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骨焚舟》伏昼山

43、一碗狗血 沈林舟没想

　　沈林舟顶着个清晰的巴掌印回到病房，沈长恒已经醒来，方晨正在用小勺喂他喝水。
　　两人看到他脸上的红印，都噎得说不出话。

　　沈长恒看着他的眼神有股说不出的悲伤，呼吸也不由急促起来。
　　方晨担忧地轻抚他的胸口让他平静下来，“别急，有话慢慢说。”说完她便走出病房，很快拿着一壶温水和一个冰袋回来放在床头，又无声退出病房把门关上，留给父子两人单独相处的空间。

　　“她始终把自己当成外人啊……”沈长恒盯着被房门挡住的方晨的背影。

　　沈林舟坐在床边，虽然半边脸肿着气势却不弱，一副“我就静静听你解释”的模样。
　　“您这整天不回家不知道在外面忙什么，怎么还把自己弄得进医院了？”

　　“没在你妈那儿讨到好，又上我这儿撒野来了？”沈长恒身体还有点虚，但气势不弱，他疲惫地闭了闭眼，似乎不愿多说。

　　“您也别在这儿转移注意，该和我妈说清楚的我说了，剩下您这边的，是不是也该说明白了。”

　　“臭小子怎么跟你爹说话！”沈长恒摸过冰袋扔到沈林舟腿上，后者顺手捡起贴在脸上。

　　“爸，这种明明心知肚明却还要顾左右而言他的感觉，无聊极了。如果家人相处还要殚精竭虑、讲究一套世故和博弈，比和外人相处还要累上几倍，有意义吗？”

　　他的神情像是真的困在这个问题中痛苦挣扎，看得沈长恒失去了和他踢皮球的力气。
　　“你爹没做不该做的。”沈长恒憋了半天，憋了一肚子气，就炸出这么一句。多余的，他不知如何跟儿子开口，也无法开口。

　　“那你今天是怎么发病的？”

　　沈长恒嘴角抽了抽，“你再继续就能见到我是怎么发病的了。”

　　过了许久，沈林舟再开口时态度已经明显软化，“需要帮忙吗？”

　　“哎呦，”沈长恒叹气，他自己脑子里都是一团乱麻，又怎么指望沈林舟能厘清。“大人的事大人自己能处理，你瞎操什么心。”

　　舌尖顶上侧脸，有点疼。“我不是操心你，是担心你以后还会不会犯病。我妈又要忙店里的事又要照顾你，很累的。”

　　沈长恒侧头看向儿子，“在事情没有解决前，我肯定还会再和周琳见面。”
　　“但不会让晨晨担心了。”

　　沈林舟知道，他在父母两边都得不到想要的回答了。
　　虽然沈长恒一再强调是他与周琳间产生了分歧矛盾，与沈林舟无关，但他直觉这矛盾中一定有对他很重要的一部分，他不想当个傻子，懵懂迷糊地着急团团转。

　　他来到沈长恒和周琳见面的酒店找到工作人员询问，当天两人在餐厅起了争执还叫了救护车，闹出的动静不小，许多工作人员都注意到了他们这边。
　　当他在只言片语中拼凑当天的情形时，没想到会有人主动把真象送到眼前。

　　“林舟！林舟！帮我找到阿昇，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我联系不到他，帮我找找他！”
　　周晴张皇失措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沈林舟一头雾水，“小姨您先别急，阿昇人在哪？不是我的意思他回临杭了？您确定他最近的动向？”

　　“确定确定，我确定。”压抑的哭声经过电波传到沈林舟耳朵里，多了分凄厉，“阿昇几个月前就跟你妈妈回国了，我以为她就是带阿昇学着做生意的……可是她说过不会告诉阿昇的啊……”

　　“阿昇知道什么了？怎么联系不上的？您慢慢说。”

　　“昨天，昨天阿昇知道了他的身世，和你妈妈起了争执，然后我就联系不上他了。林舟你帮帮我，我怕阿昇一个人会出事……林舟你救救阿昇，他是你的亲弟弟啊！”周晴边说边哭，听起来快要崩溃了。

　　“小姨您别急，我去找阿昇，他是我弟……”沈林舟忽然想到什么，差点咬到舌头。
　　是他的亲弟弟……这是什么意思？

　　天空一声巨响，狗血闪亮登场。沈林舟没想到有一天会希望自己是个鬼，淋场狗血雨就化成灰消散了吧。

　　当年离婚时，周琳放弃了一个儿子的抚养权，没想到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带走了一个。

　　办完离婚的各种手续和财产交接、出国、安定下住所和工作……完成一切后，周琳才顾得上自己推迟了四个月的生理期。
　　这一查，她已经怀孕四个月有余。身体状况甚至不允许她选择拒绝这个生命的到来。

　　对沈家人的厌恶、对亲生骨肉的怜惜、对事业发展的规划、对养育孩子的忧虑交错折磨着她的精神，让她心力交瘁。
　　周晴抱着除了肚子在长大、其他部位都在消瘦的姐姐，哭着说姐姐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姐姐安心生下孩子她可以帮她养一辈子。

　　周晴不同于性格能力都很强势的姐姐，她从小就是不起眼的普通女孩，长相平平成绩平平性格平平，也常被拿来和周琳比较。
　　似乎所有人都偏爱姐姐，但姐姐偏爱她。会在她被校霸欺负时挺身而出，会在别人对比姐妹两人并嘲讽她时出言维护。别人给姐姐的不一定会给她，但姐姐有的一定会分她一半。

　　都喜欢优秀的姐姐？
　　没关系，优秀的姐姐喜欢她。这让周晴觉得比自己优秀更为骄傲。

　　姐姐做什么她都支持，姐姐去哪她都追随。
　　周琳离婚时她刚刚大学毕业，还没来得及探索自己刚刚开始的人生，周琳要走，她就义无反顾地跟着。甚至没想过自己出国后能做什么、如何生活。
　　她有姐姐就够了。

　　姐姐那么优秀的人，都没在婚姻里笑着走出来，她更不期望平凡的自己能得到什么好结果。

　　所以在姐姐又舍不得这个孩子，却又没有时间精力照顾他长大时，周晴挺身而出了。
　　她愿意像对待亲生骨肉一样养育姐姐的孩子，让姐姐没有后顾之忧，去过灿烂发光的一生。

　　周琳说不想面对这个孩子，也不想认他。
　　于是周寻昇成了周晴的儿子，周琳是对他关怀备至、指引人生的姨妈。

　　周晴都已经快忘记了自己其实只是周寻昇的小姨了，但没想到一样言出必行的姐姐似乎后悔了。

　　周琳愿意教导周寻昇、带他学习生意场上的技能手段当然是好的，但近两年周琳对周寻昇异常关注、走哪带到哪的态度，让周晴产生了些隐忧。
　　姐姐是想认回儿子了吗？

　　如果说当年沈林舟去法国上学，让周晴小小紧张了一下，因为兄弟两人实在太像了。那么近几年沈林舟和周琳矛盾显现，则让周晴陷入了深深的危机感——周寻昇的性格、学业、成长环境都太符合周琳的喜好了。
　　这次周琳直接带周寻昇回了临杭，会去见沈长恒吗？周寻昇会见到自己的亲生父亲吗？他们会相认吗？一家人会为多年分别抱头痛哭吗？周寻昇会责怪自己多年瞒着他让他和亲生父母分别吗？他能接受叫了二十多年妈妈的人其实是小姨吗？他年轻稚嫩的心能接受这样的真象吗？

　　一通电话让周晴忐忑的心烧成一捧死灰——周寻昇知道了，并且难以接受。
　　这是周晴第一次和姐姐大声说话，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好像生活潜移默化中将她感情的最终寄托偷换了。

　　“孩子不是要根据你的需求和喜好，随时接受一套被写好的身份和故事脚本的。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在你心里还有人真的算人吗？”

　　“阿昇不见了我不着急吗？你和我发火有什么用！好了你别急，我会找到他。”算是一句示弱，周琳挂断了电话。

　　周琳是个敏锐的人，这种敏锐是在商场中几十年磨练出来的。她能敏锐捕捉别人一句话的起因、含义和目的，做出最利于自身的回应。
　　但家人间不是这样就可以的啊……

　　周晴慌了，远隔重洋，唯一能做来缓和内心焦虑恐惧的事情——亲自去寻找失踪的孩子，她做不到。

　　周寻昇这时一定尽量躲避着她和姐姐，她没对周琳能找到儿子抱多大期望。
　　所以她只能拜托沈林舟，拜托他找到受到心理创伤的阿昇，拜托他照顾好年轻气盛的弟弟。

　　可惜，沈林舟不是男鬼。被狗血浇了个透心凉，甚至自己身上都被浸泡上一股血腥味，还得先去找弟弟啊。
　　一低头，白衬衫前落下一串红点。原来是流鼻血了，难怪鼻腔里一股血腥味呢。

　　去哪找呢？
　　亲爹刚出院，心脏受不得刺激，谁知道这事儿他是否知道。沈林舟不敢冒险，要是再把老爹刺激进医院，他哭都没眼泪。
　　亲妈基本算是放弃他了，周寻昇失踪没有告诉他，他主动联系对方也不回应，应该是得不到什么线索了。

　　周寻昇这些年在临杭待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两个月，更没什么朋友，要找人连个方向都没有，跟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
　　能报警吗？但时间好像不够啊……

　　沈林舟一个头两个大。
　　想想周寻昇的朋友圈，如果他要封闭自己，那恐怕只有一个人的联系他不会拒绝。

　　“喂，苏棠。帮帮我，如果阿昇联系你，帮我稳住他，弄清楚他在哪。”
　　“这事有点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