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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衡文馆杀人案(4) 她心底却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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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段承戥这种隔了一层的皇亲国戚不同,瑞王公孙枰是真正的皇室血脉,也是陛下唯一的皇叔。
众臣便纷纷往两侧退了一步,齐齐跪下行礼。
王侍郎暗道不好,忍不住悄悄抬头看了一眼,正要揣摩揣摩瑞王的来意,就见他微微抬眼,也看向了自己。
王侍郎立刻低下了头。
明明只是一个淡淡的眼神,他却从中看出了许多……熟悉的讥诮。
这抹讥诮又让他想起了一个该死的故人……哦,已经被陛下赐死的故人。
王侍郎正不合时宜地想着,就见公孙枰已经朝他缓缓走了过来。他身子不好,走得极慢,小太监想去搀扶,却被他摆手推拒。
王侍郎的心便莫名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等人到了跟前,他听见公孙枰轻笑了一声,低沉道:“倒是漏了你……”
漏了他?
什么漏了他?
王侍郎不自觉汗流浃背,想要出声道句恕罪,就见段承戥已然高声道:“小舅舅,这人实在可恶,竟然诬陷于我!”
公孙枰颔首:“我方才在外头听见了。”
又因多走了几步,已经有些气喘,便掏出手帕捂在嘴上咳嗽了几声,等咳完了才慢慢道:“既然如此,阿戥,你也算算他纵子杀人之罪吧。”
段承戥就想起了阿母昨日里也说过这四个字。他扼腕道:“是啊,我刚刚被他们闹糊涂了,竟然忘记了这个!”
你诬陷我,那我也可以诬陷你啊。他两眼放光,道:“对,你儿子杀了人,你肯定知道,你这是包庇罪!”
王侍郎今日能带着人来闹事,早已做好万全的准备。他死不承认,又哀戚哭道:“可下官并未纵容,也并不知情啊。若是知情,早就派人把这小畜生打死了。段郎中说我包庇,是要有证据的。”
公孙枰:“这谁说得定呢,还没查呢。”
他看向段承戥,“是吧?”
段承戥竟然诡异地懂了这个眼神。
这是让他去告御状。按照我朝律法,臣子是不能直接进宫告状的,须得先要大理寺首肯,再到三司会审,最后通过上表之后,才能把这状给告了。
但这是别人,他却不同。
他是寿平长公主之子,是陛下表亲,以他的身份,是可以直接进宫告状的。
段承戥眼睛又红了起来——这回是兴奋的。
他一兴奋,脑子一热,伸出手就开始解腰带,想要脱下他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官袍做回他皇亲国戚的身份。
王侍郎也是官场沉浮多年了,哪里还有什么不懂的,急得扑过去又抱住他的腰,“不可脱啊,不可脱啊!”
本朝历经四百年了,鲜少有皇亲告官的。
都舍不下脸。
但只要段承戥去告了,无论告不告得成,他都得先要停职等候听审。
六部之内,一个萝卜一个坑,等他回来,哪里还有他的位置?
段承戥闻言,更加努力地脱衣服,王侍郎恨得牙痒痒,索性抱住他整个人哀嚎。场面登时难看起来。
苏尚书方才一直没有出声,等到此时才朝着公孙枰道:“王爷,请先进里堂吧。”
段承戥却没用正眼看他,只道:“方才寿平长公主进宫跟陛下说了兰娘子杀人案,正好大理寺和御使台各位相公都在,陛下便决定即刻集议。苏尚书也准备准备进宫去吧。”
苏尚书心中就生出些不悦。他一生严守律法,从不因个人喜好判案,衡文馆案闹到现在,又牵涉上付槐和于舍川,已让他不喜,如今再来个刚回长安的公孙枰,更让他生出些恼怒。
他僵硬道:“王爷,法不可轻改啊。”
公孙枰就笑了,“没改法。这不都是按照规矩去的吗?我若是不按照规矩,今日王侍郎已身首两处了。”
王侍郎听得缩了缩脖子,苏尚书也拧起了眉头。
真是没想到,看起来羸弱的瑞王竟是这么一个性子。他刚要反驳几句,就听公孙枰道:“阿戥,别在这里杵着了,先去牢狱里把阿……”
他顿了顿,想起自己已不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于舍川,更不是爬到她家门口求收留的表兄。他们如今素不相识,还得要重新认识一遍才好。
公孙枰就把阿翎两个字咽了回去,道:“先去牢狱里把兰娘子请出来去洗漱一番,待会还要进宫面见陛下和听候尚书省集议的传唤,不得失礼。”
段承戥看着公孙枰的目光便盈满了敬佩,恨不得当场仰天大笑三声!他哼哼一笑,脚步匆匆往牢狱里走去,留下一众人面面相觑,各怀心思。
但也有人全程不懂,抓耳挠腮:“怎么段郎中要脱衣裳?怎么王侍郎不准他脱啊?”
讨好过段承戥的那个小衙役正好在旁边,便羡慕道:“因为他觉得脱掉衣裳,就脱掉了束缚,可以去放浪形骸,嚣张跋扈了。”
而他们为了这身衣裳,汲汲营营一生,都不敢有丝毫懈怠。
小衙役就馋段承戥的身份馋得流口水,朝着老天拜了拜,“天爷,下辈子也给我这么一个好家世吧。”
——
外头的事情,兰越翎丝毫不知。自本朝开始,各衙门的牢狱挖得又深又黑,听不见外面一点声音。但相应的,里头的声音就显得格外空旷和响亮。
尤其段承戥还如此兴奋。
他向来是喜怒挂在脸上,兰越翎听见这笑音眉目就扬了起来。
是好消息。
果然,他大声喊起来,“兰娘子,我小舅舅来了!快,随我出去,今日就要集议了!”
兰越翎就知道是出了什么变故。毕竟段承戥晨间才跟她说过尚书省集议还没定时日。
好在也不用她多问,段承戥已经倒豆子一般都说了出来。说完了,他道:“我常跟我阿母提及你的事情,定然是我阿母知晓王侍郎今日的卑劣行迹,让我小舅舅来给我做主了。”
兰越翎便郑重地道谢再道谢,觉得这恩情越欠越大了。
因要面圣,又去换了衣裳,虽都是囚衣,但这件明显体面多了。
她摸了摸身上干净的新衣,沉默一瞬,继而跟在段承戥身后朝前走。等走到牢狱大门前的时候,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是光。
是太阳。
她下意识伸出手遮了遮眼前的光,但又很快放下,急急走了几步,让光铺照出了自己的影子。
看见影子那一刻,她这才有了真切感。
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影子也越拉越长。
她脚步稳稳朝前一迈,所有的光都迎了上来。
兰越翎身上很快就冒出了汗,但她不觉得热。
她好久都没晒到太阳了。
之前将生死置之度外,不让自己多思多虑,多忧多愁,以为早就看淡生死。但如今站在太阳之下,看着自己身下投出黑色的影子,她心底却突然冒出一句话:往后别让它再消失了。
——
此时已经快到正午时分。兰越翎大步跟着段承戥七绕八绕,绕到了刑部正堂。
跟段承戥说的“群臣孤立”他不一样,现在堂庭前已经没了其他人,只剩下三人以及诸多太监。
这三个人她都不认识,但大概也能猜出来谁是段承戥口中的小舅舅。
他实在穿得和长得太鲜艳了。
一件赤红色长袍罩在颀长的身上,一张瑰丽的脸隐在细碎的光间。
似乎是瞧见她在看他,他竟骤然抬脚,朝着她走了过来。
刑部堂庭内朱柱白墙,他沿着红白两色径直而行,短短几瞬,就到了她的跟前,双眸弯弯低头看她。
兰越翎顿时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和……熟悉感。
似乎之前也有人这么看过她。但一时之间,又有些想不起来。她只好依着规矩朝她行礼。
公孙枰又开始咳嗽了。
这具身子比起于舍川的那具身子更加弱败不堪,实在不合他意。
而且已经二十一岁了。
二十一岁,多老,阿翎才十七。
他比她足足大了四岁。
四岁,四年,可以做很多事情了。
公孙枰叹息不已,勉强压住咳嗽声,朝她哑声道:“小娘子快随我进宫吧。”
他真是一刻也不愿意她在牢狱多待了。
她之前总泡在黄河水里,本就得了寒湿和痛风之症,再在阴湿的牢狱里待下去那还了得?
他想到这里,冷冷地看向王侍郎,“你也随苏尚书一块进宫,免得待会段郎中告御状之后,陛下还要再宣你一次。”
王侍郎开始后悔了。
他今日敢闹这一出,也是看人下菜碟的。正因为看中了段承戥心无城府和守规矩,才咬咬牙剑走偏锋。
谁知来了个办事又快又不好惹的公孙枰。
他这回是真哭了。一刹那左思右想,审时度势,最后还是选择低声求饶:“王爷,下官也是因为白发人送黑发人,气急攻心才出此下策,求王爷看在家中还有八十岁老母的份上饶了我吧,我家八郎千错万错,也只是失手错杀罢了,他已然偿命了呀!”
公孙枰:“……你却求不了我。”
这世上,哪有杀人犯跟苦主求饶的道理。
公孙枰惆怅不已——何况,他也死了啊。
他差点,就再也见不到阿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