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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夜清思寄故人 一夜清思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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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萧云霜是被更漏声生生催醒的。
更夫提着梆子,步履沉沉走过府外长街。
梆子声敲过,那声响钻过窗棂缝隙,闷沉沉地漫进屋内,钝钝地撞在耳畔。
天尚未亮透,天地间还浸在未散的夜色里。
她下意识地翻了个身,脖颈骤然传来一阵酸麻,好似有细针在骨头缝里细细拧着。
眉峰瞬间拧成一团,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涣散的视线慢慢聚拢,才看清屋内陈设。
枕边的玉枕不知何时滚落在地,斜斜倚在床脚踏边。
那是一方白瓷枕,面上刻着雅致的兰草纹路,此刻孤零零地躺在青砖地。
身上的锦被也掀开大半,半边垂在床沿,摇摇欲坠,只需再轻轻一动,便会彻底滑落地面。
睡相粗劣,是她自幼改不掉的毛病。
尚在侯府时,母亲便常笑着嗔怪,说她睡着时如同在阵前厮杀,被子被卷得乱七八糟,枕头也被推得东倒西歪。
那时她只当是耳旁风,如今身居摄政王高位,手握朝野权柄,这小毛病分毫未改。
她撑着绵软的手臂缓缓坐起,微微偏头,脖颈僵得发紧,转动时,紧绷的筋络扯着肩背,酸麻感顺着脊椎一路蹿至后脑勺。
她指尖按在脖颈后侧,轻轻按揉着,眉尖微蹙,唇边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这落枕的顽疾,向来是睡得沉了便会发作,本不算什么大事,可待会儿要上早朝,满朝文武在前,若是扭着脖子议事,终究失了摄政王的体面。
“来人。”
她朝着门外轻唤一声,嗓音低沉。
话音刚落,门外便立刻响起轻稳的脚步声,两名侍女端着铜盆与描金托盘,依次轻步走入内室。
走在前方的是冬梅,生着一张圆润脸庞,眼亮如星,性子爽朗,嘴皮子利索,做事更是手脚麻利,从不出差错。
跟在身后的秋蝉,比冬梅高,眉眼沉静,性子稳重寡言,行事却细致入微,半点纰漏都没有。
两人早已在外间候了大半个时辰,暖炉上的热水一直温着,就等主子一声吩咐。
冬梅先将铜盆轻放在实木架上,盆中热水腾起袅袅白汽,她伸手探入水中试了试水温,又提过炉上的热水壶,添了半瓢热水,用手轻轻搅开,再将棉帕浸入水中。
托盘上,青盐、牙粉、素纹漱口杯摆放得整整齐齐,还有一方薄如蝉翼、通透似冰的玉刮舌片,乃是南海进贡的珍品。
萧云霜用惯了此物,换作旁的,总觉得百般不舒坦。
秋蝉则将托盘稳稳放在桌案上,抬手捻灭了案头燃了一夜的玉兔灯,灯座上凝着一小滩烛泪。
她掏出素色锦帕,俯下身细细擦拭。
冬梅拧干棉帕,刚要转身递到萧云霜面前,眸光不经意扫过她蹙着眉、神色倦怠的模样。
她眼底立刻泛起促狭的笑意,抿着嘴压低声线,偷偷打趣:“王爷,您这满脸愁绪的样子,莫不是昨夜,又梦到那位心心念念的姑娘了?”
萧云霜按揉脖颈的手猛地一顿,指尖僵在原地,片刻后才缓缓收回。
她面色微微一沉,抬眸看向冬梅,眸光里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凉意,直直落在冬梅脸上,瞬间止住了她的玩笑。
冬梅心头一紧,慌忙吐了吐舌尖,立刻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手中的棉帕,再不敢多言一句,周身的空气都变得拘谨起来。
“都退下,我自行打理。”
萧云霜字字清晰,不容反驳。
冬梅与秋蝉对视一眼,秋蝉不动声色地朝冬梅递了个眼色。
眼神里带着几分责怪,又藏着催促,似在嗔怪她不该多嘴闯祸,示意她速速退下。
两人齐齐躬身行礼,轻手轻脚地退出门外,雕花木门被缓缓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匆匆远去。
屋内重归寂静,萧云霜独自坐在床沿,身上的月白中衣被睡得皱巴巴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她垂眸望着铜盆里氤氲不散的热气,怔怔看了片刻,才伸手将棉帕捞出,仔细拧去多余水分。
水温温热适中,棉帕敷在脸上,暖意顺着肌肤慢慢渗入。
她缓缓擦拭着脸颊,从眉心到鼻梁,再从下颌到脖颈。
擦净后,她将帕子放回盆中,拿起青盐蘸了少许,俯身漱口,又拿起那方玉刮舌片,轻轻清理舌苔,晨起口齿间的浊气尽数散去,整个人也彻底清醒过来。
她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台上的铜镜打磨得光亮洁净,清晰映出她的模样。
镜中人面色苍白,眉眼间缠着昨夜未消的疲惫,乌黑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中衣领口微敞,周身透着难掩的狼狈。
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随即放下手,拿起木梳,一下一下缓缓梳理着长发。
梳齿穿过顺滑的发丝,她望着镜中那双澄澈的蓝色眼瞳,思绪骤然飘远,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转瞬便消失不见,可镜中人眼底的温柔,却骗不了人。
她对李长乐的心思,自始至终,未曾对任何人吐露。
冬梅跟随她多年,秋蝉更是伴了她五年,皆是她亲手调教的心腹,嘴严心细,办事稳妥,向来恪守本分,不该问的绝不多问,不该说的绝不多言。
可冬梅性子跳脱,偶尔还是会口无遮拦,说出这般逾矩的话。
她并非真的动怒,只是心底藏着深深的忌惮。
她怕这般私语被旁人听去,传入不该听的人耳中,惹出无端是非。
她从不惧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不怕郑明珠在背后暗中使绊,更不怕满朝文武在朝会上的唇枪舌剑,唯独怕李长乐知晓这份心思。
若是长乐知道了,会不会从此刻意躲着她?
会不会觉得这份心意不堪,心生厌恶?
会不会连一句寻常的萧大人,都再不肯唤出口?
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这大梁王朝,本无严苛的男女之防,更无女女相恋的禁忌,断袖之情、磨镜之好,虽不登大雅之堂,却也属私下常情,无人会刻意苛责。
李长乐与谁交好,是她的自由,她萧云霜藏着一腔心事,亦是她自己的执念。
暗恋一人,从不触犯王法,朝堂上那些铁面言官,即便再擅长弹劾,也管不到她的梦境里。
所以她不急,更不奢求。
这份深藏心底的情意,她可以妥帖收好,藏在每一个辗转的午夜梦回,藏在无人知晓的隐秘角落,藏在那盏玉兔灯明灭交替的烛火之中。
她不需要旁人知晓,更不需要旁人成全,只要李长乐安好,安稳地做她的长公主,从容地在朝堂之上与各方势力周旋,平平安安地活在她看得见的地方,便足矣。
她放下木梳,眸光落在铜镜边缘,那里有一道细细浅浅的划痕,不知是何时留下的。
擦不净、磨不平,如同刻进了铜胎深处,成了镜子无法剥离的一部分。
看着那道划痕,一段尘封多年的记忆,骤然涌上心头。
那年隆冬,她刚从边关回京述职,途经御花园清音阁,远远望见梅树下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着月白色斗篷,肩头落着几片粉嫩的梅花瓣,正低头系着斗篷系带。
寒风凛冽,吹得斗篷衣袂猎猎作响,她试了数次,都没能系好,最后索性作罢,任由斗篷敞开,转身欲离去。
可走了几步,她却忽然顿住脚步,蓦然回眸,朝着萧云霜所在的方向望来。
那一眼太过短暂,却被萧云霜牢牢刻在心底,记了整整数年。
那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融化开来,再也散不去。
长乐,你已经好久,没入我梦里了。
她轻声在心底呢喃,指尖轻轻摩挲着镜沿,随即收回思绪,拿起乌纱折上巾,对着镜子仔细戴好。
她抬手轻轻整理冠沿,确认每一处都端正妥帖,才转身走向衣架。
一身朝服早已提前备好,深紫色的官袍庄重华贵,胸背处绣着威风凛凛的麒麟,腰间束着玉带,带上垂着的金鱼袋。
她一件一件穿戴整齐,将繁琐的系带依次系好。
穿戴完毕,她伸手拿起一旁的龙泉剑,稳稳挂在腰间,转过身,看向铜镜。
镜中之人,身着深紫朝服,头戴乌纱官帽,腰间悬着龙泉宝剑,眉眼沉静,周身自带一股慑人威严,不怒自威,令人心生敬畏。
她抬手扶正冠前玉牌,指尖划过温润的玉面,触得一片沁凉。
窗外,更漏再次敲响,已是四更时分。
早朝时辰将至,该动身前往皇城了。
萧云霜绕过实木屏风,推开主屋木门。
廊下的灯笼亮着,橘红色的光晕铺满整条走廊,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清瘦。
冬梅与秋蝉垂首立在廊下,见她出来,立刻躬身行礼。
萧云霜从二人身前缓步走过。
天色未明,她穿过前院,行过二门,王府大门已然在望。
车夫早已备好马车,垂手立在车辕旁等候,见萧云霜走来,连忙躬身行礼,摆好脚凳,伸手撩起车帘。
萧云霜踩着脚凳,弯腰踏入车厢,在软榻上坐定。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
她靠在柔软的车壁上,缓缓闭上双眼,双手轻放在膝头。
马车驶出王府所在的巷子,拐上宽阔的朱雀大街,一路朝着皇城方向前行。
街道两旁的商铺尚未开门,唯有几家早点摊子,腾起袅袅热气,丝丝缕缕地飘进车厢。
萧云霜蓦然睁开眼,轻轻掀起车帘一角,朝外望去。
卖馄饨的老汉正弯腰往沸锅里下馄饨,滚烫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模糊了面容。
卖豆腐脑的妇人,向碗中浇着卤汁。
这些市井百姓,从不会知道,每日清晨他们途经的这条长街上,一辆马车正载着大梁摄政王,去往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去往龙椅之下的权力中心。
他们更不会知道,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此刻心中念着的,是那个许久未曾入梦的心上之人。
她缓缓放下车帘,重新靠回车壁,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