过来，像一只沿着树干爬行的红色甲壳虫。

　　呼吸了两口新鲜空气，睡眠不足导致的神经衰弱得到舒缓。

　　【我马上要去办公室了，第一次见面我要不要给同事送点小礼物？】

　　下楼前，何嘉黎在楼顶不停打转，还是给林予霖发了一则消息。

　　【滚。】

　　林予霖只回复了一个字。

　　何嘉黎看着这条回复心里直冒火，不等下一条回复，他立刻拉黑对方，挺直背下楼。

　　出乎他意料的是，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好在找到自己的办公桌很简单：正对门第一张桌子上只有一块干抹布，其余五张办公桌上都堆满了作业本。

　　何嘉黎光是擦办公桌就擦了半个多小时，又给后面窗台上的绿萝换了水，顺手扫了地，期间时不时瞥一眼空无一人的走廊。

　　一墙之隔的楼梯间时不时传来学生跑动嬉闹的声音，教室和老师办公区分在楼梯两侧，那些声音只会出现在耳边，不会出现在眼前。

　　快要到七点五十才终于有同事们来上班，一共三个人，结伴进门，看上去至少都有三十岁。

　　他们一进门，何嘉黎就微微弓身点头，笑着做自我介绍。

　　“你，你是来接替吴老师的那个？”最先进门的那个男老师扶了下眼镜，扫视何嘉黎。

　　“是的吧，我应该是接替吴老师的吧……”何嘉黎只知道自己要接手五年级二班的数学，但并不清楚是从谁那里接手。

　　“你好年轻啊，像高中生。”后面的女老师探出头来感叹道。

　　“你吃饭了吗？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另一位女老师最后进门，在何嘉黎身后落座。

　　何嘉黎摸了摸后脑勺，笑道：“我还没有。”

　　两位女老师对视了一眼又双双看向何嘉黎：“那怎么办，食堂开放时间是七点到七点四十，你这会儿去应该不剩什么了。没人跟你说先在食堂吃饭再上班吗？”

　　何嘉黎搓着手指，小声道：“……没有。”

　　“粥可能有剩的，但也该是凉的了。”男老师站在最后面靠窗的座位一边翻找着什么，一边搭话。

　　大家各自走到工位整理桌面，何嘉黎也低垂着头，手指轻轻划拉仿佛抛了光的办公桌。

　　“没事，中午多吃点就行，正好也到时间了，张老师让我七点五十左右去一趟教室。”

　　“你等等，我跟你一块去，我今天第一节语文课。”

　　最后面那位男老师从一堆作业本下面抽出一本教材夹在腋下，端起水杯揽过何嘉黎肩膀朝外走。

　　“张老师应该是给学生们介绍一下你，你应该是过两天才开始上课，自从吴老师休了产假，五年级二班数学课就是张老师在代课，这两天的数学课你可以坐在教室后面旁听，不用太紧张。”

　　搭在肩膀上的手轻拍了两下，何嘉黎点头道：“我知道了，谢谢您。”

　　“不用那么客气，我教六年级一班，也姓吴，你叫我吴老师就行，我也叫你何老师。”

　　到了五年级二班教室前门，这位吴老师再次拍了拍何嘉黎的肩膀，眼神中闪着亮光：“加油啊，何老师。”

　　在何嘉黎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教室里哗啦啦爆发一阵掌声。张齐琦站在讲台上，也笑着拍手。

　　面对几十道好奇的目光，何嘉黎动作僵硬得像是电量即将耗尽的机器人，直到张齐琦抬手做出向下压的动作，教室里掌声渐息，他才觉得喘上了气。

　　“同学们，这是新来的何老师，教你们这个学期的数学，下面让他自我介绍一下。”

　　讲台上，张齐琦比之前见到的要亲切很多，她作为教师时并不像何嘉黎想象中那么严厉易怒。

　　“大家好，”何嘉黎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止不住颤抖，脸上笑得勉强，“我叫何嘉黎，嘉许的嘉，黎明的黎，是新来的数学老师，希望能跟大家愉快地度过这个学期。”

　　讲台下面又是一阵掌声，学生们不停在交头接耳，何嘉黎想起念书时候老师说的台下的小动作很明显，原来真的很明显。

　　之后张齐琦点名数学课代表站起来跟何嘉黎认了个脸，就自顾自摊开课本，开始上课。

　　在孩子们一阵哗啦啦的翻书声中，何嘉黎尴尬退出教室。

　　跟张齐琦只是相识短短两天，相处时间拢共不到一个小时，但跟她相处时的感受太强烈，太熟悉了。

　　以往无数次尝试跟同龄人建立友谊时，就是这种感受——一种惯性的忽视，只是在被忽视久了的人看来，接近轻视。

　　回到办公室，里面两位老师齐齐抬头望向他。何嘉黎不明所以和她们对视了一眼，目光落在自己办公桌上。

　　出去几分钟原本空荡荡的桌面突然冒出来一堆东西。

　　何嘉黎走近一看，正中间摆放着五年级下册的数学课本和教案。

　　课本是崭新的，里面夹着一张点名册，除了学生姓名还有家庭住址，联系方式等基本信息，教案有两本，一本是崭新的，另一本封面上姓名那一栏一笔一划规整地写着“吴心茹”，应该是休产假的上一任数学老师的名字。

　　除此之外还有印着“北城公益小学”的草稿纸和玻璃杯，黑色金属制笔筒里插着几支黑笔红笔，……最特别的是最边上的绿色条纹收纳盒，何嘉黎打开白色的盒子盖，里面静静躺着一只铝制长勺。

　　“刚刚骆老师来过了，是他放在你桌上的，那个是饭盒，我们学校老师可以跟学生用一套餐具，可能是怕你不习惯，给你准备了一套，他说已经洗过了，你中午可以直接用。”后座的那位女老师解释道。

　　隔壁座位的女老师递过来两个白色塑料袋：“还有早餐，他给你带了一份，我给你放在毛巾里捂着，还是热的，赶快吃。”

　　何嘉黎接过她手里的早餐，打开一看，有份量些的袋子里是白粥，咸萝卜点缀在上面，一次性碗的边缘洒出来一些粥，怕弄脏桌面，何嘉黎没拿出来，合着袋子放在桌上。另一个袋子里装了三个包子，一看就知道是肉馅——包子口都在滋滋冒红油。

　　热气蒸腾扑进眼睛，何嘉黎久违地对食物产生了感情。

　　他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捻起一个包子，两三口就嚼完咽了下去，碍着还有人在，才没有狼吞虎咽急着吃下一个，而是拿起袋子里的塑料勺舀粥喝。

　　一勺刚入口，何嘉黎瞪圆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地盯着碗里看似平平无奇的白粥——居然加了糖，还加得刚刚好，只甜不腻。

　　隔壁座位的女老师打趣道：“没看出来，何老师人那么瘦，居然还挺爱吃饭的，还是年轻好，怎么吃都不胖。”

　　后座的女老师听见这话，问何嘉黎：“你多大了？”

　　何嘉黎舔了舔嘴角的米粒，转过头来，看着她：“二十一。”

　　“今年上大三？”对方继续问道，手上递过来一包纸。

　　何嘉黎点点头，接过纸：“嗯，下学期就大四。”

　　身后传来羡慕的声音：“你比你实际年纪看着还要小，刚进门看到你，我们还以为你是只有十七八岁的大一学生，我跟李老师还说呢，校长再怎么抠门也不能招未成年啊。”

　　何嘉黎有心让办公室的气氛轻松自然一些，他抽出纸，擦拭掉沾在嘴边的油，故作坦然道：“没关系，上两天班就老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空气一滞，并没有出现何嘉黎预料中那样愉快的笑声，反而爆发了此起彼伏的哀嚎。

　　“你这样说，我跟梅老师都要哭死了。”隔壁办公位上李雪故意嗔怪何嘉黎。

　　这话一出，何嘉黎终于分清了所有人。

　　办公室门上贴着教职人员表和课表，他一来就看到了。表格上老师姓名一栏后面跟着班级、办公室，这间办公室是五年级二班还有六年级的两个班，共六名老师的办公室，除了自己跟张齐琦，吴全、梅婷婷两个人教六年级二班，剩下骆帆和李雪教一班。

　　身后传来梅婷婷打趣的声音：“你已经是年纪最小的了，我跟李老师今年都三十五了，吴老师四十五了，在你来之前整个三楼老师也就骆老师跟张老师年轻点，你这样说，我们上了那么久的班都老成精怪了。”

　　何嘉黎讪笑着转移话题：“骆老师人呢？怎么不在办公室？”

　　两人眼里闪着促狭的光芒：“东西都吃完了才问骆老师人去哪了，还好骆老师不在，不然肯定要伤心了。”

　　何嘉黎两手抓牢椅背，抿紧嘴唇不敢再说一句话。

　　看见他这副样子，梅婷婷扑哧一声，笑出眼泪来：“哎呦喂，小何老师，你真是太有意思了，你太好逗了。”

　　“就是啊，张老师跟骆老师脸皮太厚了，平时怎么逗他们都没反应，一点都没意思。”

　　“张老师跟骆老师老了点，小何老师年轻，逗年轻人才有意思。”

　　两人一唱一和，办公室里一时间热闹非常，直到她们笑累了，何嘉黎才找到空隙插句话。

　　“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我自己……因为家里照顾太好了，没吃过苦没受过累所以看着显小。这次出来锻炼锻炼也能成熟点。”

　　办公室里再度陷入诡异的安静。何嘉黎在两人欲言又止的脸色间来回看，捉摸不清又是哪里不对。

　　“小何老师，你还是太年轻了，”梅婷婷语重心长道，“这种话以后毕业进了社会可千万别说。”

　　李雪附和道：“就是啊，你不知道刚步入社会碰上的都是什么人，这种有关家庭背景的话尽量提都不要提。”

　　何嘉黎拿勺子的手松了劲，桌上的包子和甜粥瞬间索然无味。

　　他象征性拍了拍嘴，笑道：“真是说多错多，我以后一定注意，谢谢李老师，谢谢梅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