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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心意 若你想我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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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兰拂还是接下了那块糖饼,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但陆无期能够清楚感知到许兰拂的情绪舒缓下来,眉梢都漾着一丝浅淡的柔和。
三日转瞬即逝,那夜灯火辉煌,宛如白昼。
浮生城内载歌载舞,汉子们光着膀子喝酒唱歌,妇女们手拉着手,围绕着篝火烤肉闲聊。
在浮生城外围的山谷,那些染了疫病的百姓也强撑着精力,与身边的人聊今年的谷穗,聊哪家的儿子女儿,都握着平安牌期望着未来。
在篝火边的不远处,许兰拂坐在角落里,看着陆无期堆了个小火堆,一脸严肃地烤鱼烤肉,灰黑沾在他的脸上,陆无期明显不擅长厨艺,有点手忙脚乱。
成品就是好几块黑黢黢的焦炭。
陆无期耳根泛红,说:“先别吃了,我会学的。”
许兰拂忍不住笑出声,没泼他凉水,忍着笑意道:“行。”
似乎想起什么,许兰拂问:“你不是去了青云山么?血脉完全融合了?”
陆无期说:“嗯,武森前辈给了信物,青云山有一个大妖镇守,有了这个信物就可以安然无恙地进去。那里是一处秘境,我在内可以放心融合血脉,如今已至入荒境,算是个大妖了。”
“那就算彻底长生不死了?”许兰拂挑眉,“杀你更难了。”
陆无期一顿,知道许兰拂在开玩笑,很是无奈,偏头看向许兰拂,眼睛里倒映着许兰拂的面容,显得温柔:“你现在还会想杀了我吗?”
许兰拂看着他。
陆无期的脸已经褪去年少的稚嫩,多了些成熟稳重。他的狐狸眼勾挑含情,唇如点朱,又添几分令人心折的惊艳感。
“当然不会。”许兰拂撇开目光,“我又不是真正的女魔头。”
陆无期:“如果是真的呢?”
许兰拂哼笑,故意道:“那就把你剥皮抽筋,炖熟做汤。”
陆无期低低笑出声,许兰拂莫名其妙扫了他一眼,就听陆无期说:“如果你想,也是可以的。”
许兰拂心跳快了一瞬,别过头,状似自然地转移话题:“反正你死不了,也是白费力气。”
话音刚落,她感到袖口被牵扯拽了一下,许兰拂本能抬眼,撞进陆无期略显急切的眸色。
此时烟花骤然升空,炸出灿烂的明光,陆无期的声音依旧清晰,分外认真,“可以死的,若你想,我便甘愿。”
在青云山的秘境内,无数心魔回溯过往,许多人脸扭曲狰狞,施加在他身上的痛感是真的,恶意是真的,谩骂是真的。
有愤,有怨,有恨。
他是半妖,人与妖物的产物,他是牲畜,他是消耗品,所有人都说他该死,或是生不如死。
直到那双手曾喂过他热粥,在濒死黑夜中的那一盏灯,在失控时盖下来的衣袍。
即使一开始许兰拂并非想施以援手,但给予的那一点暖是真的。
陆无期一生所受暖意不多,他自惭形秽,却仍想紧紧攥住那一点属于自己的温度。
若你想,那我甘愿。
许兰拂一时间怔住,这严肃沉重到令她难以回应。
“你们在这儿呢。”
贺山祈慢悠悠的嗓音传来,大咧咧坐在许兰拂的身边,顺手递过去一个包子,偏头说:“聊什么呢?”
许兰拂垂眸,“没说什么。”
陆无期的笑意缓慢收敛,攥紧袖口又松开,再没出声。
贺山祈抬手指了指长街对面,那边是红绸锦缎,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一辆软轿高抬,明显是嫁娶的喜事。
“老林叔的女儿和陈家大伯的儿子,自小就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今天他们也算是得偿所愿了。”贺山祈遥遥望向轿子,喜轿落下,新郎满眼欣喜地弯腰,撩开车帘欲要接新娘子下轿。
下一秒一阵凄厉的尖叫响起,新郎惊恐地跌坐在地,脸色惨白。
红帘飘荡,在缝隙里窥到新娘的头没了,在截断处是一堆鼓动的虫子。
贺山祈豁然站起,飞速掠去,一张符贴在轿子上,轰然巨响,熊熊火光与红绸一同烧灼,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火海内蛊虫的尖啸声刺耳至极。
与此同时,那边山谷外染病的集中地也传来尖叫,虫子振翅的声响、纷乱的脚步声交织着,混杂着,身边的一切瞬间乱了起来。
许兰拂与陆无期同时站起去疏散人群,家家关门关窗,刚刚热闹的集市变得凄凉冷寂。
“卫城主呢!”许兰拂环顾四周,此时看到小路尽头哭着奔跑的林舒月,她搀扶着林父,发髻散乱,跌跌撞撞,两个人的身上还沾着新鲜的血点。
许兰拂皱眉,立刻上前扶了一下,“怎么了?”
林舒月好像找到主心骨,反手紧紧攥住许兰拂的袖口,缓着呼吸,眼泪滚落,沙哑道:“在吃人!救、救救卫城主……”
她跪下来,仰起头呜咽:“救救她,救救她啊!”
许兰拂扶起她,“你们先回家,快!”
林舒月连忙点头,不敢耽搁,搀着林父往家里跑。
三人一同到达聚集地,仿佛看见人间炼狱。
血,全是血。
人群没有逃,他们用残缺的身体,用手臂去驱赶卫雪蘅身上的蛊虫,百姓哭嚎着,蛊虫扑扇,夹杂着血肉啃噬的闷响,鲜血喷溅开来。
在缝隙中,许兰拂看到了那具残缺碎肉的尸体。
看到了蛊虫啃噬掉内脏,向外蔓延,将驱赶它们的百姓淹没。
许兰拂想起阵,想将法阵内的所有蛊虫绞杀,可是她用不了阵法,喃喃:“怎么用不了……”
“许兰拂!”陆无期握住她的手腕,“这里是已经发生的过往……”
这是他们无法改变的既定事实。
那群蛊虫钻进皮肉里,百姓们痛苦地翻滚,他们爬着拽紧贺山祈的衣摆,蛊虫在皮肤下蠕动,痛得痉挛,可他们在笑。
他们说:“贺公子,杀了我们吧……”
“贺公子,烧了我们吧……”
“别让这些东西蔓延到外面……求求你了……”
贺山祈的手在抖,许兰拂和陆无期欲要上前,听到极轻的一声似哭似笑的叹息。
下一秒一阵扑面而来的灼热,地动山摇的巨响,火符燃起的火焰席卷整座城池,熊熊火光将黑夜映照,宛如白昼。
夜幕似乎蒙上一层阴沉的雾,烧焦味冲击着鼻腔。
街道堆叠着溃烂发臭的尸体,在火光摇曳中勉强辨出几分人形,各式各样散落在街道各处。
有临终相依执手的恋人,有一对夫妻抱着握着拨浪鼓的孩子,有手握武器的男人,有背靠矮墙的浮生城医师。
还有地上密密麻麻的毒虫,已经翻着肚子死绝。大多虫子被烧成焦炭,滋滋作响。
许兰拂愣愣地抬首,看向火焰之中的贺山祈,他背对他们,火星烧灼着他的衣角,他沉默很久,轻声细语:“许师妹。”
他说:“我回不了家了。”
许兰拂失语,忽然觉得贺山祈如此遥远。
贺山祈转过头,许兰拂却看不清他的神情,他轻悠的语气好似裹着火,烧得她喉咙发疼。
“师妹,你替我归家吧。”
在火焰中翻滚着燃烧的百姓,嘶喊着,痛苦着,逐渐变成焦炭,挺直不动了。
许兰拂哑声:“师兄……”
贺山祈似乎在笑,说:“走吧。”
走吧,回家去吧。
死后回溯,还能再看到你一眼,真是……太好了。
枯树上的叶子飘落,打着旋落在泥地里,边缘映衬着火光。
贺山祈后退一步,转身,缓步走进火场。
沿路的尸体他在一一辨认,有初来时给他包子的大娘,有和蔼可亲给他包扎的叔伯,有他给过糖果的孩子,都为了不牵连到外面的人而选择去死。
贺山祈深吸一口气。
他要赎罪,情感上他无法原谅杀了所有人的自己。
他的背影颀长,步伐坚定,任由火舌舔舐他的衣摆,烧灼皮肤,蔓延全身。
风起,火势渐长,经久未灭。
雷光劈开夜幕,阴云浓重,不一会儿雨点落下,噼里啪啦的,很快变成磅礴大雨。
雨幕浇灭了符火,周遭寂静,听不到任何声音。
许兰拂抬手接雨,发现雨滴直接从掌心穿过,她下意识看向陆无期,发现他们的身形都变得透明。
这是……要离开了吗?
在暴雨里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是一个少年,约莫十六岁左右,发丝黏在脸颊边,眼眶泛红,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淌下。
他惊愕无措,目光急切地搜寻着什么的身影,死死抱着古书,四处寻找,边跑边喊:“师尊!”
无人回应。
直到他在焦黑的废墟中看到了卫雪蘅的碎裂的玉佩。
少年跪坐其间,颤抖捧起玉佩,呜咽不止:“师尊……”
哭泣声飘过雨帘,两个人头晕,眼前闪过黑白斑点,耳边的雨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风吹拂枯草发出的簌簌声。
他们回来了。
“两位远道而来,可是来寻故人?”
低沉的嗓音在他们身后响起,循声看去,男人一身黑袍,银丝缝云纹,举手投足间尽是贵气,神情淡淡,眼底蕴着多种交织的情绪。
没等二人回答,他作揖行礼,道:“见过二位,在下卫尽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