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大改 ...
-
中秋佳节,解除宵禁的皇城灯火通明。
时隔多年,百姓再次站在街头,仰望于头顶的璀璨,过去的景象与眼前重叠。头回见如此盛景的孩童,有的在街巷中撒欢,有的紧盯手握长枪的皮影,跟着锣鼓声屏住呼吸又大声欢呼。
带着胜利回京的皮影将军手握缰绳如此神气,踢踢踏踏的马踏声更是比以往的都要逼真,犹在耳畔。可未等孩童们从兴奋中回神,就被不认识的大人拉着贴在墙边。
众人眼中的喜悦被浇灭,胡乱收拾要紧的东西,拼命往最近的屋里躲。空旷的长街霎时间只剩奔向皇宫的踢踏声响,和门槛被踏破的哀鸣。
鲜血染红石砖,渗进缝隙。各家家眷尖叫连连,所过之处皆是血脚印。
珠钗耳坠遍地,赴宴前精心梳起的发髻散乱,染血的裙摆血手印不断上爬。梁瑛被宫女拼死护住,刺向她的刀终是没落在自己身上。
随着“不重要”的“蝼蚁”松开手中的刀,眼前扭曲的面孔张开血盆大口。
“公主在这里!”
梁瑛被粗暴地推至中央被围住的皇亲国戚中,所跌入的怀抱却再无法将人安抚。
明明几日前还是自己的及笄礼,依旧可以住在皇宫里。而再过几日,也便是这次宫宴,只要今日一过,所有的皇子皇女便动身前往自己的封地。可本该对准敌军的刀剑此刻朝向他们,把告老还乡挂在嘴边的丞相攥紧权力。
她不由抬头,正正与被剑直指咽喉的父皇四目相对,双方眼神复杂、陌生。
心中隐约有不好的预感。冰凉麻木的腿抬起,微张的唇反落在衣襟,母后死死将她困住,握紧冰凉的手。太子鲜艳的红衣挡住父皇的背影,刺痛她的眼睛。
便见针落可闻的大殿,叶丞相的剑在对准公主的瞬间被太子挡住。蛰伏数年的老臣果断将剑身轻拍其肩膀,“陛下辛苦多年,也该休息了。”
指着皇帝的剑随话语被双手奉上,干净的剑身如同白绫。
梁仲反而问道:“在朕这群儿女中,你可有满意的?是公主、皇子···还是贵妃腹中的胎儿,又或是你自己。”
“臣无才无德,甘于人下,辅佐新帝。”叶赀序绕着人群,最后在皇后面前站定,直勾勾盯着宋媛怀里的人,“太子仁厚,理当继位。可惜,太像您,反而是件坏事。只是要说像,永宁公主倒更像一位故人。”
“放肆!本宫的女儿岂是你动得的!你,阿瑛!”
没有给他碰到的机会,宋媛挥开对方作恶的手,伤痕累累的躯体挡在在儿女身前。岂料最猖狂的那位连多年情分也不顾,推开其他妃嫔,直接将她女儿拽走。长枪与刀剑当即交叉,将皇后困住。
事情发生太快,被抓住的梁瑛只觉喉头发紧。
其余人伸手想将她拉回来,可救她的人越多,老将军的力道越大。肩膀处要将骨头捏碎的力道让梁瑛清楚自己是躲不掉的。
不愿有人为自己受累,她挥开八皇子的手,任命般被拖拽倒地。然而又有人挡在中间,鹅黄色衣裳裹着的人略显臃肿。
明艳的贵妃已哭花脸,挣脱开仆从的束缚,“爹,不要再错下去了。杀了皇子,你就再没机会了。”
“滚开,今日过后你便是太后,荣华富贵近在眼前。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可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你不过是找借口!如果是这样,当初我进宫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意义,”谈起这意义,朱原便愈发窝火,“我若知你如此,早将你嫁到叶家去。”
利剑划破裙摆,又为泄愤,弄瞎八皇子的眼睛。爱看热闹的皇子捂着眼睛,才惨叫几声,就被朱原手下的兵抹了脖子。
“。。。怪只怪他们挡你的路,把你迷惑。为父现在就帮你除掉隐患。”
五十有几的豹子满脸得意,步步逼近,哪里是为孩子谋划,分明是为自己谋权。任由女儿哭喊咒骂,他的影子也带上击杀敌人时才有的气势。
被影子压到喘不过气的人踉跄爬起,下意识看向帝王。可他反不敢看她,偏头时眼底莫名有着愧疚,似是要做对不起她的事。
藏在衣袖中的手颤抖着握紧,微微露头的东西正等对面的人靠近。
她想,这次真无人能帮她了。
然而皇帝高声制止,余光看向惨死的和退无可退的孩子们,“她还是个孩子,一没权势,二无野心。杀她还不如留她一命,牵制援军。何必,拿孩子撒气。不就是想让朕死,朕死便是了。”
说罢,梁仲将剑架在脖子上,将太子推开时的那一眼,眼中带着想要称帝时才有的决绝。
家眷们屏住呼吸,被围困在象征权力的皇宫,将自己的身子绷紧成弓弦。她们把自己变成篱笆,把孩子围在里面。
与她们不同,闯入者期待到颤抖。
可就在他们以为他要草草结束此生时,剑身忽地调转方向,朝叶赀序砍去。原本抵在梁仲心口的剑立即刺入,不偏不倚穿过骨头间隙。落下的剑只来得及在叶相脸上留下划痕,兢兢业业半生的帝王狼狈退场。
场面失控,被压制的官员瞬间躁动。
得了机会的宋媛撑住最后一丝气力,手挽剑花,挑飞奸臣的武器。失去八皇子的妃子顺势接住,在叛徒反应不及时抹了他们的脖子。
“我要你们给我儿偿命。”
“阿颂,阿瑛快走,宋长明在路上了。”
“走啊,快走!”
往日在后宫嘻嘻哈哈的妃嫔此刻全部捡起地上的武器,挡在最前;皇子公主用腰带丝带将武器和手捆在一起,学着母妃的样子给皇兄与皇妹拼出条路;宫人推着两人往后面逃到朱似月身后,大着肚子的贵妃用自己威胁着父亲与叶丞相的手下。
朱原眼中闪过慌乱,没料到她们能做到如此,恶狠狠推开准备动手的奴才。
“反了天了,这是朱府的千金,你们也想动手!叶赀序!!”
“吵什么,当真要贵妃的命不成?”
果然太后说得对,这些人活着就是碍眼。叶赀序驱开护在身前的人,抓住败将的头发,迫使他抬头。
“殿下当真要弃这些臣子于不顾吗。”
“······”梁颂环视在场被挟持的大臣,推开梁瑛的手,“你走。”
袍子上未干涸的血迹然后手心,梁瑛望眼又一次反抗的众人,终是把簪子对准朱似月。
“不想她死就让开。”
没有梁颂的保护,挟持人质离开才稳妥。
人质也配合着,甚至主动带她往合适的位置去。
朱原哪看不出女儿的小动作,即气恼又无可奈何。手松了紧,紧了松,魁梧的身躯撞开叶相的人。
“逆女。”
朱贵妃却半分听不进父亲的责备,执意要保亲手带大的孩子。笨重的身体缓慢移动,在难以看见的位置,背在身后的手催促她就是现在。
可梁瑛害怕了,在瞥见叶相阴厉的神情,竟看到朱似月的命。
蝼蚁而已,只看听不听话。
在朱似月推开自己之前,她率先伸手,而后径导向旁边。斜后方,宫女刺出的匕首擦过耳朵,沾上今夜第一抹血。
双方的武器由此碰撞,其中的刀枪时不时冲梁瑛来。
此刻朱似月被众多宫人压住,敞开的门遥不可及,她只能在这片空地狼狈逃窜。
长袍带着烛台,砸向他们。发软的腿撞在桌角,身体撞歪了桌子,而桌子又压在腿上。瓷碗碎片扎进皮肉,滚烫的血染后衣衫。
往日就嘴皮子厉害到没边的老人家居然在压制下还能挡在她身前,贯穿腹部的枪被其握在手中,枪头还插着竹筒,竹筒的另一端抵着梁瑛的肚子。
“会,会来的。”
“额···额···朱原!!!!”
老者靠在肩头,朱原拔刀的动作清晰可见。大梁的太子死在倒下,他原本用的那把刀正插在皇后身上。
梁瑛竭力嘶吼,通红的双眼有沾染的血,有滔天的恨。
背叛皇族的宫人押着她下跪,满地的红攀上双膝,带有秋季的凉意。寒冷刺骨的手按着她的头,让她看清帮助她的那些人下场如何。
一刀,两刀,三刀······武官里独留赵荣盛脚筋被挑断,伤口带着陶片渣滓,被一路拖拽至眼前。
这时梁瑛手里多了把匕首,叶相所说的话犹如厉鬼要将人拖进地狱。
“既然他们都要你活,那你便多活些时日。赵荣盛意图谋反,欲于中秋宫宴逼宫。臣与朱大人救驾来迟,仅护下永宁公主与朱贵妃。陛下,请手刃叛徒,以慰先帝先后在天之灵。等朱太后生产,臣再送陛下与家人团聚。都是臣分内之事,陛下不比谢臣。”
巴掌狠狠打在心上,梁瑛愤恨地低下头,口中弥漫血腥味。
她要拔去他的舌头,砍去他的四肢,看着文武百官高呼万岁,自己却只能躺在末尾,用尽力气也无济于事。
宋长明为什么还不来,不是说会来吗,难道要等所有人死绝了,他再被按个管教不力,参与谋反的罪名?
太后为什么也没来,对,风寒。几十年无病无灾的祸害居然会得病,就是借口。是她和叶家密谋,看叶家势力大不如前,想要反扑。
吃斋念佛的老婆子,诵的经让人永世不得超生。
反正都要死,带走一个是一个。贵妃还在,没有丞相,朱原能保住她。说不定,说不定赵荣盛也不用死了。
双手越握越紧,身子微微战栗,周围的声音已听不真切。她直至抬起手,却在下刻被握住。
巴掌瞬间打在她的脸上,朱似月的脸变得清晰。
温柔的人啊,快将眼睛哭瞎了,还爬也要爬过来劝说。
“我也算你半个娘,不为别的,也为我好好想想。别留我一个人,这里冷清的可怕。陛下。”
“陛下。”
“陛下。”
被控制住的臣子附和着,连赵荣盛都认着。
但在一声声“陛下”中有一句“殿下”。
是赵昫。
伤痕累累的人被压趴在地,长发下的双眼赤红而哀伤。那句“殿下”近乎微弱,从他的嗓子里挤出来,微弱,带着哀求的意味。
然而哀求能换来什么,要是跪一跪就能换来所有,怎么还能发生今晚的事情。
垂眼不敢看对方的目光,梁瑛举起凶器,跪着来到赵荣盛面前。
“是我对不住你。若有机会,我会偿还。”
“陛下活着就好,一定要活着啊。”赵荣盛闭上双眼,似乎没有遗憾。
“······殿下”
“······”
啪,啪,啪。掌声带着嘲讽。
梁瑛抬眼,见叶赀序抬脚碾压尸体背后的伤口,见赵荣盛没有反应,满意地说:“那么接下轮到臣为陛下清理门户了。”
刹时间,士兵的刀口对准身边的同伴。
如她所想,朱原错愕地盯着胸膛冒出的刀,径直栽倒,没有质问的机会。连同他手底下的人,因反应不及,无法反抗或投降。
但他们怎么死,她都生不起半点痛快。
叶赀序倒相当痛快。眼下就剩下叶家的人掌控全局,可以放开手脚重新安排众人的位置。
看蝼蚁般,丞相俯视贵妃,“女子生产皆是九死一生,你也掀不起风浪,留下也不是不可。接下来还是你,想要活命,总要留点东西。我看这双腿不错。”
眼睛瞥向新帝的双腿,他一点一点逼近。高举的双手正欲施暴,忽然间,长枪携带风声,击碎剑身,没入墙中。
“要她的腿,先留下你的命!”驾马而来的将军暴喝,彻底踏碎宫殿的门槛。
盔甲碰撞发出声响,前来的官兵带着沙场的风沙,将叛军团团围住。为首的宋长明望向妹妹与梁仲的尸体,眼中杀意更甚,举刀拿住失去帮手的叶赀序。
“杀,不留活口。”
刚才杀红眼的逆贼在宋长明手下就像虾米,在他这条大鱼养的小鱼面前毫无招架之力。叶赀序也被钉在柱子上,衣领、袖子上钉着短刀,身上大大小小的口子,血一片一片地落下。
梁瑛安静地看着这一切,“舅舅若能早来。”
宋长明擦去梁瑛手上的血渍,沉默半晌:“往后的路很长,要学会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