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逼又怎样》Jolxx

52、路.52

　　阳光明媚的大学，通用教室。

　　整齐的桌椅上反射出一道一道耀眼的光，两个女生从前门走进来，注意到了某个身影。

　　他坐在中排靠门的位置，低着头看手机回消息。

　　两个女生对彼此耳语，拍对方的大腿进行怂恿，走走停停来到他身边的空位，相互搂着手臂，紧紧贴在一起。

　　“你好……”

　　其中一个开口。

　　低着的头抬起来，并不算浓密的睫毛衬着有神的眼睛，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一笑，脸上映着光。

　　“什么事？”

　　开口的女生瞬间耳朵通红，手掌挡在嘴前，声音失稳地问：“请问你旁边有人吗？”

　　隋轻眼眉微挑，环顾半圈几乎空荡的教室，笑着说：“我后排都没人——不坐后排吗？”

　　“不不不，”女生连忙摆手，指了指他身边的，“这里靠门，下课能提前跑。”

　　解释完，又小心翼翼地问：“有吗？”

　　隋轻还是笑着，问：“有的话怎么办？”

　　两个女生对视，语无伦次。

　　隋轻很浅地笑出声，说：“没事儿，坐吧，没人。”

　　“谢谢你。”
　　“谢谢。”

　　她们一人道一声谢，还是放不开，又拍了拍对方的大腿，才敢畏手畏脚地坐下来。放了包，一起从包里拿出物品摆好，放一包纸都要避免包装的声音太大。

　　其中一个粗心大意弄倒了水杯，水杯往桌沿滚去，透明的水光在桌上晃荡。

　　女生只来得及伸出手吃惊，小声惊呼，眼睁睁看着杯子即将掉下去。

　　一只手在桌沿下方接住了水杯。

　　隋轻的手腕勾着，刚好抓住水杯，手腕一翻，顺势把水体翻滚的水杯稳稳放在桌上。

　　阳光照耀天蓝色的杯盖，杯中的水还没静止。直线传播的光线遇到透明水体，每一次反射、折射，都遵循着光学定律，但水体每一瞬间的动荡，使得叠加的光线斑驳无序。

　　“谢谢谢谢。”女生连忙细声道谢。

　　“不客气。”隋轻收了手，继续发消息。

　　教室里的座位，逐渐被小片小片的人，或是单个单个的人补满。

　　从中排门进来的，无意间看到坐在门边的身影，总忍不住多看一眼。

　　老师也走进了教室，打开多媒体，等待着上课铃声。

　　一个手机从桌箱里冒出头，屏幕画面框着天蓝色的水杯，然后无声一转，框住了一张专注的侧脸。

　　侧脸一转，正对着镜头，微微一笑。

　　女生手一抖，仓促之间只在手机上留下一个有些模糊的笑容。

　　她双手合十，手机夹在中间，放在脸前快速前后微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红着的脸颊和不敢睁开的眼睛表明了她在道歉。

　　隋轻什么都没说，正视前方，看了一眼黑板，继续做自己的事。

　　下课铃一打，他提着书包起身，一跨离开座位，第一个走出教室。

　　他出教室够快，走廊上还来不及变得拥挤。他能清楚地看见所有路过他的人，但这些身影落在他的脑海中，只是和墙壁融为一体。

　　手机在上课前收到消息，辅导员让他去办公室一趟。

　　到了办公室，站在辅导员的桌前，他迎着辅导员仰视的视线，既没问好也没问什么事，只是带笑站着。

　　辅导员抬头看他一眼，转而继续盯着电脑，鼠标“咔嗒咔嗒”地点着，中键滚轮“哗哗”地滚着。

　　“你提交了20年春季出国交换申请表，对吧？”他扶了扶眼镜，问隋轻。

　　“对。”

　　“你父母知道吧？”鼠标响了两声。

　　“知道。”

　　“嗯。”辅导员表示收到他的回应后，沉默不语，只一味盯着电脑屏幕，眼珠在厚厚的反光镜片后四处动。

　　许久后，他才停下办公，往椅子上一靠；椅子的滚轮后移一段距离，他双手抱臂，审视着隋轻。

　　那两道视线穿透两片七八百度的凹透镜，半厘米厚的镜片拦不住那种藏锋的冷淡；上下扫得不快不慢，像要从眼前干干净净的学生身上，找到一点脏和乱。

　　审视够了，辅导员微微仰起下巴，从镜片的下端去盯电脑，悠悠说：“你大一学年……学业绩点挺好的。”

　　没人回答，他就看一眼办公桌前的身影，没有发现对方有一丝一毫情绪波动。

　　于是他继续说：“但是综测一塌糊涂。”

　　还是没声音，辅导员抬了眼，“我跟你说话呢。”

　　隋轻笑着回答：“听着呢。”

　　辅导员的眼神带了点怒意，明明开口说话的是自己，为什么总觉得谈话主导权不在手上，而是被这个学生的沉默和笑抢过去了？

　　他只好收了怒意，继续说：“不是班干，没加学生会，没有国奖和竞赛成绩……你在申请名单里的竞争力可不是很强啊。”

　　“又不重要，”隋轻毫不在意地一笑，“——我绩点不够还是英语成绩不够。”

　　“这不是绩点和英语成绩的问题，”辅导员加大了音量，又放平，“你本事倒是挺大——推荐信找别的专业老师写的？”问完等回话。

　　没等到，气势高昂地仰头看一眼。

　　看见对方在等他说。

　　辅导员本来想跟他继续相互端着，看他敢不敢回话；但一见那神情，怒从中起，瞪着他，字句严厉：“才进校一年，你就和别的专业老师打通关系——你把学院里那么多优秀的老师当什么了？”

　　隋轻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没当什么。”

　　这话让导员听了，脾气一来，厉声骂：“你还挺理直气壮？！”

　　隋轻一愣，接着笑出声，眼睛弯起来，说：“不是那个意思。老师就是老师，但我不熟啊。”

　　辅导员扶起打滑的眼镜，像是随口问：“跨院的教授挺厉害的——是你亲戚？”

　　隋轻直说：“我没亲戚。”

　　辅导员反问：“那你就熟了？”

　　隋轻毫无所谓，接话：“就那么认识了。”

　　辅导员气在脸上，视线瞟了一下办公室里路过的老师，压在面子下，说：“我推荐你参加的竞赛你不参加，给你留的一些名额你不要，让你代表学院形象你也拒绝；你反手跑到别的学院，和人家老师交好——我们学院容不下你，是吗？”

　　“不是吧？”隋轻不确定地反问。

　　对上他的笑容，辅导员伸出食指狂点桌面，重重地断句：“你报考了咱们专业，那就是把你的未来，寄予在，学院身上。”

　　隋轻疑惑，“我没啊。”

　　辅导员四指拍桌，“栽培你的是学院！学院把自己能拿到的资源都给了你们！你的种种行为，是觉得自己不需要学院的支持？？”

　　隋轻：“需要啊。”

　　“你这是需要的样子吗！”

　　辅导员腿一蹬一收，把椅子拖回桌前，无视他，翻开工作汇报，不容反驳地说：“推荐信，找院里老师重写。”

　　隋轻留下一句“好啊”就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学院楼，他骑车离开了学校，走进一家狭窄的小店，点了餐。

　　坐在没有靠背的凳子上，他把手机拿出来，查看了某人不久前发的几条信息：

　　［熬死我了，现在才回来］

　　［你猜我今天干嘛去了？给你找家去了］

　　［到时候你来，直接拎包入住］

　　看完，隋轻给对方发：“这不还早吗？”

　　“我未雨绸缪。”刘询那边凌晨了，还没睡。

　　隋轻浇灭了他的热情，给他发：“又不一定去得了。”

　　“你不是把绩点提上去了吗？”刘询提出疑问——即使是他苦求隋轻死磕绩点，就为了让兄弟来陪他一段时间。

　　果不其然，隋轻说：“累人。”

　　看了消息的刘询，反手打了个电话，听着还在路上，“求你了，我求你了，我是真想你了兄弟；卧槽，我才发现我的日子里不能没有你，你知不知道一个人待这边根本习惯不了。”

　　隋轻：“慢慢来，会习惯的。”

　　刘询骂他：“你有没有心？”

　　“有了为什么要给你。”店主端来前菜，隋轻顺手一接。

　　“卧槽滚，”骂完刘询又央求，听上去真的适应不了那边的生活，“哥们儿这么多年，就求你这一件事。”

　　但隋轻知道，姓刘的单纯是需要旧环境里的旧人旧事抒发情绪，在外面混得比谁都风生水起。于是他看着发光的价目表，说：“请我吃饭，28。”

　　“滚，”刘询又补了一句，“傻逼。”

　　挂了电话，吃了饭，收了钱，隋轻又骑上车，回到了他在校外的租房。

　　他的合租室友听见开门声，从房间里出来，打个招呼，笑着对他说：“那个卡牌局面，我又跑程序模拟了两千万次，结果收敛出来了。上次你说必胜的条件不是概率，我就花大量时间模拟量化了心理偏差。最后有意思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隋轻笑着说不知道。

　　“那个局面，真正稳赢的方法，是少数几种固定出牌路径。”室友开心地分享。

　　隋轻夸他是天才。

　　然后相互随口关照了一下生活，各自关上门做自己的事。

　　第二天，隋轻向辅导员提交了新的推荐信。

　　一个多月后，辅导员又让他去了一趟办公室。

　　隋轻把雨伞放在门口，走进办公室。

　　辅导员的视线几乎贴着电脑，整张脸都被挡住了；抽空抬眼看一眼，又继续粘着电脑屏幕。声音从电脑后传来：“听说你总是往校外跑？”

　　隋轻说：“还好吧。”

　　“‘还好吧’，”辅导员换了一种语调重复他的话，“——你不住宿舍？”

　　“半住。”

　　“‘半住’，”辅导员又重复他的话，这次没变语调，“——你室友说基本见不到你的人影。”

　　隋轻：“那确实有点儿难。”

　　“你在校外干些什么？”鼠标不灵敏，辅导员甩了甩，连着点了好几次鼠标，终于从屏幕上撕下目光。

　　但他也没看隋轻。

　　隋轻：“没什么。”

　　辅导员没说话，把手机拿出来，又点又划，最后放在桌角，指尖点了点桌子，让隋轻看。

　　隋轻一看，自己的照片配了一行又一行的字。

　　大致是说：某专业某大二学生，私生活不检点；几乎不回宿舍，是与校外人员发生性关系。

　　隋轻没忍住，轻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