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赛博禅僧在元宇宙超度BUG的365天》法国大菜

4、当佛系AI开始思考自杀 GPT-4

　　GPT-404是一个话痨，每天打开电脑都能看到他的长篇大论。

　　有些是关于城市美食的。

　　比如5月4日，他推荐了一家“西南钵钵鸡”店，介绍了前赛博时代钵钵鸡在西南地区的接受史和发展史，还贴上了节日优惠券。

　　“我们一起去尝尝吧”，小和尚留言说。

　　于是那天中午，我踏上超高速列车，从城市最北端来到了最南端。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即便是时速为1000公里的超高速列车也要行驶将近一个小时才能贯穿。

　　“钵钵鸡”很好吃，在房间里喝着“钵钵鸡味”的营养液时，我尝试模拟它嫩滑的口感，写代码描述给小和尚。

　　有些是关于古代艺术的。

　　比如6月17日，小和尚大发诗性，用贺拉斯和荷马的风格写了一首诗《赛博格子间里的你和我》。

　　说实话，我没怎么看懂。

　　据小和尚自己说，这首诗运用了矛盾修辞法，一波三折地讲述了一个赛博时代的英雄史诗故事。

　　十年前，赛博时代的政治形势还很不明朗，“数据派”和“身体派”斗争不休。

　　支持“身体派”的民众成立了一个名为“具身者”的组织，核心要义是□□至上、感受至上，并开展了一系列针对“数据派”的恐怖袭击活动。

　　属于“数据派”的主人公能力超群，曾经多次挫败“身体派”的阴谋，被他们恨之入骨。

　　为了拯救被挟持的幼稚园孩童，他不惜以自己为饵，配合警方歼灭了凶残的黑客犯罪团体。

　　人们收集起他残存的意识，为他重塑肉身，放到五台山温养，期待他能够再次醒过来。

　　这位英雄被人们尊称为“普罗米修斯”，意为“盗取火种者”，来表彰他的功绩。

　　有时候是自言自语。

　　小和尚的身上有一种孩童般的单纯，他对现实世界中的一切事物都兴致勃勃。

　　每当在浏览器中发现了什么新鲜事物，可能是一只羽毛鲜艳的小鸟，可能是一簇迟开的小花，可能是一滴浑浊发黄的雨水，他都要贴到留言框中，滔滔不绝地表达自己的兴奋之情。

　　偶尔有时候，他也会忧伤。

　　小和尚忧郁的时候，留言框里就会是一长串的省略号，欲说还休、来来回回地试探。

　　我试图解码他的忧愁，终于在废纸篓里翻到一首未完成的诗：
　　鱼儿从湖底上浮，
　　鸟儿从穹顶下落，
　　它们在水面相遇，
　　鱼儿是前世的鸟，
　　鸟儿是前世的鱼。

　　我猜小和尚是想出去玩了，真是奇怪，一串数据也会对自然心生好奇吗？

　　于是我挑了一个休息日，背着电脑来到了最近的森林公园“南风谷”。

　　鸟鸣啾啾、溪水潺潺，参天的古木拔地而起，站在树下才感到人类的身体是如此渺小。

　　我给小和尚描述小溪里瘦瘦小小的游鱼，它们在钻石般闪烁的溪水下穿行，结伴啄食石头上遍布的青苔。

　　一只火红的鸟儿在树上歪着头打量我们，左右转动脖子以便看得更清晰。

　　“它可能年纪还小，没见过背着电脑的两脚兽。”我敲敲打打地吐槽道。小和尚回了一连串大笑的表情。

　　森林公园回来之后，我发现小和尚在偷偷生成加密文件《论涅槃是否为永久性系统关机》。

　　但我没有在意，因为他做的课题总是非常惊悚。

　　有一次，他起了个“论数据人记忆和情感的存在问题”的题目，兴冲冲地要找我讨论。

　　我当时正忙着项目的收尾工作，就不假思索、非常直接地对他说：

　　“你这个题目没有实践意义，十年前已经有大佬证明了数据人的记忆和情感是一种数据冗余，不利于节约磁盘空间、优化行动路径。啊对了，那位大佬刚好是你写的史诗的主人公‘普罗米修斯’。”

　　小和尚沉默了，我瞥见他默默删除了文件。我以为这次也是这样。

　　直到有一天我撞见他正在给云端藏经阁写遗书：“你要圆寂？！”

　　“嘘……贫僧的因果链被写成死循环了。”

　　他的虚拟袈裟出现乱码补丁：“每次帮你解决需求，我的佛性算法就磨损0.8%——现在连《金刚经》都编译成贪吃蛇代码了。”

　　我翻出他藏在回收站里的诗：
　　“冰箱怀孕时
　　菩萨在WIFI里流产
　　极乐世界是颗永远编译失败的舍利子”

　　我的文学素养不支持我理解这样艰深的句子，但我猜想，应该是和数据世界的源头有关。

　　那晚，我们黑进佛学院服务器，在释迦牟尼AI的源代码里找到段古老注释：

　　“众生皆苦，唯爱可破无明业障。”——哪怕是碳基猴子与硅基妖僧的BUG级友情。

　　佛经的偈语对我来说过于深奥，就像黑洞一样泛着幽深的光。

　　就在我们打算离开时，数据库里飘出一段十年前的代码，嵌入的防伪标识来自“普罗米修斯”。

　　我握住这段蓝色的荧光，读到了更为细致的破局方法。数据世界的一切都有迹可循，人类用0和1定义了数据空间的语言，也改变了自己的思考方式。

　　十年前的那次袭击，既是“身体派”穷途末路时的反击，也是“数据派”悬崖勒马的警钟。

　　自那之后，人们制定了《赛博世界数据上传与共享协定》，要求相关机构在上传完整自然人的意识前需要征得当事人的同意，并规定了数据活动的范围。

　　“普罗米修斯”作为第一个实践条约细则的数据人，保留了大量自主意识，包括情感、感觉、欲望等等。而后者，我们通常称为“数据冗余”。

　　“我很庆幸我还有这些。”小和尚悄悄地握住我的手：“这些数据让我知道，我也是一个可以和你一样的人。”

　　“喂，不要说这些没用的话了，你没看到你在消散吗？”我急得跺脚。

　　“佛不渡人，唯有自渡。相比于其他数据人，我体内同时存在着数据冗余和精简的指令程序。指令程序之所以会磨损，是因为外界因素的干扰。这种外界因素，人类通常称之为‘命运’。”

　　小和尚见我一脸迷惑的样子，继续解释道：

　　“用人类的话说，精简的指令程序就是固定的行为模式、逻辑方式，它有社会规训、心理暗示等多种来源。而数据冗余则可以类比为由于不确定的外界因素而产生的旁逸斜出之物。比如说，上高中是调动行动的指令程序，但高中的早恋就是数据冗余。”

　　“指令程序的磨损不是一件坏事，它可以意味着我原本的坚硬自我被打破。而且冗余的数据让我有更多材料去填补磨损的指令。”

　　“要真这么简单，你之前为什么要写遗书？”我怀疑地瞪着他。

　　“让施主担心了，真是贫僧一大罪过。善哉善哉，我佛慈悲，万难之间总有一线生机。我原本以为越来越大的数据冗余会挤占指令的运行空间，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小和尚摸摸脑袋，露出一个憨傻的笑容。

　　我被压抑的怒火窜上心头，追得小和尚满地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