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江曾青(番外四) ...

  •   二十年前,京都城内一位身着高贵旗袍的贵妇人正在完成她作为母亲前的最后一步。
      “哇~呜~”随着一声声婴儿的啼哭声传出,一个幼小的生命降临在了这个世上。接着只见那贵妇人身旁的丫鬟们便赶紧忙活起来,打扫房间,照顾妇人,带带孩子。
      “夫人,怎么样了?”一位身着蓝衣的儒装男子。
      三年前。

      锦都江府,琉璃灯盏悬满廊檐,暖黄光晕漫过雕花木梁,映着满室衣香鬓影,正是一年中最隆重的中秋家宴。

      铜炉焚着上好的檀香,烟丝袅袅,与窗外飘进来的桂香缠在一起,甜软温醇,漫过每一道门槛。桌上摆着水晶肘子、桂花糖糕、银丝酥卷,皆是府中人最爱的口味——父亲江砚之爱喝的雨前龙井,茶汤清冽,被她稳稳置于右手边;母亲曾婉钟爱的蜜渍金橘,盛在白瓷小碟里,甜香扑鼻;弟弟江宁浩最贪的桂花糕,蒸得软糯蓬松,她一盘盘端到他伸手可及之处。

      江曾青垂着眼,一一布妥,指尖轻细稳妥,连碟沿都对齐得一丝不苟。

      那时的她,还未堕魔。

      一身浅青襦裙,裙摆绣着细碎兰草,风一吹便似要轻轻颤动。乌发仅用一支白玉簪松松挽起,鬓角垂落两缕软丝,眉眼清软,唇畔总含着浅淡笑意,温柔得像一汪化不开的春水。她是锦都一品大儒江砚之的嫡长女,母亲是金城首富苏家的千金,家世显赫,才名远播。自幼熟读诗书,礼仪端方,对下人从不大声呵斥,对亲友体贴周到,是整条街都交口称赞的名门闺秀。

      她更是实打实的宠弟狂魔。

      江宁浩黏在她身侧,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桂花糕。她便伸手捻起一块,轻轻吹到微凉,才递到他嘴边,指尖温柔刮过他的鼻尖,轻声哄着:“慢点吃,别噎着,姐姐这里还有。”

      弟弟被先生责罚,她第一时间挡在他身前,柔声替他辩解,将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弟弟看中一块新制玉佩,她便省下数月月例钱,连夜让人去城中最有名的玉铺定做,只为看他笑起来那一瞬间的欢喜。

      那时的她,把家人看得比性命还重。
      她以为,只要足够乖巧、足够温柔、足够掏心掏肺,就能守住这满室温暖,护这一家安稳,一世无忧。

      可谁也不曾察觉,夜幕沉沉压下,墨色魔影已如潮水般悄无声息漫过院墙,将整座江府死死围裹。风停了,桂香顿住;蝉噤了,连虫鸣都消失不见。空气里只剩令人窒息的死寂,连灯火都在一瞬间暗了几分。

      鬼影静立高墙之巅,血色羽刃在掌心缓缓流转,寒芒慑人,映得夜色如墨。身旁的洛青羽一身胜雪白衣,面容温润如玉,眼底却无半分温度,儒道之力如无形巨网,早已悄然铺开,封住江府每一寸门窗、每一条退路。

      “江家世代镇守京都,血脉纯正,魂魄最适养蛊,亦能逼出此女幻境潜能。”
      黑衣魔的声音雌雄莫辨,冷得像万年寒冰,一字一顿,敲碎这虚假的团圆,“屠尽满门,方能断她凡根,铸她成魔。”

      鬼影淡淡颔首,语气漠然,不带一丝波澜:
      “洛青羽,增幅。”

      “是。”

      洛青羽抬手,指尖凝出淡金色儒道灵力,轻柔却霸道,无声无息覆在江曾青身上。
      那不是救赎。
      是强行撬开她未觉醒的魔性血脉,将狂暴的幻境之力,硬生生灌入她的神魂,撕裂她的神智,碾碎她最后的心智。

      一瞬之间,剧痛如惊雷炸响在脑海。

      江曾青浑身一颤,抱着头跪倒在地,青丝散乱,浅青裙摆沾了尘灰,狼狈不堪。她的双眼缓缓染上猩红,瞳孔里映出的温馨家宴,寸寸扭曲、崩塌、碎裂。

      她看见——
      平日里温文尔雅、教她读书明理的父亲江砚之,拔出腰间佩剑,眼神冰冷暴戾,朝着她当头劈下,口中嘶吼:
      “孽障!你生来就是江家的祸根!”

      看见一向待她温柔、为她梳发簪花的母亲曾婉,拔出发间金簪,尖啸着扑来,簪尖对准她的心口: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你这个丧门星!”

      看见满堂亲友、叔伯婶娘,全都面目狰狞,化作索命恶鬼,拳脚、利刃、咒骂,密密麻麻朝着她涌来,撕咬她的血肉,啃噬她的骨头。

      不是幻觉。
      是洛青羽的增幅之力,让她的幻境拥有了短暂的实质杀伤力。
      假作真时真亦假,她所受的每一寸痛、每一道伤,都是真的,疼入骨髓。

      “为什么……”

      江曾青浑身颤抖,指尖无意识握紧。
      三尺七寸紫绿相间的蛇形长剑凭空凝聚,剑身疯狂嗡鸣,剑刃流转着妖异冷光——
      正是那柄后来饮尽鲜血的洛梦。

      刀刃划破掌心,鲜血顺着纹路滴落,她却浑然不觉。
      过往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如决堤潮水,疯狂倒灌。

      她曾在魔都中学因成绩拔尖被人围堵欺凌,衣衫撕裂,狼狈不堪,哭着回家求助,父亲只淡淡一句“同窗玩笑,不必计较”,连头都未曾抬起;
      她曾被当作牺牲品强行联姻,红袍染血,半路遇袭,跪求救命,路人冷眼,亲人闭门,婆家弃如敝履;
      她曾在冰天雪地失温昏厥,梦里全是回不去的温柔岁月,醒来只剩蚀骨恨意。

      她从未害过人。
      她一直良善。
      她拼尽全力爱护家人。
      可全世界,都要她死。

      “我没有错……我没有……”

      她喃喃自语,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入魔,只在一念。

      “既然你们都要我死——”
      江曾青猛地抬头,血瞳狰狞,黑发狂舞,声音嘶哑如泣血修罗,
      “那你们,就都去死吧!”

      幻境全开。

      江家大殿之内,骨肉相残,血亲互戮。

      父亲的剑刺入母亲胸膛,鲜血喷溅;
      母亲的簪子扎进叔父咽喉,气绝倒地;
      婶娘抱着幼子撞向石柱,一声闷响;
      仆从们疯了一般挥刀互砍,惨叫连绵。

      鲜血溅满描金屏风,染红紫檀木桌案,顺着地板缝隙汩汩流淌,汇成小小的血洼。哭喊、哀嚎、求饶、惨叫,压过一切声响,将曾经的书香门第,变成人间炼狱。

      江曾青站起身,一步步走过满地狼藉。

      浅青襦裙早已被鲜血浸透,变成暗沉的黑红,黏在身上,冰冷沉重。她握着洛梦,每一次挥剑,都带走一条熟悉的性命。

      那个教她仁义礼智、却对她痛苦视而不见的父亲。
      那个给她锦衣玉食、却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母亲。
      那些曾对她和颜悦色、却在幻境里对她狠下杀手的长辈、亲友、仆从。

      三十七口,一个不留。

      最后一刀落下,江老爷子倒在她脚下,临死前还在咒骂她不孝逆天,面目扭曲。
      江曾青垂眸,看着老人瞳孔里的恐惧与怨毒,突然轻轻笑了。

      笑得泪流满面,
      笑得疯癫彻骨,
      笑得肝肠寸断。

      火,不知从何处燃起。

      烈焰熊熊,吞噬飞檐斗拱,烧塌雕梁画栋,将满府繁华化为焦土。檀香与桂花香被焦糊味、血腥味取代,浓烟滚滚,遮蔽夜空,连月光都透不进来。

      她站在火海中央,洛梦剑拄地支撑着身体,满身鲜血,遍体鳞伤,每一步都疼得发抖。
      风卷着火舌,撩起她散乱的黑发,也卷走她最后一点凡心。

      “从今日起,我无亲,无故,无家,无归。”

      “我是魔。”

      远处高墙之上,鬼影负手而立,血色羽刃缓缓收敛。洛青羽收回灵力,白衣依旧一尘不染,仿佛从未动过,连指尖都未沾一丝尘埃。黑衣魔转身,抬手布下灭迹禁术,黑芒闪过,将这场人为的惨剧,彻底掩埋。

      他们齐心合力,亲手毁掉一个少女的一生,再将她,拉入无边地狱。

      那一夜,烬城无声。
      那一夜,再无温柔良善的江家女,只有手握洛梦、幻境屠生的修罗。

      三年后。

      雪又落满锦都,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一如她当年被抛弃的那个夜晚。

      有人壮着胆子问她,恨吗?
      恨那些逼她入魔的人,恨那些亲手设计她的人。

      江曾青指尖轻轻摩挲着洛梦剑身上紫绿相间的纹路,剑身微凉,沾着未干的血迹,冷得刺骨。她抬眸,眼底无悲无喜,无爱无恨,只剩一片死寂荒芜,像一片永远冰封的荒原。

      她只淡淡一句,声音轻得像雪落,没有一丝温度:

      “我不恨谁,我只是,再也没有心了。”

      她踏雪而行,玄黑长袍扫过积雪,不留半分痕迹。
      当年那场大火,烧光了江府,烧光了沈家,烧光了所有亏欠她的人,唯独漏了一个在外求学、侥幸活下来的人。

      她的弟弟——江宁浩。

      不是心软。
      不是不舍。
      是故意留他一命。

      留他活着,亲眼看着家破人亡,看着满门皆丧,看着她从护他宠他的姐姐,变成杀尽他全家的修罗。
      留他一辈子,活在恐惧、愧疚与绝望里。

      这才是最狠的报复。

      雪落得更大了,漫天飞白,遮住了街道,遮住了行人,也遮住了她眼底最后一丝曾经的温柔。

      街角,一道少年身影立在风雪中。
      月白锦袍,身姿清挺,眉眼间依稀还是当年那个黏着她要桂花糕的孩童模样。

      江宁浩。

      他一抬眼,撞进她那双死寂如寒潭的眼眸。

      只一眼,少年脸色骤白,浑身血液仿佛冻僵,下意识后退一步,眼中翻涌着惊恐、陌生、畏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熟悉。

      他认出了她。
      认出了这个当年把他护在掌心、如今却染遍鲜血的姐姐。

      江曾青停住脚步,洛梦在鞘中低低嗡鸣,似在渴望鲜血。
      她望着他,望着这个她曾用性命去守护的少年,唇畔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悲的笑。

      没有恨,没有怒,没有痛,没有爱。
      只有一片死寂。

      风雪卷过,将她的声音吹得轻而碎,散在漫天飞雪中:

      “你看,这就是你曾经拼了命要护住的家。”
      “这就是你曾经敬爱依赖的亲人。”

      “而我——”

      她抬手,指尖轻触洛梦剑鞘,紫绿寒光一闪而逝。

      “是他们,亲手造出来的魔。”

      江宁浩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无尽的恐惧,将他彻底吞噬。

      江曾青转身,不再看他。

      背影没入茫茫风雪,一步一步,走向无边黑暗。

      ——满城烟火,尽成灰烬。
      ——一生温柔,葬于火海。
      ——从此世间,再无救赎
      雪粒子打在江宁浩脸上,冰得他一哆嗦,却半点不敢抬手去擦。

      他僵在原地,月白锦袍早已被风雪打湿,贴在身上寒凉刺骨。眼前的女子一身玄黑长袍,衣摆绣着暗金魔纹,长发如墨散在肩头,发梢沾着雪沫与早已干涸的暗褐血渍。那双眼曾经盛满温柔,会轻轻刮着他鼻尖哄他吃桂花糕,如今只剩一片死寂荒芜,比这漫天风雪还要冷上百倍。

      她是江曾青。
      是他死去三年的姐姐。
      也是屠尽江、沈三十七口、焚尽家门的魔。

      “姐……姐姐……”
      江宁浩喉间干涩发苦,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声音轻得像破碎的泡沫。他下意识攥紧袖中那块旧玉佩——是当年姐姐省吃俭用为他求来的,玉质温润,被他贴身戴了这么多年,早已捂得温热。

      那是他仅剩的、关于她温柔的念想。

      江曾青脚步未停,一步步朝他走近,玄黑靴底碾过积雪,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江宁浩紧绷的心弦上。

      洛梦剑斜挎腰间,紫绿纹路在白雪映衬下妖异诡谲,剑身隐隐低鸣,透着嗜血的躁动。那剑上,沾着他父亲的血,母亲的血,祖父的血,全族亲友的血。

      “你还敢叫我。”
      她开口,声音平淡无波,没有怒意,没有嘲讽,什么都没有,空得吓人,“你祖父当年赶我出府时,可不是这么教你的。”

      江宁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
      他什么都知道了。
      自三年前江府化为焦土,他被在外求学的先生救下,归来时只看见满目灰烬、满地枯骨。后来流言四起,说江家嫡女堕魔,血洗满门,一把大火烧尽一切。他不信,疯了一般寻找真相,直到看见那些幸存者支离破碎的描述,看见那柄人人闻之色变的紫绿长剑,看见眼前这双再无半分温度的眼。

      他不愿信。
      那个护他宠他、把他放在心尖上的姐姐,怎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他眼眶通红,泪水混着雪水滑落,声音嘶哑破碎,“那是我们的家啊……那是父亲母亲,是祖父,是亲人……你为什么要……”

      “为什么?”

      江曾青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却冷得刺骨,听得江宁浩浑身发寒。

      她抬手,指尖缓缓抚过洛梦剑鞘,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最珍视的东西,可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你问我为什么?”
      “你在书院安心读书时,可知我在魔都中学被人围堵欺凌,衣衫撕裂,狼狈不堪,哭着回家求助,父亲只说我小题大做?”
      “你在先生身边温书习字时,可知我被当作牺牲品,强行联姻,红袍染血,半路遇袭,跪在雪地里挨家挨户求救,无一人开门,无一人应答?”
      “你在温暖屋舍里安眠时,可知我被祖父赶出家门,被沈家弃如敝履,赤脚走在冰天雪地,失温昏厥,差点死在寒夜之中?”

      一句句,一字字,轻得像雪落,却重如千斤,狠狠砸在江宁浩心上。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那些事,他后来全都知道了。
      知道父亲的漠视,母亲的冷漠,祖父的刻薄,沈家的践踏,知道全世界都抛弃了那个拼尽全力守护家人的姐姐。

      可那是家啊……

      “我曾把家人看得比性命还重。”江曾青抬眸,死寂的眼眸落在他身上,没有半分温度,“我护着你,顺着父亲,孝顺着母亲,讨好着每一位亲友,我以为只要我足够乖、足够好,就能守住这满门温暖。”

      “可他们呢?”
      “洛青羽以儒道之力增幅我的幻境,让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亲身感受——父亲要劈死我,母亲要杀了我,所有亲人都想我死。”
      “那不是幻觉,是他们心底最真实的念头。”

      江宁浩身子一软,踉跄着后退,跌坐在冰冷的雪地里。
      刺骨的寒意透过衣料渗入骨髓,却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冰凉。

      他想起幼时,姐姐总是挡在他身前。
      先生责罚他,是姐姐柔声辩解;旁人欺负他,是姐姐默默护着;他想要什么,姐姐总会想尽办法满足。她是这世上最疼他的人,是他的天,是他的依靠。

      是他的家人,一点点毁了她。

      “我留你一命,不是心软。”
      江曾青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玄黑袍角被寒风卷起,拂过他的脸颊,冷得他一颤。
      “是要你活着,亲眼看着这一切。”
      “看着你拼命维护的家人,是如何逼死那个温柔良善的姐姐;看着你曾经拥有的一切,如何化为灰烬;看着我,如何从你最亲的姐姐,变成你永生永世恐惧的魔。”

      “我要你一辈子活在愧疚里,活在绝望里,活在永远醒不来的噩梦里。”

      “这——”
      “是我给江家,给你,最后的‘恩赐’。”

      话音落下,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兵刃相撞之声。
      一群身着天影宗服饰的魔族弟子踏雪而来,气息阴冷,单膝跪地,声音整齐划一:
      “副宗主!”

      为首的魔众低头,语气恭敬:“属下等奉命追杀漏网之鱼,惊扰副宗主,请宗主恕罪。”

      说着,数道阴冷嗜血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跌坐在雪地中的江宁浩身上。
      杀意,瞬间弥漫开来。

      江宁浩浑身血液冻结,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抬头看向江曾青,眼中翻涌着恐惧与最后一丝微弱的祈求。
      他下意识伸出手,像幼时那样,想要抓住姐姐的衣袖。

      “姐……救我……”

      这一声,脆弱得不堪一击。

      江曾青垂眸,看着他伸出的手,看着那块从他袖中滑落、掉在雪地里的旧玉佩。
      玉佩沾染雪粒,依旧温润,像极了当年她递到他手中时的模样。

      有那么一瞬,她眼底似有极淡的波澜一闪而过。
      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可也仅仅是一瞬。

      她缓缓收回目光,视线落在远方茫茫风雪,声音平静无波,下达了命令:
      “除了他。”

      魔众一愣:“副宗主……”
      “我说,除了他。”
      江曾青语气不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冷得让人不敢违抗,“他的命,是我的。”
      “谁也不准动。”

      魔众不敢多言,齐齐应声:“是!”

      江宁浩僵在原地,那一点侥幸燃起的微光,瞬间被彻底掐灭。
      他不是被赦免,只是被囚禁。
      囚禁在这无边无际的痛苦与绝望里,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江曾青不再看他,转身,玄黑身影一步步没入漫天风雪之中。
      洛梦剑在鞘中低鸣,渐渐远去。

      雪,越下越大。
      掩埋了地上的旧玉佩,掩埋了他的泪水,掩埋了所有曾经的温柔。
      也掩埋了,他最后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江宁浩坐在冰冷的雪地里,看着她消失的背影,终于崩溃般捂住脸,发出压抑而绝望的呜咽。

      他赢了,活了下来。
      也输了,输掉了一生。

      ——从此,姐弟成仇。
      ——从此,再无归途。
      ——从此,世间只剩无尽虐杀,再无半分救赎。
      雪没有停的意思,整片锦都都被冻在一片死白里。

      江宁浩仍瘫坐在原地,雪沫落满他的发顶、肩头,渐渐埋住他半个身子,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心口那片被生生挖空的寒。方才江曾青离去时那道背影,决绝、冷漠、没有半分回头,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他仅剩的、关于姐姐的所有念想。

      袖中滑落的那块旧玉佩,半陷在雪里,温润的玉质被冻得冰凉,那是她当年省下三个月月例,连夜派人去城中第一玉铺为他雕琢的。他曾日夜握在手里,告诉自己,姐姐就算入了魔,也一定还有一丝温柔。

      可刚才那一刻,他彻底明白了。

      那个会为他吹凉桂花糕、会挡在他身前受责罚、会揉着他头发轻声哄他的江曾青,三年前就死在了江府的火海裡。

      活着的,只是一个没有心的修罗。

      他撑着冻僵的手,艰难爬起,腿一软又险些栽倒。风雪灌进衣领,冻得他牙齿打颤,可他不敢走,也走不动。方才天影宗魔众虽退去,可那一道道阴冷的目光,早已将他牢牢锁定——他们遵自家副宗主之命,不杀他,却要将他困在这锦都,困在这满目疮痍的故乡,日夜煎熬。

      他漫无目的地走,脚步虚浮,像一具游魂。

      走过曾经热闹的长街,如今行人稀疏,人人面色惶恐,低声谈论着三年前那场血洗满门的惨案,谈论着那个手持紫绿长剑、一夜屠尽三十七口的女魔。每一句议论,都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耳膜,扎进他的心脏。

      “听说了吗?那江家大小姐,现在是魔族天影宗的副宗主,杀人不眨眼……”
      “可怜呐,好好一个名门闺秀,怎么就成了那样……”
      “什么可怜,她屠的可是自己亲生父母!狼心狗肺的妖魔!”

      江宁浩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疼。

      他想嘶吼,想辩解,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他的姐姐曾经有多温柔、多良善、多拼命地爱着这个家。可他张了张嘴,所有声音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一片腥甜。

      因为他无法否认。

      她的确屠了满门。
      她的确烧了江府。
      她的确,成了人人惧怕的魔。

      而他,是她唯一留下的活口,是她刻意留在世上,承受一切痛苦的囚奴。

      他一步步挪到江府旧址。

      断壁残垣,焦木黑瓦,曾经悬满琉璃灯的廊檐早已塌落,雕花木梁烧成漆黑的炭块,地上还能隐约看见当年渗入石缝的暗红血迹,被雪一盖,显得格外狰狞。风穿过残破的院落,呜呜作响,像当年满门的哀嚎,久久不散。

      铜炉檀香不在,桂香不在,暖黄灯火不在。
      那个为他布菜、为他簪花、为他撑起一片天的姐姐,也不在。

      江宁浩跪倒在焦土之上,双手插进冰冷的雪灰里,哭得浑身颤抖。

      他恨。
      恨父母的冷漠无情,恨祖父的刻薄寡恩,恨沈家的践踏抛弃,恨洛青羽的阴险算计,恨那场毁了一切的阴谋。

      可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当年太小,太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恨自己在书院安心读书时,姐姐正在雪地里绝望求救。
      恨自己拥有着她拼尽全力守护的一切,却在她最痛苦的时候,缺席了所有。
      恨自己如今,连站在她面前说一句对不起的资格都没有。

      他疯了一般,在焦土与积雪中疯狂挖掘,指尖磨得血肉模糊。他想找到一点当年的痕迹,哪怕是一块她衣裙的碎片,哪怕是一支她用过的玉簪,哪怕是一点点她曾经存在过的温柔。

      可什么都没有。

      大火烧得太干净,像要把她所有的良善、所有的温柔、所有作为“人”的痕迹,统统抹去。

      不知挖了多久,他指尖忽然触到一块冰凉坚硬的东西。

      拨开积雪与焦灰,是一支断裂的白玉簪。

      正是三年前中秋家宴,她挽发用的那一支。
      簪头的兰草纹路,还依稀可辨,断口处粗糙刺眼,像是被人狠狠摔断在地上。

      江宁浩捧着断簪,终于崩溃大哭,哭声压抑在喉咙里,嘶哑得如同野兽悲鸣。

      这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也是她亲手埋葬的,最后一丝温柔。

      就在这时,一道阴冷的气息悄然靠近。

      江宁浩猛地抬头,只见风雪中,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静静立在断墙之下,面容温润如玉,气质清雅如竹,正是当年以儒道之力增幅幻境、亲手将江曾青推入地狱的洛青羽。

      他眼底无半分温度,看向江宁浩的目光,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你在找真相。”洛青羽开口,声音清淡,却带着刺骨的凉,“你想知道,你姐姐为何会入魔,为何会屠尽满门,对吗?”

      江宁浩浑身一僵,眼中翻涌着恨意与痛苦,咬牙嘶吼:“是你!是你害了她!是你们毁了她!”

      “是,也不是。”

      洛青羽缓步走近,脚下不染半点雪尘,白衣依旧一尘不染,像极了那个夜晚,他站在高墙之上,冷眼旁观江府化为人间炼狱。

      “我只是奉命行事。鬼影要她的魔性血脉,黑衣魔要江家魂魄养蛊,而你们江家,本就是他们选中的容器。”

      “你以为那场幻境,真的只是虚妄?”
      洛青羽低头,看着他手中的断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我不过是将她心底最恐惧、最绝望的记忆放大,将你们家人潜藏在温柔之下的冷漠、厌弃、利用,统统扒开,摆在她眼前。”

      “你父亲,从未将她当作女儿,只当作江家的棋子;你母亲,从未真心疼她,只觉得她分走了家中宠爱;你祖父,更是从始至终,都把她视为不祥之人。”

      “他们心底,本就盼着她死。”

      “我,只是帮他们,把话说了出来,把事,做了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江宁浩的心脏,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扎得粉碎。

      原来……不是幻境。
      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原来他拼尽全力维护的家人,从始至终,都在抛弃、厌弃、利用那个最爱他们的姐姐。

      “而你——”洛青羽看着他,眼神漠然,“你是她唯一心软留下的人,也是她这辈子,最放不下,也最恨的人。”

      “她留你活着,不是慈悲。”
      “是要你和她一样,永生永世,困在无亲无故、无家无归的地狱里,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洛青羽身形一动,瞬间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只留一句冰冷的话语,散在风里:

      “你会见到她的。”
      “很快。”

      江宁浩僵在原地,手中的断簪滑落,摔在雪地里,碎成两半。

      心,也跟着碎了。

      风雪更狂,卷着焦糊味与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站在江府的焦土之上,四周空无一人,天地茫茫,只剩他一个,守着满地灰烬,守着破碎的玉簪,守着永远还不清的亏欠,活在无边无际的绝望里。

      没有原谅。
      没有和解。
      没有救赎。

      他终于懂了江曾青那句话。

      我不恨谁,我只是,再也没有心了。

      而他,将带着一颗永远流血的心,活成她最残忍的倒影。

      ——雪落锦都,埋尽温柔。
      ——姐弟殊途,永世为敌。
      ——此生此世,再无归途。
      三年暴雪,再落锦都。

      天地一片惨白,风如鬼哭,刮过断壁残垣,卷起满地雪沫与陈年焦灰。

      江府旧址之上,两道身影对立。

      江曾青一身玄黑魔袍,墨发狂舞,紫绿长剑洛梦斜提在手,剑身上还凝着未干的血痕,妖异光芒映得她那双眸子死寂如寒潭,无半分暖意。

      她是天影宗副宗主,是一夜屠尽三十七口的修罗,是没有心的魔。

      而她对面,站着江宁浩。

      少年一身染血白衣,手持长剑,指尖颤抖,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他手中紧攥着那半截断裂的白玉簪,簪头兰草纹路,早已被泪水浸透。

      “姐姐。”

      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这一声,喊尽了三年思念、三年痛苦、三年绝望。

      江曾青眸色微动,却快得转瞬即逝。

      “你还敢叫我。”

      她缓步上前,洛梦剑尖轻点雪地,划出一道冰冷痕迹,每一步,都压得江宁浩喘不过气。

      “我当年留你一命,不是让你来找我,是让你活着受罪。”

      “你知道我在雪地里跪了多久吗?”
      “你知道我被霸凌时多绝望吗?”
      “你知道我被全家抛弃、被沈家践踏时,多想死吗?”

      一句句,轻飘飘,却重如万钧。

      江宁浩猛地摇头,泪水疯狂坠落:“我知道!我都知道!是他们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姐,跟我走,我们离开锦都,我们重新——”

      “重新?”

      江曾青忽然笑了。

      笑得凄厉,笑得疯癫,笑得泪流满面。

      “江宁浩,你看清楚。”

      她抬手,扯开玄黑袍口,露出臂上一道狰狞伤疤——那是当年联姻遇袭留下的伤;再指心口,那里早已冰冷死寂。

      “那个会给你吹桂花糕、会护着你、会温柔对你的江曾青,三年前就被你的家人烧死在江府了。”

      “我是魔。”
      “是你们一手造出来的魔。”

      江宁浩浑身一颤,长剑“哐当”坠地,他踉跄后退,泣不成声:“那你杀了我!给我个痛快!我不想再活在愧疚里!不想再看着你变成这样——”

      “杀了你?”

      江曾青眸中寒光骤现,洛梦剑瞬间出鞘,紫绿剑光划破风雪,直指他咽喉。

      剑尖冰凉,贴在少年颈间,只要再进一分,便会血溅当场。

      江宁浩闭上眼,泪落如雪,引颈待死。

      可剑尖停在原地,再未前进。

      江曾青看着他,看着这张她曾护在掌心、疼入骨髓的脸,死寂的心湖,终于掀起一丝微澜。

      那是恨。
      那是痛。
      那是永远无法释怀的伤。

      “我不杀你。”

      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雪落,却狠得刺骨。

      “我要你活着。”
      “看着我双手染血,屠戮四方。”
      “看着我变成你最恐惧的模样。”
      “看着你一辈子活在噩梦里,活在亏欠里,活在永远救不了我的绝望里。”

      “这——”
      “才是对我,对你,对江家,最彻底的报复。”

      话音落下,她猛地抬手,洛梦剑横挥而出。

      不是杀他。

      是斩断。

      斩断他手中那半截白玉簪,断成粉碎。
      斩断他最后一丝念想,碎成尘埃。
      斩断他们姐弟三世牵绊,从此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玉屑纷飞,混着风雪飘落,落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永不能跨越的鸿沟。

      “从此。”
      “我无亲,无故,无家,无归。”
      “你我,死生不复相见。”

      江曾青收剑转身,玄黑背影决绝如冰,一步步踏入漫天风雪,再无半分回头。

      洛梦剑低鸣一声,似在泣血。

      江宁浩僵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茫茫白雪中,终于崩溃跪地,仰天痛哭,哭声撕心裂肺,却再也唤不回那个护他一生的姐姐。

      风还在刮。
      雪还在下。
      锦都满城烟火,早已烧成灰烬。
      她一生温柔,尽数葬于火海。
      他一世亏欠,永无偿还之日。

      ——从此,姐弟殊途。
      ——从此,世间无青。
      ——从此,永生永世,无救赎,无归途,无来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