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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想离开谁 小电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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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电瓶开了五六分钟,过了三个红绿灯拐上一段崎岖山路,最后停在山路尽头一座农村自建房前。
一路上何嘉黎紧紧揪住车垫下的凹陷,被车尾箱硌得后背疼都不敢靠近张齐琦,一听见“到了”,就麻利下车,一声不吭抱着东西站在一旁等待下一步指令。
但张齐琦一句话没留,后座一轻就拧车把手骑远了,任凭何嘉黎在身后呼喊,她一次都没回头。
还是变成了疑似刑事案件人口拐卖的开头,天空中传来一声闷雷,房子周边的树林里沙沙作响,像是要冲出几个彪形大汉来,何嘉黎捏紧拳头,浑身紧绷得像是研发的火箭要在面前发射升空。
就在他即将决定报警时,外套口袋里传来震动。
掏出手机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来电,何嘉黎点了接听。
“我刚刚问了骆老师,他说钥匙在门后边墙角花盆底下,进去后先去左手边房里洗澡,今天晚上先在那间房里凑合一下。”
——是张齐琦,她说起话来像点了一串短鞭炮,猝不及防就炸完。一阵忙音后,手机弹出一条新消息。
【骆老师:钥匙在门后的花盆下压着,院门是最小的那个钥匙,大门是黑色的钥匙】
天已经渐渐黑透,何嘉黎浑身上下黏腻不堪,空气里还飘着些若有似无的汗臭味,裤腿吸足了水耷拉在同样被雨水浸透的鞋面上。
打开手机闪光灯照了照两侧的门缝,他蹲在墙角从左侧门缝里伸手去推花盆,推翻后果然在泛着冷意的黄土上摸索到更加冰凉的钥匙。
一进屋何嘉黎直奔张齐琦说的左手边的房间,凭直觉掀开房间后的门帘找到隔间的浴室。
他迫不及待把衣服剥了个干净,淋浴头怎么放都不出热水,一咬牙哆哆嗦嗦冲了个冷水澡。
等穿好衣服出来,洗漱台上手机嗡嗡作响。
来电显示——徐姨。
何嘉黎没有接。
他一边用半干的毛巾不断揉搓着头发,一边捡起地上的脏衣服,从口袋里摸出药片干咽下去,径直来到床边。
他这会儿冷得头晕目眩,甚至顾不上洁癖和道德素质,掀开被子坐上床,象征性甩了甩脚上的水滴,整个人裹进大红棉被里发抖。
等后背心不发凉,脚心也开始回暖,心里那杆天平再次左右摇摆了起来。
刚刚在那间水泥房里,亮灯的那一刻,他彻底看清了里面的情况:一间没有窗户的水泥房里摆放着只剩几块木板的床,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这里的条件彻底粉碎了他的底线。
他不是受不了苦日子,可是从生活里逃亡也不至于变成流放吧,住在那间屋子里比坐牢还不如。
早知道何苦争这口气……何嘉黎恨不得一巴掌拍晕自己,然后睁眼发现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不知道躺了多久,被窝里手机又开始震动——
这次是林予霖。
深吸一口气,何嘉黎裹着棉被坐起来,接通了电话。
“喂?”
“嗯。”
“到了?”
“到了。”
“没有被黑心司机绕远路坑钱吧?”
“……没有,”何嘉黎喉咙发哑,拿开手机清了清嗓子,“……学校有人来接。”
“那住宿条件怎么样?”
何嘉黎稍一停顿,故作云淡风轻:“还行。”
电话那头林予霖意味深长地啊了一声:“那就是不怎么样了。”
“……”
“要是后悔了现在叫声哥我听听,给我叫高兴了,我马上开车去接你回来。”
“……滚。”
林予霖最早知道他报名支教,最先反对,只是态度并不很激烈,顶多算是恐吓,说什么小地方出租车宰客,环境条件不好,学生调皮捣蛋,诸如此类的车轱辘话他不嫌烦似的从早到晚念叨个没完没了。
等后面何嘉黎主动告知养父母这件事,林予霖反而又开始劝父母放宽心,在孩子成长的过程中要学会放手,态度转变得比学校南二门卖的煎饼果子翻面还快。
电话那头林予霖还要说些什么,突然声音小到听不清,悉悉簌簌夹杂着一道女声,紧接着传来林予霖一声惨叫。
“喂,黎黎?”
——是徐婕。
何嘉黎下意识拿远手机,一颗心止不住向下沉,但还是尝试扬起嘴角,提高声调道:“徐姨!”
“今天还顺利吗?我看天气预报说那边下了雨,你有没有带伞啊?你带厚衣服去了没?明天有什么安排吗?同事都怎么样啊?有几个你这样的学生去支教?你跟他们见过了吗?……”
何嘉黎抱住膝盖,缩成一团,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对于徐婕的关心他已经无法坦然接受,却又难以抗拒,他也感知到了徐婕这段时间里的不安,只是并不想戳破——起码不想这么早戳破。
“徐姨,”他撒娇似的开口打断徐婕一连串的问题,“你问题好多,我今天晚上才到,这会儿刚洗完澡,行李都还没收拾,你不用太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这叫我怎么能不担心嘛,你从来都没离开过我,突然就去那么远,我怎么能不担心——”
“还在省内,妈,还在省内,不算很远——”
电话那头林予霖本着宽慰老母亲的孝心接了句茬,马上又挨了徐婕一下,委屈嘟囔道:“本来就是嘛,我现在开车去接他,明天天不亮就能到家。”
“你刚刚还不接我电话,徐姨就是很着急很担心啊!”
这种话听过很多次,但何嘉黎还是会控制不住想掉眼泪。
“黎黎,要不你别支教了,就让你哥现在去接你回来吧,你要是不想看到你哥,等你林叔叔下班,我们去接你?”
何嘉黎稍稍平复心情后回答:“徐姨,我已经接受了支教,对方学校也接受了我,就算条件再艰苦,我也要干满这个学期的。”
听见这话,徐婕语气纠结得要哭出声来:“就是说啊,你当时怎么就不听劝非要去支教呢?是不是我生日那天——”
何嘉黎心中警铃大作,慌忙开口打断她:“徐姨,我长大了,对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看法,很多事物我也想尝试一下。”
徐婕的情绪越来越激动,逐渐语无伦次起来:“可是黎黎,你怎么会对支教感兴趣呢,你又不喜欢小孩,又不喜欢教书,你不要说是什么理想,你根本就不是这种人,徐姨不是说你不善良,只是你从小到大都不关注别人怎么生活,我不是说你冷漠,我只是觉得——觉得——”
笑容僵在脸上太久,太阳穴又酸又涨,何嘉黎明白他必须要给出一个理由了。
“徐姨,你也知道,我确实对支教不感兴趣,但我不止是对支教不感兴趣,我不感兴趣的事太多了,感兴趣的几乎没有,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了,我也想尝试一下之前没有尝试过的事,看看是真不感兴趣还是不愿意尝试新事物。”
“那,那也没必要跑去支教啊。”
徐婕的语气里透露着小小的嗔怪。
“本来是没必要,”何嘉黎心一横,硬着头皮继续说,“但我觉得在陌生的环境才能有新体验。”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何嘉黎不安地看了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之前的环境让你觉得不自在,受拘束了吗?”
徐婕的声音轻飘飘的,咬字却很实。
“你是想离开旧的环境还是想离开谁?”
都说做母亲的人直觉很准,何嘉黎从前不信这句话,朝夕相处十几年了,徐婕向来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不过何嘉黎也不在意,毕竟她只是林予霖的母亲,猜不透才是正常的。他总不能要求任何一个陌生的,比自己大二十多岁的女性做到属于自己的母亲该做到的事。
可偏偏现在,偏偏今天,徐婕好像猜到了什么。
胸腔中有那么一口气顺着气管倒灌在喉咙口,以至于何嘉黎没能在第一时间反驳她。
“我生日那天……”徐婕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你是跟林予霖在一块儿吗?还是一个人回家了?”
“黎黎,你不要骗我,你跟我说实话,我要听实话。”
何嘉黎吸了吸鼻子,应付道:“没有,他约会呢我怎么能跟他一块儿,那段时间太忙了,那天本来是要回家的,但下午在寝室一觉睡过去,醒的时候已经第二天了。”
“他确实在寝室,我中午回学校他还在寝室床上没起呢。”
电话那头林予霖小声佐证他的话,何嘉黎明白这件事可以糊弄过去了。
通话挂断的那一刻,何嘉黎随手把手机甩到床边的桌子上,用毛巾裹住头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侧躺着。
呜咽声卡在喉口,憋得人咳嗽不止,头晕目眩。
湿润的发丝杂乱地压在眼睑与毛巾之间,止不住地渗出水来浸湿毛巾,浸湿陌生人的枕头……
此刻在这个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伴随着后背脆弱但逐渐放缓的起伏,何嘉黎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无穷无尽的时间如同缓慢翻涌的浪,一切精巧的感知都在其中逝去、消散,他更愿意沉沉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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