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偷走的夏天》茉莉药引

2、地下城 地下城的秘

　　空调在网吧角落里轰隆隆的吐着微乎其微的冷气，吹不散盛夏夜晚的闷热。
　　听澜叼着根棒棒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她手里攥着块抹布，漫不经心地擦拭着那些泛黄的键盘。04年的网吧，键盘缝里总是塞满了烟灰和零食渣。
　　"***，又死机了！"角落里传来一声咒骂。
　　听澜头也不抬："重启，按F8。"
　　她弯腰去捡脚边的可乐罐时，瞥见16号机位下面有个什么东西。蹲下身，是个绣着山茶花的布艺钱包，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听澜用两根手指捏起来，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
　　听澜有些好奇的拉开钱包，透明隔层里夹着一张学生证，一张柔和的圆脸，右眼下的泪痣像一滴未落的墨，安静地缀在瓷白的肌肤上。唇角微扬，笑意很浅，却让呆板的学生证明亮起来。
　　听澜记得这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女孩，昨天和一对情侣一起来的，没打几局游戏，看了一会《流星花园》趴在桌上睡着了。散头发的女孩把她叫醒，两人匆匆忙忙地走了，陈雪爱走的时候还特意把键盘摆正了。
　　"陈雪爱..."听澜念着学生证上的名字，舌尖抵着棒棒糖转了转。"纭县一中高二(3)班"。她把钱包塞进牛仔裤口袋，继续擦键盘，但指节不自觉地敲出一段节奏。
　　纭城的蝉鸣撕扯着正午滚烫的空气。校门口冰棍摊的老太太摇着蒲扇，看穿宽大校服的学生们像洄游的鱼群钻进地下城黑洞洞的入口。
　　防空洞沁出的凉气混着烤面筋的辣香扑面而来，墙皮剥落的通道里，"动感地带"的灯箱滋啦滋啦闪着电流声。
　　地下商场的空调坏了三天，空气里飘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和廉价香水的味道。穿湖人队8号球衣的男生后颈沁着汗，把《合金弹头》摇杆拍得咣当响。隔壁饰品摊的塑料珠帘哗啦啦响，两个女生蹲着挑带香味的橡皮，印着"还珠格格"的笔记本被翻得卷了边。突然爆发的哄笑从台球室炸开，穿校服裤的男生用扫帚杆模仿李阳疯狂英语，可乐瓶在水泥地上骨碌碌滚远。
　　在生意颇好的“川天椒”中方语把刘海别到耳后，往锅里下了两把鱼丸。她手腕上戴着自己编的红色手绳，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方语本在应该在景泉市读高中，但她却对函数文言文英语单词丝毫不感冒，这些奇怪的符号搅得她头晕目眩，在考试屡次创下“7分”“10分”“11分”的佳绩后，哭天喊地让父母给自己休了学。
　　父母本来想让方语去自己开的厂子干活，结果方语却偷偷乘大客来到了纭县找自己的开理发店的表姑，方父方母一气之下断了方语的经济来源。
　　方语辗转多次，做过网管，却因忍受不了网吧的烟味吐到了客人的桌面上。做过汉堡店服务员，经受不住冰淇淋的诱惑，偷吃了好几个冰淇淋被老板发现后辞退。在首饰店编过手链，却因为没有耐心没干满一周就走了，只留下了一个自己编的简易手绳。
　　决定命运的那一次，是方语在地下商场做化妆品导购时低血糖晕倒，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方语在混沌的意识边缘，隐约感到一双冰凉的手托住了自己下坠的脖颈。她费力地抬起眼皮，睫毛上还凝着冷汗，视线里却突然撞进一簇明艳的火焰——任霞蹙着眉的脸庞正悬在她上方，午后阳光从她身后泼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任霞的美丽是极具侵略性的。她的眉形锋利，眼尾却微微上挑，像工笔画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鼻梁高挺，嘴唇饱满，涂着当时县城里还不常见的哑光口红。此刻她正咬着下唇，眉心拧出细小的纹路，那种明艳里突然透出的担忧，让方语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百货公司见过的一尊琉璃观音——精致得近乎锋利，却又慈悲得让人眼眶发烫。
　　方语感到心脏在肋骨下古怪地颤了一下。任霞耳垂上的碎钻耳钉随着她的动作闪烁，那光亮刺得方语鼻腔发酸。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正躺在陌生人怀里，导购工作服还沾着为顾客展示粉底液颜色的痕迹。
　　一种混合着羞耻与雀跃的情绪像碳酸气泡般咕嘟咕嘟涌上来。任霞身上飘来若有若无的茉莉香，和地下城惯有的烟味、汗味截然不同，方语偷偷吸着鼻子，把这缕香气藏进记忆里。
　　"能站起来吗？"任霞的声音像浸了冰的话梅，清凌凌的带着微酸。方语慌乱地点头，却在对方搀扶时故意放软了膝盖——她为这瞬间的卑鄙红了耳尖，却又忍不住贪恋对方指尖传来的温度。任霞后颈有一颗小痣，在挽起的碎发下若隐若现，方语盯着那里发呆，突然想起语文课上抄过的诗："乱花渐欲迷人眼"。原来真的有人，能让你在虚弱眩晕的时刻，突然看清了所有心跳的来路。
　　就这样，方语来到了“霞光服装店”对面的“川天椒麻辣烫”，每天雀跃着为任霞做一碗多加鱼丸的麻辣烫。
　　"小方，服装店老板有份麻辣烫，加麻加辣！"烫着满头可笑卷卷的老板娘的喊声将方语拉回了现实。
　　"知道了！"方语应着，心里美滋滋的，眼睛瞟向了玻璃门外。透过麻辣烫店油腻的玻璃，看见对面"霞光服饰"的老板娘正在踮着脚给模特系上丝巾。任霞今天穿了件水绿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像牛奶一样白。
　　方语心跳快了两拍。她偷偷往打包盒里多放了五个鱼丸——任霞最爱吃鱼丸了。昨天她送麻辣烫过去时，任霞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腕，那一小块皮肤到现在还发烫。
　　"方语！发什么呆呢？"老板娘的声音再次把她拽回现实。
　　"没、没什么。"方语赶紧把麻辣烫打包好，又往袋子里塞了一包自己的心相印绿茶味纸帕。她对着玻璃整理了一下围裙，深吸一口气，拎着袋子走出店门。
　　地下商场的灯光总是昏黄昏黄的，照得人脸色发青。陈雪爱扯了扯校服领子，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她和三个闺蜜挤在狭窄的过道里，躲避着来来往往的大妈们。
　　终于，三人来到了“川天椒麻辣烫”找到了仅存的一条长凳，端着麻辣烫坐了下来。
　　"听说张婷和隔壁班的体委好上了！"秦真真咬着珍珠奶茶的吸管，眼睛里亮晶晶散发着八卦的光芒。
　　"真的假的？"陈雪爱从麻辣烫碗里捞出一片白菜，有些不解"上周她还说喜欢学生会那个学长呢。"
　　"这你就不懂了吧，"李吟锐推了推眼镜，"夏天就是恋爱的季节哦！话说，会弹吉他的柠檬在哪啊？”
　　陈雪爱听明白了李吟锐的调侃，头脑中飞速地闪过被电脑屏幕红光映着的侧脸，想怼一嘴李吟锐却钝钝地没搜罗出什么调皮话。
　　“你想跟谁恋爱啊！”陆情捏着李吟锐的脸调侃道。
　　“反正不是许家岩啦！”李吟锐轻拍了一下陆情的手，陆情脸唰的一下红了想，伸手要去咯吱李吟锐。“唉我跟你们说，我昨天拍了陆情和许家岩打游戏的照片，脸红的像西红柿！”陈雪爱从兜里摸出翻盖手机，要给大家展示。四个女孩笑作一团。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讨论。
　　“我跟你们讲，邮局楼上网吧好像新来一个很酷的网管，蓝头发，像动漫里的NANA！”陆情仰起头，仿佛在回忆昨天的情景，还戳了戳陈雪爱的胳膊，“对吧？雪爱，是不是特别酷！”
　　陈雪爱听见熟悉的关键词，突然一怔，正想点头筷子上的豆腐泡却出卖了她慢了一拍的心跳，轻轻地掉进了红油碗里，辣油戏谑地溅到了陈雪爱校服内的新款短袖上。她懊恼地"啊"了一声，低头翻书包找纸巾，突然僵住了。
　　看见陈雪爱突然的沉默，秦真真凑了过来，“怎么了？”
　　"我钱包不见了。"陈雪爱红着脸皱着眉把书包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心跳却像昨天电脑游戏里的塞车一样加速。学生证、饭卡、还有上周父母刚给的两百块钱生活费都在里面。
　　"是不是落在网吧了？"陆情略带抱歉的问道，"要不要给网吧打个电话？"陆情随即掏出小灵通，在屏幕中寻找网吧的电话号码，
　　陈雪爱眼前突然浮现出柠檬香气的海王星。昨天她和陆情匆匆跑走的走的时候，那人正靠在柜台边把玩着一个磨损极其严重的Zippo打火机，蓝色的发梢在显示器的冷光下像一簇小小的火焰。她记得自己偷偷看了好几眼，差点撞上玻璃门。
　　"可能吧..."陈雪爱咬着下唇，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期待。烦恼是真的，但想到能再去那家网吧，胸口又像有蝴蝶在扑腾。
　　方语站在"霞光服饰"门口，手心出汗。任霞正在给一个客人介绍连衣裙，看到她来了，眼睛弯成月牙："小语又来送温暖啦？"
　　"嗯...今天鱼丸特别新鲜。"方语拿了一个塑料的打包盒，把袋子放在盒子里，以免让收银台染上污渍，她的手指微微发抖。注意到任霞今天涂了指甲油，是淡淡的粉色。
　　"你等我一下。"任霞把客人送进更衣室后转身去里屋拿什么东西。方语盯着她的背影，水绿色裙摆扫过门槛的样子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树叶。
　　任霞回来时手里拿着个发卡："昨天看你刘海老是掉下来，这个送你。"
　　方语接过发卡，是个简单的蓝色蝴蝶结。在景泉，追逐时髦的方语，对这种幼稚的图案嗤之以鼻。但是现在，她耳朵却烧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霞姐..."
　　"戴上看看？"任霞眯起眼笑着说。
　　方语不敢直视任霞的笑眼，背过身手忙脚乱地把发卡别在刘海上，任霞突然来到方语面前，伸手帮她调整了一下位置，手腕上散发的玉兰花香气使方语几乎忘记了呼吸。
　　"好看。"任霞的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额角，"像个小公主。"
　　教室后墙上笨重的大圆钟不紧不慢地摆过了纭县一中的最后一秒。陈雪爱没有像平时一样把东西一股脑塞进书包然后和小姐妹们奔跑下楼，今天，陈雪爱是迟缓而扭捏的。
　　“雪爱，你还没好啊？”秦真真背着帆布书包在教室门口急的走了一圈又一圈，“一会儿今天的新专辑卖光了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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