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佛》睚眦Silvery

3、第 3 章 祭品

　　又过了段时间，三更天能下床行动了，床位紧张的大夫立刻开始吹胡子瞪眼的赶人，狂澜没办法，只能在外头找了个被猎户废弃的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和三更天搬了进去。
　　事实上，这时候他完全可以不再管他，反正三更天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自己大可以回门派了事，可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竟日日在练完武后溜出门派赶到这间破屋子。每次风尘仆仆的到屋门口，看到又坐在窗前发呆的三更天，他便拍拍身上的灰，假模假式的走进屋，刻意的摆起监视的架势，而三更天也只是看他一眼，点头算打过招呼，再把目光移回去。
　　“他还欠我药钱呢，我不看着他我的钱不就打水漂了。”
　　狂澜在心里默默道，不然他也想不清楚自己为何要看着他。
　　“这两日城里有庙会，之前不是说要带你去寺庙看看，你收拾收拾准备好了和我说。”
　　庙会。
　　这个词对于三更天来说很陌生，他性格在同门里都算是有名的孤僻，从被夜摩天带回驻地，便几乎未在白天出过门，就算出门往往也是为了赶路。
　　若再往后推十年，不，哪怕五年，等他的心彻底被真佛的心经浸透，也就能不动如山，可他现在才十六岁。
　　他讨厌这种为了神佛的集体祭祀，可他实在想念太阳。
　　所以三更天点点头。
　　只是出去晒晒太阳，佛祖不会对他降下大罚。
　　狂澜摸了摸下巴，看着三更天身上的衣服，这是他从门派里带出来的旧衣，穿在他身上竟然还有些空荡，穿这个去庙会显然是不合适，庙会上最穷苦的百姓都会穿上最干净体面的衣服，以显示自己对神佛的虔诚尊重。
　　“你这衣服不合适，我想想……你皮肤那么白，穿一身黑和要死了一样，这样吧，你不是喜欢红色，哥借你点钱给你买身红衣服，你穿上后指定像个小神仙！”
　　三更天想，你已经借给我很多钱了。

　　庙会上，这个有些贫瘠的边陲小镇竟也有了些摩肩接踵的感觉，孩子被父母牵着、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面人摊子，有情人手挽着手、对着光仔细看一对傩面。
　　三更天穿着一身红衣，感受着周围路过的人频繁看过来的目光，身体僵硬到几乎动弹不得。
　　真是被鬼迷了心窍，狂澜拿起那身红衣时他光顾着往那领口的花纹上瞧，竟然没拒绝。
　　狂澜看着他像僵成铁板的身体，哈哈一笑，又一把揽过他的肩膀。
　　“别害羞，好看的很！大家都是看你好看才看你，走吧，哥带你去前面看看！”
　　三更天太紧张了，竟然忘了反驳他的自称，艰难的被他揽着走。
　　迎神的队伍好长，每个人脸上都画着彩绘，嘴里念着抑扬顿挫的祷词。
　　三更天观察过他们的踩着锣鼓的舞步、飞扬又落下的衣摆、或喜悦或冷静的表情……
　　和最前面，跪在地上待宰的牲畜。
　　它白色的皮毛上也用朱砂画上了最虔诚的语句，字字句句彰显着身后的人们对神明最卑微的崇拜。它身体不停颤抖，两条前腿被捆绑住，深深跪向自己不久后的祭台。
　　围观的每个人的眼睛都梭巡在它垂下的脖颈上，羡慕着一会儿领头的那人能亲手把刀送进去，他能成为最先为神明献上祭品的人。
　　三更天神思恍惚，忽然觉得太阳仿佛变成了烙铁，一寸寸烙在他的皮肉上，要将他的魂魄都烧融。每一个笑着的人脸上的表情在他眼里也逐渐扭曲，变成了狞笑的恶鬼。
　　他胃里控制不住的翻涌，用手捂住了嘴。
　　在他身边的狂澜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的不对，连忙带他从人群里出来，避到一条无人的小巷。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三更天摇摇头，不说话，只是脸色苍白得让狂澜有些害怕。
　　“早上没有吃东西，你是不是饿的?在这等着，不要乱跑，我去前面的糖水摊子给你买点喝的。”
　　狂澜又把他往巷子深处推了推，转身急匆匆跑了。
　　三更天倚在墙上发呆，眼前闯进了一双灰扑扑的靴子。
　　他抬眼，撞进了一双陌生又熟悉的眼睛。
　　“……阿缇。”
　　来人的眼神染上些惊讶：“你还记得我?”
　　三更天点了点头。
　　“掌令让人追到这里我不奇怪，但你竟然还记得我。”
　　毕竟，阿缇可是在十年前就叛出了三更天。
　　“你不也记得我。”
　　“那不一样，”阿缇说，“你是小狼崽子，没有几个那时见过你的人会忘了你。”
　　阿缇还记得被夜摩天一手提回来的他，稚嫩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眼睛里好像永远烧着火，偏执到好像只要能长出獠牙，便把能看到的所有人都咬死嚼烂吞到肚里。
　　“我看到你身边跟了个狂澜。”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哈哈…”阿缇笑得喘不过气，又突然恢复到面无表情，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你安知今天的我不是明天的你。”
　　三更天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干脆把他的话抛在脑后。刚想从腰间摸出匕首，身后传来狂澜的呼唤声，他回头，看着狂澜端着一碗糖水走过来。
　　“三更天！”狂澜看着三更天和他对面那个一身游商打扮的百姓，“呃，你们认识?”
　　“我们可是老交情了。”阿缇凑过来，按了按三更天还放在腰间的手。
　　狂澜不知为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看着三更天还有些苍白的脸，还是道：“你好些了吗？糖水给你，快喝两口。”
　　三更天接过糖水一口口喝着，阿缇像见到什么新奇事物，眼睛在他俩之间来回移动，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道：“一会把他带出去吧，这里人太多，他受不了。”
　　狂澜磨了磨牙，你这语气这么熟稔做甚……啊，好像确实是他们更熟。
　　“行，等你喝完，我带你去城外的一个小山上看看吧，那里是河西难得开着好多花的地方，虽然我都叫不出名……”
　　三更天点点头，指了指阿缇：“他和我们一起去。”
　　狂澜攥紧了手里的钱袋，咬牙切齿：“好。”
　　阿缇挑挑眉，叹了口气：“行吧，正好我也累了。”
　　他逃了十年，看尽了以前渴望的景色，领略了人间值得感受到爱恨，既然佛祖不肯放过他，不如就此去也，左右也无牵无挂，孑然一身。

　　小山脚下没有一丝人烟，草长莺飞，三更天站在这里也已经能隐隐看到山腰上一片烟雾似的红。
　　阿缇拦了下三更天，对狂澜道：“你先上去吧，我和他说两句话。”
　　狂澜看三更天没有回绝的意思，转身先往山上走去，只是脚下一步步踏得极重。
　　三更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收回目光，拔出刀。
　　阿缇也从袖子里拽出一把匕首。
　　“你后悔吗？”三更天有些好奇。
　　“……人生总是会后悔的，小狼崽子，但我永不后悔十年前从门派跑出来，大漠的风景很好，你该多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