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逼又怎样》Jolxx

66、路.66

　　隋轻的笑就像他的姿态。

　　他就那么笑着，笑了好一会儿终于肯站正，把自己从窗口抽起身，替人关上窗，从斑驳的树荫中走来。

　　秦柚的心跳声原本发散到整个空气，发散到整个闷热的夏天；随着他的靠近，心跳声向胸口中心收束，越来越响；接着聚集成一点，一下一下深深跳动。

　　隋轻一步一步散漫靠近，那点重重的心跳隐入胸腔，声音小了，幅度小了，往左偏，回到它应有的位置。

　　“那么急干嘛？”隋轻朝他轻快地扬一下头。

　　呼吸还是很乱，秦柚咽下空气试图调整，仍然上气不接下气，等隋轻驻足站在他身前，胸腔起伏和声音气流仍然很失态。

　　“对不起隋哥……对不起……我被拉去旁听研究生组会，我没看到你的消息，那个傻逼组会开了两个多小时，我，我真的……”越说越失态，只差眼泪没流下来。

　　但闷热的空气还是令眼眶潮湿。

　　看他越说越急，隋轻赶紧说：“没事儿没事儿。”

　　湿热的空气爬慢全身，汗滴流淌。秦柚没收到隋轻的安慰也没收到隋轻的关心，只看见他的姿态他的笑，就被慢慢安抚下来了。

　　气息归于稳定，他重新喊了一声：“隋哥。”

　　底下的情绪很厚重，因为喜欢不能说，几个月前发的脾气不敢道歉；又很轻柔，因为喜欢憋在心里，此时此刻被偷偷泄露。

　　隋轻什么都没回，只是双眼敞亮地看着他，用明晃晃的光问他“什么事”。

　　“对不起。”虽然迟了几个月。

　　隋轻嘴角一弯，笑意更深，“多大事儿，没能看到又不怪你。”

　　他暗自把那句道歉送达，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树荫下，两个人谁也不动，这让秦柚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感受到隋轻打量的目光，他更加不知所措，视线一会儿往下，一会儿往旁边——隋轻从来没这么看过他。

　　隋轻看着他，左看右看，看完笑着开口，皱着眉不确定地说：“怎么感觉是——瘦了啊？”

　　声线里笑得不行。

　　“有好好吃饭吗？”隋轻反问。

　　他有点闪躲，说：“没胃口。”

　　“多少吃点儿。”隋轻说得比刚才轻快，终于没站在原地了，往更凉快的树下走去。

　　秦柚跟上，视线粘着他的背影，说：“味道都一样。”

　　“没找到喜欢吃的？”隋轻几步走上人行道，轻轻松松转身，笑着问他。

　　眼睛一垂，再抬起来，已经看不到那种扯不断的神情了。隋轻问他，他就摇摇头。

　　“放假上我那儿，带你吃好吃的。”隋轻诚挚地邀请。

　　他走到隋轻身边，低着头问：“能吃你煮的面吗？”

　　“面到底有什么好吃的？”隋轻又不解地反问了，笑盈盈的眼睛像太阳的光影，“吃不腻吗？我煮都煮腻了。”

　　“……”明明才五六次，三年，自己只吃了五六次，他只煮了五六次。

　　……难道他不止煮给自己吗？一年加起来见几天，隋轻剩下的时间都是给别人的；他还煮给谁吃了？他把谁带回家了？

　　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隋轻看着树外，继续开心地说：“到时候你来，做一桌菜给你吃。”

　　胡思乱想暂时中止，秦柚绕过了那些念头，因为他真的在意隋轻说的话。于是他求证似的问：“真的吗？”

　　隋轻张口就答：“当然是真的。”

　　秦柚眼瞳一移望着他，说：“你别忘了。”

　　别又忘了。

　　“不忘，”隋轻嘴角含笑，说得很肯定，“大不了记备忘录上，真忘了你直接伸手问我要。”

　　“……”

　　就不像会记得的样子。

　　秦柚还没冒出任何思绪，隋轻忽然转头问他：“晚点儿没课？”

　　“没有。”

　　隋轻又说：“那晚上出去会儿，没什么问题吧。”

　　秦柚摇头。

　　隋轻脸上的笑莫名蔫儿坏，说：“我是说夜不归宿。”

　　秦柚一阵心悸，什么三个小时的组会，什么闷热得难受的夏天，全忘了。心跳太浮动，连嘴角都放松了，只不过没有笑的习惯，所以看上去还是没上扬。

　　他说：“我在外面租房。”

　　隋轻看着影子以外刺眼的光，轻轻一笑，拿出手机打了个车。

　　这个角度，秦柚看不见他的屏幕，不知道会被他带去哪里，但没管，只是有些别扭地问：“……你怎么会想着过来。”

　　隋轻看着手机说：“刚好来出差呗，剩两天空，顺路看看。”

　　“……”

　　隋轻说得有点复杂，秦柚概括总结一下，这句话的大概意思是说：隋轻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忍不住想自己了，于是立即主动来学校找自己，在自己一两个小时没回消息，且天气十分恶心的情况下，一直在校门口等自己。

　　隋轻放下手机，就那么握在手里，秦柚这才发现他另一只手抓着把伞。

　　主要是从进入自己的视野开始，隋轻的姿态神色都潇洒得不行，导致他身上那些多余的物件，都和他本人融为一体。

　　四周确实像是会下雨的天气，但这样的温湿已经持续了几天，也烦了秦柚几天，就是一场雨都不下。

　　他们在树下等待，而那辆不知道去哪里的车，会在几分钟之内到达。

　　秦柚借助树荫缓解高温，也借光合作用产生的氧气疏通呼吸。生理舒畅一点后，他对隋轻说话了，语气遮遮掩掩：“隋哥。”

　　“什么事直接说吧。”

　　他问：“我要是没看到你的消息……你会怎么办？”

　　仍然不直接。

　　“等你看到了再说，又不是不行。”隋轻笑得无所谓。

　　他继续问：“……一直没看到呢？”

　　隋轻：“就算了呗，以后有机会再说。”

　　“……”

　　直觉时间差不多了，秦柚向隋轻问了车牌号，走到人行道边缘，等那辆车驶入视线。

　　看到一辆颜色符合的，问隋轻是不是到了；隋轻看一眼手机，说应该不是，接着看了下车牌号，刚要对他说“不是”，忽然看见他稍微皱眉眯了一下眼睛。

　　隋轻看看头顶的树荫，不认为是阳光刺眼导致的。

　　于是燃起某种愉悦，走过去，站在他身边跟他一起看路上的车，转头望向他的眼睛，问：“看不清了？”

　　察觉到隋轻的靠近，秦柚都还没心跳浮躁，就因为这话茫然了一下，没意识到自己看不太清。

　　隋轻忽然搭上他的肩，指指远处红灯下的车，“说说，车牌号多少？”

　　“……”

　　他看着车，隋轻看着他，他把隋轻逗笑了。

　　“看我。”隋轻不面对路了，转了九十度面对他，说。

　　“……”

　　“看啊。”

　　“……”那就浅看一眼。

　　“看好。”

　　秦柚垂着的眼睛一抬，直直盯着隋轻。

　　隋轻笑得闪眼，反而让人更看不清。肩上，隋轻的手被收回去了，而他眼睁睁看着隋轻笑着后退，听着隋轻的声音越来越远：“看得清吗？”、“现在呢？”、“现在呢？”、“这看不清了？”

　　又眼睁睁看着他走回来，听他幸灾乐祸地问：“喜欢戴眼镜吗？”

　　秦柚：“……”并不。

　　看他不情不愿，隋轻坦然地安慰说：“没事儿，戴了眼镜也是小帅哥。”

　　“……”

　　不要谈这种让人别扭尴尬的话题，即使你是隋轻……

　　就因为你是隋轻。

　　不准。

　　这一闹，车也到了。

　　上车前，隋轻说：“本来想带你凉快凉快，现在换个地方带你凉快。”

　　然后上了车，修改了目的地；下车后，秦柚望着医院的门和医院的楼，一言不发。

　　他站着不动，隋轻拽着他走进冷灰色的建筑。

　　是凉快，因为楼很大，门很小——和楼比起来；空气有着很差劲的导热性，楼体一隔，楼外的热很难传进来。

　　这是家比较大型的医院，门诊明亮，人多也不拥挤。隋轻把他领到自助机前，问他：“自己看过病吗？”

　　就说青春期以来，这身体是真的好吧，还真没有过。

　　隋轻从他脸上读出了答案，于是在一边看戏，说：“挂个号看看？”

　　“……”秦柚凭借不是文盲的识字能力，一步一步操作自助挂号机。

　　机器将凭条打印出来，发出“呲呲”的声音，隋轻就在一边说：“太聪明了，没意思。”

　　“……”

　　说完站着不动，别说挂号，全程下来都袖手旁观无动于衷，看人找科室差点迷路都不管，就在身后跟着凑热闹。

　　诊断结果是假性近视，隋轻更提不起兴趣了，感到非常遗憾。

　　真瞎了他就高兴了。

　　等秦柚把眼药水取回来，隋轻还是坐着没动，拍拍身边的软椅，说：“坐会儿吧，外面不是人待的。”

　　秦柚手里提着小号的塑料袋，在他身边坐下，手肘撑着膝盖，眼睛盯着地板上冷白的灯影。

　　从隋轻发来自己学校门的照片开始，他就没有真真正正平静过，现在却被看病流程平顺了心。

　　在此之前，他不停地想，隋轻这次又会带自己去哪里？这么个喜欢玩喜欢到处跑的人，又要把自己带到什么热闹的、自由的地方？

　　他没想到是医院。

　　“热”是“热”，“闹”是“闹”的地方。

　　几乎是“自由”对立面的地方。

　　每一个踏进这里的人，都被各种意义上的东西束缚着。

　　这次没什么热闹的东西，没有美食没有酒，只有小号塑料袋里，两三张白色单据，一盒更小的眼药水。

　　傍晚的医院，普通门诊和非急诊窗口预备关闭，部分医生护士换下工作服，穿着各自日常的衣服，跟日常的病人离开方正的大楼。

　　大片桌椅空出来，整个空间虽然没那么凉爽，但比室外冷却得快。

　　“隋哥。”

　　秦柚觉得自己平常的声音被放大了。

　　“嗯？”隋轻照常回一声。

　　秦柚盯着地上的某盏灯，“你出差结束就回家吗？”

　　隋轻给了个概率性的回答：“回吧。”

　　秦柚问他：“什么时候回？”

　　隋轻：“明天中午。”

　　短短的沉默后，秦柚语气如常地问：“不是剩‘两天’吗？”

　　隋轻笑着说：“广义上的‘两天’。”

　　也就是说，预想中的四十八小时，真实算下来只剩二十小时不到。秦柚不愿意去想究竟有多少个小时，只问：“待会儿去哪儿？”

　　隋轻想了想，“先吃个饭吧，然后随便找个地方陪你待几个小时。”

　　“……你晚上住哪儿？”

　　“酒店呗。”

　　“今晚你回酒店吗？”

　　“回啊。”

　　秦柚再次沉默，手里的袋子稍微一动，就发出脆脆的声响，“不是说……‘夜不归宿’吗？”

　　“租房那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回吗？”隋轻笑着转口，“——行啊，你想怎么个‘夜不归宿’法？”

　　秦柚：“……”

　　隋轻怎么想着问他，他一向没主见。

　　秦柚：“能不能……”

　　隋轻望着熄灭的灯牌，等着他说完。

　　秦柚：“……和我走回去？”

　　一起走在路上，回到那间租房。

　　“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