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跪铸孔雀台(1) “你得让 ...
-
比起兰越翎出狱后的迷茫,段承戥则是兴奋不已。他毕竟是自小就长在皇城里的人,一下子就看懂了许多事。
他跟兰越翎道:“我之前总想着如何说服苏尚书同意你因孝义脱罪,却没想过直接让他不参加集议!”
只要苏尚书不在场,哪用得着管他的态度?原来最好的办法从来都不是让对方低头,而是让对方出局。
段承戥摩拳擦掌,“真是学无止境,如此,下回我也这般试试。”
兰越翎倒是看得懂这个。但她看不懂王侍郎的事情,便趁机问段承戥,“郎中可知晓王侍郎究竟是为何被罚?”
段承戥最初也很震惊,但想想也能明白,“王侍郎背后必定站着人呢。他敢提及于太傅和付槐,估摸着是有人想要趁机摸摸陛下的态度。”
“又或者说,他们不愿意陛下起复付槐,所以想闹出些事情来。谁知我阿母和小舅舅快刀斩乱麻,陛下也讨厌朝臣的试探,这才将气撒在了王侍郎身上,直接将人革职查办了。”
兰越翎闻言,有心想问一句王侍郎背后的人是谁,但因实在不知朝政,怕祸从口出,只能将这话默默记在心里,准备等付伯父来了之后说与他听。
段承戥没注意到她脸上的神色,已经兴致冲冲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情,“调令估摸着要十天左右才能到永州,一来一回,等付县丞到长安的时候,应该是七月中旬了。”
他问,“这半个多月里,你可想好了住处?”
兰越翎方才已经想过了。她道:“我现在身无分文,即便去找工做也来不及了,便想着一事不烦二主,想向郎中先借些银两度过这几日……”
段承戥当然是愿意借的!但比愿意两个字先说出口的,是另外一句话,“咱们也算生死之交了,再郎中郎中的叫,未免太过生疏。我在族中排行老三,你叫我三郎就好。”
兰越翎点头,“我在家排行十七。”
段承戥一听,当即喊了一句:“十七娘。”
话音落地,他心里蓦然涌出一股甜滋滋的美意,虽不知是什么甜法,但比之早上吃的同州蜜枣还更胜一筹。
他脸红了红,有些不知所措,便赶紧转个身吹吹风。
兰越翎不知所以,忙问怎么了,段承戥只好又转回来,结结巴巴道:“哦,哦……就是这天太热……十七娘,一百两够吗?我身上正好有一百两银票。”
兰越翎吓得摆手,“哪里用得着这么多?最多五两就够了。”
段承戥却觉得不够。五两银子,还不够吃几顿点心的。
他掏出袖子里的银票就塞到她手里,“你先用着,不够再找我拿。”
甚至怕兰越翎还给他,急急往前走了几步。兰越翎向来穷惯了,没见过这般多的银子,正要追过去给他,就见公孙枰往这边来了。
她愣了愣,快走几步,给他行了一礼,又郑重地道谢。
公孙枰:“举手之劳罢了。”
段承戥连忙互相引荐,又说了要给兰越翎找住处的事情。
公孙枰便笑着看她:“我新买了一处宅子,就在苏尚书家附近,不若就搬到那里去好了。”
兰越翎想要拒绝——她总觉得公孙枰看她的眼神太过奇怪。在弄清楚缘由之前,她不敢与之深交。
但公孙枰却道:“王呈虔虽死了,王侍郎却还没死呢。不仅他没死,他家七七八八活着的统共有几十口人。若随意住,恐他家再来一次以命换命——十七娘也不愿意晚间睡着睡着就被杀了吧?”
这话一出,不仅吓得兰越翎神色一愣,也吓得段承戥脸色惨白,“那还是住到小舅舅的新宅去吧,有他护着,王侍郎才不敢出手。”
但想了想,又觉得何必要住到别处呢,住到他家不是更好吗?
堂堂长公主府,哪个贼人敢去杀人?
可话还未说,就见小舅舅朝他招了招手,拉着他到一边低声道:“秤砣,方才在宫里,陛下想将十七娘指与你做妾。”
一句话,惊得段承戥的腰都矮了三分。他弓着背,掐着嗓,“不可,不可啊,怎可做妾——”
公孙枰拍拍他的肩膀,“我猜到你不愿意,已为你拒绝了。秤砣,你也不愿意让十七娘知晓你是个挟恩逼嫁之人吧?”
段承戥:“我不是啊!我真不是!”
公孙枰:“陛下还猜你为十七娘奔走是看中了她的美貌,猜你是见色起意。”
段承戥气得眼冒金花,“怎能这般想我呢?我……我这身衣裳可都没脱!”
他还穿着阿父的官袍呢。他是真的为了公允!
公孙枰:“你既没有这个心,该离人家远些,眼睛也不要盯在她的身上,不然总会叫人误会的。”
段承戥还能说什么呢,他只觉得头重脚轻,恨不得让老天再下场大雪洗脱自己的冤屈: “小舅舅你信我,我绝无见色起意!我……我清清白白一个人啊!”
这下子,哪里还想得起问问兰越翎愿不愿意去他家住,只臊眉耷眼地道:“陛下也太过分了。”
公孙枰温温和和的:“陛下是个热心肠,我虽替你回绝了,但依着他的性子,应会跟皇后和你阿母提及此事。你回去之后,可要和你阿母表明心迹,不然阴差阳错,倒叫十七娘误会你是王呈虔一流的货色。”
段承戥:“……!”
他已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走路都跌跌撞撞,步履蹒跚。以至于等走的时候,被公孙枰送到了另一辆马车上还毫无所觉,彻底跟其他两人分开。
——
另一边,兰越翎还是跟着公孙枰去了他说的新宅。她才刚活着,不愿意再被人夺了命去。
时人风气并不迂腐,两人便上了一辆马车。上头应有尽有,倒是跟一间小小的屋子也差不多了。
兰越翎有些拘谨,想不出别的话来,只能再次道谢。公孙枰却朝着她笑,递给她一个蜀州鲜荔枝。
兰越翎看了他一眼,缓缓接过。
这是荔枝,她之前未曾吃过,只在画上见过。还是表兄画的。
那时候实在太穷了,她就跟云山娘娘发愿,希望以后富裕些,能多吃些好东西。表兄听了直笑,道:“那你要求求我了,我其实藏着一大笔银子。你要是求我,我就都给你。”
兰越翎才不信。表兄来的时候一穷二白,连衣裳都打着好几个补丁。
但他说得邪乎,“阿翎,我不骗你,真真的,都藏在我的墓穴里呢。”
兰越翎气得不想说话。
倒不是觉得他穷人异想天开,而是觉得他说话也不知避讳着些。
她最讨厌说死了。
表兄见她生了气,便画了些时令鲜果给她,“喏,拿着,等我挖了墓,你就拿着画像一张张让我买。”
其中就有荔枝。
兰越翎默默剥开,将荔枝含在嘴里。
很甜。
因在冰鉴里拿出来的,吃起来还有丝冰凉。
确实好吃。
她将荔枝核吐出来,道:“多谢王爷。”
公孙枰笑起来,“再尝尝这蜜枣。”
兰越翎推拒,公孙枰也不勉强。
还不熟悉呢。
但他实在懂阿翎的性子,便提及王侍郎,“他这个有些胆小怯弱,今日敢做出事来,想必是镇国公府出了力。等付槐到了长安,你也要提醒他小心着些。”
兰越翎果然凝神看他,“镇国公府?”
公孙枰:“是。于舍川杀了他好几个儿子,他自然不会放过之前被于舍川提拔过的人。”
又是于舍川。
兰越翎见公孙枰主动提及,便试探着问,“我听说,于舍川杀了很多跟他不对付的人……那怎么没把镇国公也杀了?”
公孙枰顿时笑了,觉得阿翎胆子还是很大的,敢直接这般问,便道:“当时镇国公不在长安,没杀着,若是在,也要杀的。”
兰越翎想了想,继续试探,“他是因为不愿意用于党旧人,还是陛下不愿意用他的人?”
这两者的区别还是很大的。
公孙枰笑意更大,“两者皆有。”
兰越翎发觉他似乎很喜欢笑。
她就扯了扯嘴角,投桃报李,也朝他笑了笑。
两人一问一答,问了差不多一刻钟,马车也终于到了新宅之前。兰越翎撩起帘子看了眼,估摸着应有两进的模样。门口还有石狮子立着,看起来很是威严。
是个很贵的宅子。
她便放下帘子,并没有急着下车,而是第一次肃容看向公孙枰,问:“王爷这般待我,可是需要我做些什么?”
公孙枰却摇头,“不想一个人去死,倒不是想要她为自己做什么。”
他看着她,“何况,无论是我,还是长公主,又或者姜相公,我们救你,真的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十七娘,你懂举手之劳吗?”
兰越翎犹豫着摇摇头,公孙枰就道:“举手之劳就是,杀了你,或救你,与踩死路边一只蚂蚁没有任何两样。同样的,也跟丢一粒米饭给蚂蚁让它活命,也无两样。”
说完,他伸出手,一颗蜜枣摊开在他掌心。
这是方才兰越翎没收的那颗。他也没放回盘子里,而是一直握着。
这时候就可以继续给出去了,他将蜜枣缓缓放在她的手心,“十七娘,既入了长安,若不想一直朝人道谢,揣测别人的用意,做一个只能以命换命的蝼蚁,便要让自己的命重起来。”
“你得让自己,千金万金,举重若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