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逼又怎样》Jolxx

76、路.76

　　好不容易清醒的大脑，这会儿又开始发愣。

　　昨晚的一切爬满白雾，最后一个画面，是从口子往里看，剩了一半的酒液。微弱反光的酒液，在秦柚的记忆里微微晃荡。

　　三罐五度，一瓶十多度。

　　算他能喝。

　　喝酒也跟中毒没两样了，无非就是剂量大小问题，身体代谢乙醇这种毒物的效率问题。

　　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失态。

　　衣服都好端端穿着，干净着，那应该没摔没吐——还行了，至少在隋轻面前还是体面的。

　　“难受吗？”

　　他回神看向隋轻，看一眼，低下头，去看放在被子上的手腕；黑色的手链和白色的被子对比分明，他摇摇头。

　　只听见隋轻浅淡地笑了一声，接着起身走开。

　　秦柚抬头，注视着他，看他不知道冲泡了一杯什么水；在他转身之前，顺便打量了一下环境。

　　一个酒店而已。

　　等隋轻转身过来，他又继续看手链。

　　隋轻带着一次性纸杯走过来，放在他床头，又回到刚才的位置坐下了；看着他，说：“喝吧，喝了舒服点儿。”

　　他就转头，把纸杯拿起来，转正了喝一口。

　　温的，淡的，有蜂蜜和柠檬的味道。

　　只喝了一口，嗓子就缓过来了。他端着纸杯，看着隋轻说：“谢谢隋哥。”

　　隋轻正看着床脚，听见他说话，就抬起头，笑着说：“‘谢’什么？”

　　他继续喝着蜂蜜柠檬水。

　　隋轻直起腰，看他喝，又笑着问：“没醉过？”

　　他放下纸杯摇头。

　　隋轻眼里的笑一荡，开始让人为难，“平时不说话，都憋着吗？喝醉了我都插不上话的。”

　　“……”他喝着温甜的水逃避。

　　“没找什么朋友倾诉倾诉？”隋轻看着他喝。

　　“……”

　　找了，以前找过好多次，对方说，“挺好的”，“那还行”，“那不急”；还有那两句死都不想再记得的话，时隔多年，仍然很有杀伤力。

　　一边想着，没太注意手里的水喝太快，眨眼就没了。放下纸杯后，再没什么能庇护他，他只能慢慢地转着空纸杯，温吞地问：“……能找你吗？”

　　隋轻就说：“我？我不太会安慰人。”

　　原来他有自知之明。

　　又继续笑着昂一下头，说：“不过能陪你喝喝酒。”

　　秦柚不说话，下意识抬起空纸杯，刚想再喝一点，手抬了一个高度，被回炉的神志拽下去了。

　　隋轻就站起身，往他这边走了几步，朝他伸手，手指动一动，看着他眼睛，眼神示意他把纸杯递过去。

　　他不想麻烦隋轻，结果还没递过去，隋轻弯一下腰，伸直手，直接抽走了那个纸杯，给他续杯。

　　“说过什么记得吗？“给他冲蜂蜜水的时候，隋轻头也不回地问。

　　“……”

　　“我给你捋捋？”隋轻端着新泡好的水回来，递到他手里，还是坐到原来那个位置，眼神很有兴致。

　　“……”

　　满满一杯水，只要喝得够慢，就可以逃避隋轻的所有问题。

　　秦柚一口一口地喝着，隋轻就好奇地往前稍一探身，眼睛里的光比窗帘外闪眼，充满求知欲地问：“PPT真做了一百页啊？”

　　“……”纸杯和嘴唇分开，他神情淡淡，“……我只交了六十页。”

　　隋轻就弯着眼被逗笑了。

　　没再多说别的，隋轻只是恢复了正常的笑，问：“也不跟朋友玩儿一玩儿什么的？”

　　秦柚说：“没朋友。”

　　隋轻劝慰他：“那么招人喜欢，交点儿呗。”

　　“……”

　　蜂蜜水还剩一大半，他继续喝。

　　“别怕，慢慢来。”隋轻说。

　　蜂蜜水润着不说话的嗓子。

　　从大半杯到再次见底，没人开口打断水量的减少。喝完，另一只手再次帮着拿住纸杯，还是没人说话。

　　“你忙吗？”秦柚主动打破了沉默。

　　隋轻就偏头看着他，带点笑，说：“还行。”

　　“你什么时候走？”他问隋轻。

　　隋轻：“再说吧。”

　　在沉默又要弥漫的时候，秦柚把无声的状态收束住，问隋轻：“放假能去你家吗？”

　　“能啊，”隋轻一口应下，“不过这个假期我可能有点儿忙。”

　　也就是说，去他家的话，又要一个人待一个假期了。

　　但是在哪里不是一个人？

　　所以他说：“谢谢。”

　　隋轻还是那么不乐意听这句话，笑着说：“我帮你什么了就‘谢谢’？快给人听无聊了。”

　　“……”

　　他不说，隋轻说：“我再给你找点儿酒喝？好歹还能和人说两句。”

　　他没回应这句话，问隋轻：“你今天走吗？”

　　“嗯，”这声应答意指不明，隋轻又说，“也未必。”

　　“……”

　　沉默回来了，盘桓不散。

　　这次是隋轻驱散了沉默，说：“那要不……陪你过周末？”

　　他抬头看隋轻，“然后你就走了吗？”

　　隋轻迎着他的视线，回答：“那不马上放假，放假了你过来呗。”

　　不是“马上”，是两个月，六十一天。一天算一年的话，有六十一年；一年算一辈子的话，有六十一辈子。

　　够人死六十一次了。

　　秦柚移开眼睛没说话。

　　“或者我有空就来。”隋轻又说。

　　秦柚再次抬起眼睛看他，“可以吗？”

　　“可以啊。”隋轻对他笑。

　　“只有这两个月吗？”秦柚再问。

　　隋轻：“嗯？”

　　他不解释，隋轻试着理解了一下，他的意思应该是——自己是不是只有这两个月来找他。于是就对他说：“看你。”

　　秦柚：“……”

　　隋轻把他的沉默收入眼底，问了下：“后面怎么打算？”

　　秦柚走着神，缓缓摇头。

　　一两秒后，隋轻说：“那到你毕业也行。”

　　思绪回来了。

　　——到毕业吗？够了。

　　至少在毕业之前，到毕业就够了。

　　秦柚喝了第三杯蜂蜜水后，终于下床。对比隋轻坐着的那张床，他床上掀开的被子虽然不乱，但还是显得不整洁。

　　明明那张床的被子也有褶皱。

　　他觉得隋轻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动不动就说“懒”，动不动就不爱麻烦事，但是身边永远那么干净简单。

　　就算有时候无奈沾点脏，他也不嫌弃、不排斥，不会刚碰上就要清洁打理；甚至由于那点脏靠近的是他，都显得干净、不是事儿。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看得懂这个人吗？

　　反正秦柚不行。

　　洗漱好，出了酒店，也不知道去哪儿；最后两个人走走逛逛，秦柚被隋轻拉去乐器店，接着一天之内，去了一家又一家。

　　什么都没买，只有隋轻饶有兴趣地听着他或者店员的介绍，就这么把周末的最后一天过了。

　　秦柚亲眼看着隋轻买了离开的票。

　　他说他要送隋轻，但是隋轻说他晚上回学校太晚；反而是隋轻送他回学校，他就站在校门口看隋轻离开。

　　回去后，大三下学期剩下的事不多了。

　　换个说法——整个大学剩下的事不多了。

　　秦柚三年学习，没出太大岔子，学分一点不差地修完，考这样考那样，分数也没太低。交完要求复杂严格的结课作业，考完课程数量最少的试，他就回隋轻家了。

　　期间那两个月，隋轻确实也来陪过他；不过和那个周末不同，就是来陪他吃个饭，没多问什么。吃完饭，说点不着调的闲话，起身带他离开。

　　随便谁送谁，就那么分开，等着下一次见面。

　　虽然两个月就三次。

　　——总体而言，遥遥领先于一年一次。

　　隋轻家还是那样，就没变过。回到那个落了灰的房间，秦柚问隋轻：“都没人来过吗？”

　　隋轻说：“也就你来。”

　　他回头望向隋轻，隋轻却得去工作了。

　　隋轻外出工作的日子里，他无所事事，不是站在阳台往路上看，就是坐着发呆等人。

　　他知道自己卡在大三和大四的交界，该去考虑考虑未来了；实在不想继续上学，不想继续写歌，那去找个实习吧——但他什么都没做。

　　不知道该吃什么，每天的饭都是隋轻给他订的。

　　有一天闲着，他打开了电脑，点开了好多年前和隋轻一起玩过的像素游戏。

　　几年前的世界存档、人物存档还在，但隋轻不在；所以游戏一打开，那个就差几个后期boss就能完结的世界，玲琅满目的家里，只有他的小人停在原地。

　　像是提醒他现状，让他心里的焦躁翻涌上来。

　　他关上了电脑。

　　隋轻真的很忙，第一个月，他就回来过一次，只待了两天又得走。

　　“你下次什么时候有空？”

　　那天隋轻准备出门，他就这么问隋轻。

　　隋轻想了想，说：“半个月的时候看看吧，回不来我给你说一声。”

　　他没说话了，默默等隋轻离开。

　　正要开门走，隋轻多看了他一下，看着，可能是真觉得和以前差别太大，没忍住伸手拍拍他。

　　那只手速度不慢，秦柚的心跳大概也是一样的速度；眼看着那只手靠近，以为它要落在自己后脑勺的时候，肩膀感受到了隋轻的手。

　　“别怕，真别怕。”

　　隋轻对他浅笑，笑容和眼神都很肯定。

　　“写会儿歌吧。”

　　他很抗拒，垂眼摇头。

　　“要不……”隋轻犹豫着说，“我陪你写会儿？”

　　眼睛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