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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衡文馆杀人案(2) 一年四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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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越翎缓缓放下笔,良久不语,好一会儿才侧身看向段承戥,“段郎中,你看这样写可以吗?”
段承戥早就在看了!
即便之前就知晓她的身世,但当这些字一个一个映入眼帘时,依旧让他忍不住再次愤懑起来。
之前还有人问他为什么一定执意要救兰越翎——哈,真该让他们亲自来看一看这满纸的人命!
小人物的命!
这一家子人,满门忠烈,皆是为护疆护河而死,却因为位卑权少,不被重视,以至于连唯一的孤女也无人庇佑。
段承戥越想越气,收好纸墨,准备立马就送去大理寺。走之前还道:“若是苏尚书还要与我说什么法不法的,我便要拿着这表书问问他——为什么你好不容易从匈奴的铁骑下活了下来,从黄河的水患里活了下来,却不能从国之律法中活下来呢?”
“若是你这样满门忠烈的孤女都要因为杀掉一个畜生而死,那真是本朝最大的冤案,长安城里就等着六月飞雪罢,到时候有一个冻一个,我看他们还说不说得出今岁苦夏的话!”
兰越翎本有些低落的心就被这般说得笑了起来,觉得段大人真是个妙人。等他走了,她手无意识地继续编着草席,突然又想起了表兄。
阿父死后,她就成了孤女。
她一个人住在那座贴满白联的宅子里,开始担心屋子会塌——她之前听阿母说过,宅院都是有灵的,好的宅子需要活人的气息才能撑起来。
若是没了人气,屋子就会慢慢倒塌。
兰越翎当时就想着,她得找个人来住下,帮她养养屋。
表兄就是在这时候来的。
他说自己是姑苏人,是阿母的远房外甥,如今家里落败了,也没了其他亲眷,便想来她家借宿。
其实就是打秋风。
但她家比他家败落更早,更穷,这口秋风打成了西北风,打得他心口凉凉的,立马就想打道回姑苏。
还是兰越翎对他晓之以情,动之以拳,这才将他留了下来。
——早知道会连累他没命,就不留他了。
兰越翎抿唇,手中编席的动作愈发快了起来,心中也起了些难言的不甘。
表兄是承光二年春到她家的,到今年春,两人彼此相伴已过了一年。这一年里,他们养的小羊羔已经长大,种的佘菜也能吃了。
她都要过上好日子了。
难道真如算命先生说的一般,她八字太硬,不能有家人么?
兰越翎手顿了顿,恍惚一瞬,等回过神时,又继续认真编起席子来。
硬不硬的,反正都没有下一个血脉亲人再来找她了。
——
另一边,段承戥出了牢狱,再次被外头大热的天晒出了一身的汗。
他自小就被养得金尊玉贵,若是从前,是打死也不会在此时出门的,但如今身上担了兰越翎一条人命,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一路纵马疾行到了大理寺,却没见到大理寺卿。小衙役恭敬道:“段郎中来得不巧,姜相公方才进宫去了。”
段承戥失望至极,正想赶去宫门口等人,却刚出了门,就碰上了好友姜道归。
他欢喜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姜道归是姜相公的小儿子,平时最爱听各家闲事和神鬼异志,月初听闻洛阳城中有一棵三百多年银杏树死了,忽来了兴致,专门跑去查勘,今日才回。
他这人生就一副风流桃花相,也没个正经做派,闻言往段承戥身上一凑,笑嘻嘻问,“哎,你怎么还将你阿父的老叫花子战袍穿在了身上?”
段承戥白他一眼,“别胡说八道!”
又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姜道归摇摇扇子:“我是特意来找你看个热闹。”
段承戥好奇:“什么热闹?”
姜道归:“自然是你手头上那桩案子的热闹。”
段承戥脸色立马一变,“哈,原来是看人命的热闹!”
他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表书,更加愤怒了,“哈,全族十几条人命的热闹够你看了吗?”
他愤愤甩袖离开,骑马就走。姜道归暗道不好,也骑马跟着跑。等跑到宫门外跟着下马,站在宫墙底下求饶,“我只是嘴巴碎罢了,你跟我置什么气,不行你就打我几巴掌——”
段承戥这才消气,劝诫道:“你以后不要什么热闹都看,不然等哪日热闹到了你自己身上,大家就都来刺一刺你了。”
姜道归丝毫不在意他的话,只急忙问:“别的话暂时别说,先跟我仔细说说衡文馆杀人案吧,我才回长安就听说了此事,实在震惊。那位兰娘子真是当街杀人,一刀毙命?”
段承戥点头:“自然,她刀使得极好。”
姜道归:“……”
他问的是这个吗?
他狐疑地看向好兄弟,“你似乎极为偏袒她,我听说你还要为她释罪?”
不待段承戥回,他又道:“依我看,无论如何,她也是真真实实杀人了的。杀人而赦之,这可不符合国法。”
段承戥现在可一点听不得这个!他忍不住辩驳道:“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姜道归挑眉:“是是是,我不懂,所以才让你说仔细点让我懂嘛——例如她为什么能在大街上杀了王呈虔?她功夫这么厉害吗?”
他是真好奇这个。
段承戥被他缠得没办法,又见姜相公还没出来,便端着脸解释道:“那王呈虔杀人之后,犹自狂妄,扔给兰娘子一百两银子就回了长安。”
“又觉得自己给了银子,已经是对她天大的恩德,根本没把杀人的事情放在心上。”
段承戥说到这里,又冷哼一声,“兰娘子初来长安时,也是准备徐徐图之的,结果发现王呈虔这王八蛋竟然真的一点防备也没有,丝毫没想过她会来报仇。”
“兰娘子是个果敢聪慧之人,当时就决定趁他不备宰了他。恰好王呈虔那日去衡文馆吃茶时没有带仆从,她便趁此机会上前一刀毙命,又当场自首,坦坦荡荡,颇有古人侠义之风。”
段承戥说着说着激动起来,拍着姜道归的肩膀道:“阿归啊,你嘴巴厉害,也帮我去四处说道说道,多找些能帮我和你阿父的人来。”
到时候尚书省集议,能多一个人帮忙说话,便能让兰越翎多一份生还的希望。
姜道归却兴致缺缺。
他自小跟着姜相公在大理寺长大,人间惨事看得多了,对兰越翎这桩案子只有看乐子的兴趣。
看完了,只觉得王呈虔太蠢而兰越翎运气太好,其他的也没什么稀罕之处,便要回去睡觉。
走之前还劝段承戥少蹦跶:“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不说户部亏空和黄河修渠之事,只于舍川一党的余波还没清算完呢。我听说陛下对他的怒气依旧没减,正准备给他铸一个铜像跪在孔雀台前——”
段承戥本还在为姜道归敷衍的态度而暗自不快,一听见这话,顿时心惊肉跳,“你从哪里听来的?不可能吧?再怎么样,那也是太傅啊。”
一旦跪在孔雀台前,便是千秋万世不得翻身了。
他抿唇,不悦道:“陛下已经让人写了《除奸计》传唱太傅的罪行,难道这还不够解恨吗?”
他这话敢说,姜道归可不敢听,立即一把捂住他的嘴,轻轻摇了摇头。
“阿戥,你这个人,就是心肠太软。你想想,于舍川杀了那么多人,难道不该跪吗?”
两人说的太傅于舍川,也算是本朝一个传奇了。他以十四岁的年纪被先帝钦点为状元,此后一直奔波于黄河水道,勤勤恳恳,履立奇功。后来又被先帝钦点为太傅,教导太子读书的同时兼任工部尚书。
先帝去世时,还曾托孤于他,望他辅佐太子,成千秋功业。
结果太子登基才一年,也就是去年,他就暴露了本性,突然起兵造反,一夜之间屠了大半的功勋和宗室,让朱雀街前血流不止。
姜道归:“这里面,可也有你我的亲眷——阿戥,你好好想想吧!”
他说到最后已有几分恼怒,学着段承戥甩袖离去,独留段承戥一个人在那里叹气再叹气。
今年真是不太顺啊。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姜相公终于出了宫,段承戥赶紧过去将人截住,央求道:“还望您早日跟陛下说说衡文馆一案——不然您现在再回去找陛下吧?”
姜相公今年四十多岁,现任大理寺卿以及中书门下平章事,朝野便都称他一声相公。
他生得极为圆润,脾气也不错,笑呵呵接过段承戥手里的表书,一边打开一边道:“长公主之前还担忧你年轻扛不住事,不能担当刑部的重任,可我瞧着,这满朝文武,只有你是最适合刑部郎中一职……咦——”
他眼眸一凝,“前云州刺史付槐?”
姜相公皱眉,“怎么会牵扯上他?”
段承戥见他脸色,心慌一拍,就怕横生变故:“怎么,此人可是有什么不妥?”
他做官之前并不关注朝政,不太熟悉这些官员。
姜相公慢慢往前走了几步,道:“倒没什么不妥。只是付槐之前一直是于舍川的人。承光元年春,因为治水不利被贬官去了梧州。”
“再后来,你也知道了,于舍川突然发疯,举起屠刀杀了一条街的人,事后于党被清算,他也在其内,又被贬去了永州。”
这样的人,一般是不会再有大出息了。但去年以来,黄河水患不断,灾民遍野,河道官被杀了好几个却依旧想不出对策,已经有人重提于党麾下善于治河的人了。
“付槐的名字就被提及了好几次……”
姜相公想了想,道:“走,带我去见见这位兰娘子。”
两人到刑部牢狱时,兰越翎已经编完草席,正专心致志地给自己编草鞋。但她耳朵灵敏,他们一进来,她就听见了声响,又站起来行礼。
姜相公摆手让起,挑了张能托住他屁股的大椅子坐下,问了几句寻常话后,笑道,“小娘子认识付槐?”
兰越翎手紧了紧,点头道:“回相公,认识的,还很熟悉。”
姜相公端起茶杯,拨了拨茶盖:“既然认识,既然熟悉,有了冤屈,为什么不去找他?”
兰越翎:“相公也知晓,承光元年春的那场云州水患,不仅让我阿父去世,也让他被贬去了梧州做县令,后来又听说他被贬去了永州做县丞……一个县丞,怎么能跟户部侍郎比呢?”
“他已然过得不好,我便不愿意再去拖累他。”
段承戥听了,感慨连连,“是啊,兰娘子刚开始以为我是个穷官,也不愿意拖累我。”
但姜相公可不像段承戥一样好应付,立刻又问:“是吗?我看之前的案卷,你只是浅浅提及他的刺史之职,从未提及过名讳。”
他说到此处,打开手上的表书,盯着她眯眼笑:“但这张纸上,你却字字句句都在提他的名字,可有什么深意?”
兰越翎就被他看得毛骨悚然。纵然少年老成,也心慌了一瞬,好在她稳得住,也不准备在这样的人面前说谎,想了想,道:“回相公,并无太多深意。只是觉得付县丞是个难得的好人,却仕途不顺,又见段郎中位高权重,心地良善,便想为他在段郎中跟前留个名罢了。”
她说完,朝着段承戥行了一礼,道:“是我有了小心思,还望郎中恕罪。”
姜相公是相信她这番说辞的。也大概知晓是这么一回事。他今日挑明此事,只是想给段承戥脑门上敲敲警钟,免得他往后一味天真相信人心纯粹。
谁知段承戥非但没有被算计的心思,反而异常高兴,“真是太好了,女郎竟然如此信重我!”
姜相公:“……”
他啼笑皆非,倒也没抓着此事不放。因亲自见到了兰越翎这个人,以他的阅历,自然看得出她没有坏心。
这样的小女娘总是招人喜欢的。
他暗暗点头,放下茶杯,继续问:“我听闻付县丞很擅长治水?”
兰越翎观他神色,见他并无不悦,这才松了一口气,道:“是,云州一段的水渠,都是他带着我们去修的。当年修云暮渠的时候,我阿父和阿母还代行过渠道使一职。”
姜相公诧异,“哦?既如此,付槐怎么没给你阿父阿母表功做官?”
兰越翎摇头:“我阿父虽会测地势和算渠宽,却不会读书,中不了科举,不能做官,最多只能代行渠道使一职。”
而阿母是女子,更加做不了官了。
“但因付县丞信重,阿父和阿母修渠的时候,无人敢拦,云暮渠修得很是顺利,他还赐了我家一匹极好的骨利干马。”
骨利干马!段承戥惊喜道:“这可是千金难逑的好马。”
兰越翎颔首:“确实是匹好马。阿母最初把她送与了我,但我一直跟着阿父在黄河修渠,便将她转送给了堂姐。我后来听说,堂姐战死时,它还驮着她往家的方向跑了许久,最后是力竭而死的。”
兰越翎说到这里,忍不住轻轻甩了甩脑袋。她其实不太愿意提从前。
从前失去太多,再如何让自己看开些,也会觉得苦闷。
而今日说的话已经够了,再多说下去恐要出错。她便又沉默了下去。
倒是段承戥站在一边听得又红了眼睛,悲戚地朝着姜相公道:“这般人家出来的女儿,是不能上断头台的啊。”
姜相公却人老成精,丝毫没管他的悲愤,只问了一句:“听你的意思,你也会修渠?”
兰越翎下意识点头。
她当然会。
“我五岁的时候,就开始跟着父母和叔婶们淌在黄河水里了。”
云州一段的黄河渠,就没有她没去过的地方。一年四季的黄河水,她蹚了足足十二个轮回。
若是付伯父没有被贬,她这一辈子,应都会跟着他在云州治水以度此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