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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潮汐之间 运动会后的 ...

  •   期中考试结束的那个周五,整个高二年级都像被抽干了力气。

      林雨眠趴在桌上,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最后一场是物理,她考得不算差,但也不算好,那种不上不下的感觉最磨人。教室里弥漫着一股倦怠的气息,有人在对答案,有人趴在桌上装死,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书包准备迎接周末。

      旁边的椅子被拉开。顾南风坐下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林雨眠没有抬头,但她感觉到他往她桌上放了一个东西——小小的,有棱角,带着一点凉意。

      她侧过脸,从臂弯的缝隙里看出去。是一瓶养乐多,塑料瓶身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显然是刚从学校小卖部的冰柜里拿出来的。

      「补充点糖分。」顾南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考物理的时候,笔尖戳草稿纸的声音我都听见了,像是在跟题目打架。」

      林雨眠撑起身子,头发被压得有些乱。她伸手拿起那瓶养乐多,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指腹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低头撕开锡纸封口,喝了一小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像是有什么紧绷的东西也跟着松了松。

      「你考得怎么样?」她问,声音还有点闷。

      「还行。」顾南风说,语气平平的,没有炫耀的意思,就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数学最后一题的第三问有点绕,但做出来了。」

      林雨眠点点头,又喝了一口养乐多,把瓶子握在手心里转着玩。教室里的同学陆续离开,窗外的天色暗得比上周早了,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瑟瑟地抖,像随时要坠落的金箔。

      「林雨眠。」顾南风忽然叫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某种认真的、斟酌过的语调,「你那个素描本……能再给我看看吗?」

      林雨眠转瓶子的动作停了。她偏过头看他,发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书包上,那里露出一角米白色的纸页——是她昨天晚上刚画完的一张新设计,还没来得及收进素描本的封皮里。

      她犹豫了片刻,伸手从书包里抽出了那本素描本。她翻到最新的一页,推到两人中间。纸面上是一条改良过的长裙,整体是深邃的墨蓝,像深夜的海面。裙摆从大腿处开始分层,每层用不同的蓝色过渡,最外层是近乎黑色的藏青,向内渐渐变浅,到最里层是泛着珍珠光泽的淡蓝。腰线处用银灰色画了一条细带,像月光洒在海面上那条窄窄的光路。

      「这是上次那条裙子的修改版。」林雨眠解释,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我把颜色加深了,更接近深秋夜晚的海……后来你描述过的那种。」

      顾南风没有立刻说话。他低下头,凑近了些,目光沿着裙摆的每一道褶皱、每一个色块的边界缓缓移动,像是在读一段很长的文字。林雨眠看着他微垂的睫毛,看着他因为凑近而微微皱起的眉心,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这里。」他伸手指着裙摆第三层褶皱的边缘,「如果改成这种波浪线的收边,会更像退潮时水沫留在沙滩上的那种痕迹——细碎的、不规则的、亮晶晶的。」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方虚虚地画了一条起伏的线,没有碰到纸面,动作很轻,像怕弄脏了画。林雨眠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想象着他说的那种收边,果然觉得那样会更好。

      「我改一下。」她拿起铅笔,在边缘添了几笔细碎的波浪线。然后她抬起头,发现顾南风的目光正落在她握笔的手上,落在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上,然后又很快移开了,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你会去参加艺考吗?」他问,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怕惊碎什么。

      林雨眠握着铅笔的手指收紧了些。这个问题问到了最核心的地方,那个她反反复复想了无数遍却始终无法下定决心的问题。她低下头看着纸面上那条刚刚修改过的裙摆,看着那些细碎的波浪线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像一个安静的、不肯熄灭的信号。

      「我想。」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涩涩的坚定,「但我爸妈还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们。」

      她停顿了一下,把铅笔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上那层被磨得光滑的漆。「他们一直觉得学艺术是‘不务正业’——跟你爸妈说海洋科学的时候,用的是差不多的词。」

      顾南风没有接话。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棕色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不是海岸线的图,不是潮汐的数据,而是一张手绘的、很简单的画——一轮月亮挂在天边,下面是起伏的海面,月光的碎银洒在水波上,一笔一笔画得很细。画的下方有一行小字,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像是落笔时有什么情绪没压住:「月亮只有一个,但海上有千万片月光。」

      林雨眠看着那行字,呼吸顿了一瞬。

      「这是我爸说的。」顾南风合上本子,目光落在封面上模糊的地图纹路上,「他年轻的时候其实也喜欢海,想过去渔船上当水手。后来我奶奶说那不安全、不稳定,逼着他考了会计证。他现在在镇上的一个小厂里做财务,做了快二十年。」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林雨眠以为他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

      「上个月我回青屿镇搬一些东西,发现他把一本旧书塞在我行李里了。是《海洋生物学基础》,1987年版的,书页都黄了。扉页上有他用铅笔写的名字,还有一行很小的字——「顾望潮,1989年购于青屿镇新华书店」。」

      顾南风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哑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温润的声调。「他没说过让我坚持什么的,但我猜,那本书就是他全部的话了。」

      林雨眠低着头,看着桌面上两个人之间那不到一掌的距离。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像是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涌上来,被她用力压住了。她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他在饭桌上偶尔提过的一句「你小时候画画还挺有模有样的」,想起他说那句话时低头扒饭的侧脸,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出来。

      原来父母的心意,有时候藏得比他们还深。藏在泛黄的书页里,藏在偶然提起的只言片语里,藏在那些「不务正业」的反对声底下的、若隐若现的犹豫里。

      「那你会坚持下去吗?」她问,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顾南风把笔记本重新收回书包,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他侧过头看她,窗外的暮色从灰蓝渐渐转成浅紫,在他琥珀色的瞳仁里映出一点柔和的光。

      「会。」他说,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的尾音有一种很稳的、像海潮拍在礁石上的笃定,「我知道很难,但总要试试。」

      他顿了顿,然后补充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又不小心被她听见了。「而且现在好像没那么孤单了。」

      林雨眠握紧了手中的养乐多瓶子,塑料瓶壁被她攥得微微变形。她没有转头看他,只是低头又喝了一口,酸甜的液体沿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点冰凉的触感,但胸腔里却热得发烫。

      「下周末。」她忽然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点干,「我们市美术馆有个服装设计的特展,有几位青年设计师的毕业作品……我想去看。你……你那个海洋生物图鉴上提到的那个日本浮世绘展,是不是也在那边?」

      顾南风拉书包拉链的动作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意外的光,像深夜里海面上忽然亮起的渔火。

      「浮世绘展在美术馆的附馆,到月底结束。」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你是说,一起去看?」

      林雨眠把空了的养乐多瓶子捏扁,丢进桌角的垃圾袋里,动作有点慌。「嗯,反正都在一块儿。你可以看你的浪,我可以看我的裙子。」

      她说得随意,但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已经用力到泛白。她等着他回答,等了两秒,三秒,五秒,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糖丝,细而黏,悬在半空不肯落地。

      「好。」顾南风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冬夜玻璃窗上呵出的白雾,「那就一起。」

      林雨眠终于转过头看他。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教室里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轻响,白色的光照在两个人之间那本摊开的素描本上,照着那条墨蓝色的裙子,照着裙摆上新添的、细细碎碎的波浪线。顾南风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海平线在日出前那道若有若无的亮边。他的耳根有一点点红,被灯光照得不太明显,但林雨眠看见了。

      她把素描本合上,放进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让什么感受多停留一会儿。

      「周一见。」她说,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但尾音有一点藏不住的上扬。

      「周一见。」顾南风说。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上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墙壁间轻轻回荡。林雨眠走在前面,顾南风走在后面,距离大概三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一下。

      「林雨眠。」他叫她。

      她回过头。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灯光下,书包单肩挎着,那本棕色笔记本被护在怀里,像护着什么重要的东西。他看着她说:「你那条裙子,如果做出来,一定很好看。」

      说完他转身下了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

      林雨眠站在楼梯口,日光灯在她头顶嗡嗡地响。她握着书包带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慢慢收紧。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星星点点地亮起来,像一片倒置的夜空。

      她低头笑了一下,然后也下了楼,脚步声轻快而稳,踏在每一级台阶上都带着某种笃定的回响。

      ---

      周一发成绩。

      林雨眠到得比平时早。教室门还锁着,她站在走廊上等,手里攥着书包带,心跳一下一下地砸在肋骨上。她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着各科估分,越想越清醒,最后索性坐起来把素描本从头翻到尾,画到天蒙蒙亮才躺下。

      老李来开门的时候,顾南风也到了。他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步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平稳,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三明治,看见林雨眠站在门口,微微怔了一下。

      「你来这么早。」他说。

      「睡不着。」林雨眠老实承认。

      顾南风没接话,从书包里摸出另一个三明治递给她。「多买了一个,鸡肉的。」

      林雨眠接过来,指尖碰到纸袋的边角,还带着一点温热。她拆开咬了一口,面包软软的,鸡肉夹着生菜和蛋黄酱,味道清淡但暖胃。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平复心跳。

      教室里陆陆续续来了人。气氛很微妙,有人满脸喜色,有人蔫头耷脑,有人围在一起对答案争得面红耳赤。林雨眠坐在座位上,面前的课本翻开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盯着讲台上那一沓还没发的成绩单,感觉心脏被一根极细的线吊着,晃来晃去。

      「林雨眠。」老李终于站到了讲台前,推了推眼镜,「你过来一下。」

      林雨眠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她走到讲台边,老李把她的成绩单递过来,上面各科分数和排名列得清清楚楚。她扫了一眼,呼吸顿了顿——比上次月考进步了十九名,数学和英语都有明显提升,只有物理还是卡在原来的水平。

      「进步很大。」老李点点头,难得露出一点笑意,「数学老师特别表扬了你,说圆锥曲线那块掌握得不错。继续保持。」

      林雨眠攥着成绩单走回座位,坐下时动作有些恍惚。她低头又看了一遍,目光在数学那一栏停了好几秒,然后她转过头,发现顾南风正看着她。

      「进步十九名。」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比我估计的还多了五名。」

      林雨眠眨了眨眼:「你怎么估计的?」

      「你复习圆锥曲线的时候,同一类型的题做了三遍,第三遍的速度是第一遍的一半。」顾南风收回目光,翻开了面前的课本,「进步肯定有的。」

      林雨眠盯着他平静的侧脸看了两秒,然后低头把成绩单夹进课本里。她感觉到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你呢?」她问。

      顾南风从桌肚里抽出自己的成绩单,随手推到她眼前。林雨眠低头一看,呼吸轻轻一窒。年级第三。各科都稳在高位,数学和英语接近满分,物理化学也不差。

      「你这也太……」她找不出合适的词。

      「太什么?」顾南风把成绩单收了回去,动作随意得像在收一张草稿纸。

      「太像话了吧。」林雨眠憋出这么一句。

      顾南风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林雨眠看见他嘴角那个很轻的、一闪而过的弧度,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时那一圈极细的涟漪。

      「你的裙子。」他忽然说,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怕被周围的同学听见,「如果做出来,能不能让我第一个看?」

      林雨眠握笔的手指紧了紧。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耳根不受控制地热起来。过了好几秒,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淹没。

      窗台上的鸽子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它歪着头看了看两个人之间那道又缩近了一点点的距离,咕咕叫了两声,像是在说「知道了知道了」。

      冬天真的要来了。窗外的银杏树落完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像无数条细瘦的、伸向远方的手指。教室里暖气管开始发出细小的咕噜声,有人搓着手哈气,有人裹紧了校服外套。

      林雨眠从书包里摸出素描本,翻到最新的一页。那上面画着一条裙子,墨蓝色的、层层叠叠的、裙摆缀满细碎波浪线的裙子。她在页脚写了很小的一行字,是用铅笔写的,淡得几乎看不清:「给第一个看的人。」

      然后她把本子合上,重新塞进书包里。旁边的顾南风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移动的声音细细的、均匀的、像潮水退去时留在沙滩上的沙沙声。

      她知道,那个周末的美术馆之约,已经像一个藏在日历夹层里的秘密,等着一页一页翻过去,然后被轻轻展开。

      而冬天再冷,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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