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劣如他》琴声泠

23、止渴（末尾加字） 揉皱她罗裙

　　叶寻答应了她同她去东海，明梨却不急着要走了。两人出谷之后已至夜黑，就近寻了个客栈住下。
　　附近的山庄不多，镇子也小，客栈透着股又旧又破的氛围。
　　他们房间挨着，明梨独自在房内听着时远时近的风声，似乎雨夜将临，心头涌上些恐惧。

　　原已经洗漱完毕，脱了外衣躺着，这下辗转着也睡不着，便去敲叶寻的门。
　　她小声唤道：“叶寻，你睡了吗？”
　　里头传来他的回应，“怎么？”
　　“我睡不着。”

　　话才说完，窗子透进一道闪光，紧随其后的是轰天的雷声。
　　明梨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身子颤了颤，不安地望向窗子和走廊的深处。
　　门蓦然开了，毫无预兆，明梨下意识退了两步，脸色煞白。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从门中走出的叶寻伸手便要摸她的脉搏，明梨也没躲，任他牵着。
　　他神情一惊，“你的琉璃蛊隐隐有催动之象，许是前阵子被阵法所伤，稍有牵动。白日又随我赶了山路。”

　　明梨听着，自觉意识已有几分模糊。
　　她想说也许还有受惊之故，这些事单拎出来都算不得什么，凑一块便有些麻烦了。

　　“你跟我进来。”叶寻握着她的手腕，试图牵她进屋，但她并无甚反应。
　　他心道不妙，索性将她横抱进去。
　　到床榻上，她口中念叨着句话，叶寻凑近了才听清：
　　“师尊，我身上究竟为什么会有琉璃蛊呢？”

　　叶寻沉默了半晌，手上动作不停，一面调停着她的气息，一面想着她的问题。
　　他其实有几分明白，但这猜测，并不适宜与明梨直言。
　　“莫想这些了。”

　　他忆起当年，琉璃蛊第一回发作时，那救治明梨的妖，教他的缓解之法。

　　意识沉沉的明梨，只听见叶寻似乎以温热的指腹摩挲着她的唇瓣，外头雷雨交加。
　　她不免眷恋起这份温热，有意识地昂首去索要他的指腹。
　　许是幻觉，她察觉到有一股腥甜的液体从他指腹钻进她的唇齿间。
　　她蹙眉，那液体缓缓流进喉咙，咽进腹中，延展到经脉和脏腑间，竟奇异地觉得好受了许多。

　　而她微微发白的唇瓣已被叶寻的鲜血染成胭脂色，迷蒙的目光显得那么旖丽。
　　当她的面色恢复红润之际，叶寻知道，差不多已经足够，不必再以血喂她。
　　他不知在想些什么，用拇指拭去她唇边流泻出的腥红，鬼使神差般俯身，近得快要吻上她艳丽的唇。

　　“梨儿，好些了么？”
　　“嗯……”她浅浅地嘤咛，阖眼似要安睡。
　　但她分明感知到了他的靠近，只是装作糊涂，试探他，要他先露出破绽。
　　而他便真如她所预料般被蛊惑，露出层层面具下的真心。
　　又或许明知道是个陷阱，却还跳了进去。

　　他吻了下去，她的唇齿间还有残余的他的血腥气。
　　不知为何，他竟因此而升起几分快感，于是愈吻愈深，要在她身上留下他的气息似的，抵着她。

　　明梨耳朵发烫，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成这样。
　　缠绵之际，他的手抚上她的耳垂，延伸着又去摸她白皙的脖颈，再往下。
　　明梨被他四处揉得有些发痒，便往墙角退却，抱怨道：“痒……”

　　叶寻很知道人唯有在对方动作太轻时会觉得痒，便将她短短的嗔怪当做某种许可，甚至命令。
　　要他，再重一些。
　　她身上罗裙被他弄得皱起，如她微弯的眉，他忍不住伸手抚平她的眉，却忘了抚平裙摆。

　　“师尊，好喜欢你……”她亲了亲叶寻脖颈上凸起的一节。
　　她没听见他的回应。
　　他也许回答了，也许没有。
　　总之，已经无心问清，行动早向明梨说明了一切。
　　师尊是心悦于她的。

　　解了外衣，面对面拥着，叶寻埋在她的颈窝，自如地呼吸着。
　　他的手按在她的后背，那双曾经点着纸卷教她识字的手，掌心全是细细的茧。
　　明梨甚至有些微小的期待，等着他再继续做什么下去，而他只是静默地抱她，仿佛仅仅只是拥抱和亲吻就已足够让他心满意足。

　　他已等待得久了。

　　但明梨不明白，他的感情深到何种程度，才会如此。只以为他并不想与她欢好。
　　难道师尊仍拿她当孩子对待么？
　　可她今日已过了二十岁生辰，婚配早也已合乎礼法了。

　　明梨迫切地想向他证明自己已经不再是孩子，手指钻入他的衣襟，小心翼翼地寻找着什么。
　　师尊的身子果然怔了怔，按住她过分探索的手。
　　“睡觉了，梨儿。”他在她耳边轻声说着，下一瞬，她竟不受控制地昏睡过去了。

　　*

　　翌日醒来，明梨发觉她已回到了自己的那间客房，衣衫穿得整整齐齐，好似昨夜只是一个荒唐的梦。
　　又是这招。
　　她当即想到长公主府分别的那夜，想必他也是这般，装成若无其事便离开。

　　她不仅确定了师尊欢喜她，还确定了上次分不清是否是梦的亲密，就是真实。
　　她掐指数着，一桩桩一件件，其实从始至终都在表示叶寻的情意。
　　他做了那么多，却极少向她索取什么。

　　可是，他若真是喜欢她，当年为何要赶她走？

　　又想不明白了。

　　她踢开被子起来，梳洗一番，打开门看见叶寻倚着窗望风，孤伶的背影。
　　他听见开门声，便回头，面色如常，“醒了？”
　　“嗯。”她点头。

　　叶寻朝她走过来，“饿不饿？”
　　明梨又点头。
　　两人往客栈大堂走，随意点了些吃食，便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明梨想起一桩事，一直忘了问他，“你会法术，有修为这件事，为何从前我不知道？”
　　“你也并没问过我。”叶寻耸了耸肩，“此事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我的修为并不高深。”
　　“这样啊。”她若有所思。
　　许是她不能修炼，他教不了她，自然不会在她跟前常常提起。

　　她不急着提起昨晚的事，暂且也当没发生似的搁置。
　　吃过早膳后，他们从客栈出去，明梨才发现门前停着一辆马车，叶寻不知何时买来的。
　　论理这小镇上没有卖马的铺子，想必去了远处。
　　“你几时起来的？连车马都备好了。”明梨一面感叹一面上马车。
　　叶寻则是在外负责驾马，没有回答她。

　　实际上，昨夜施法令明梨昏睡之后，他便将明梨送回了屋。然后便离开了客栈，独自走了一夜的路，方使自己冷静下来。
　　他又一次没克制住自己对明梨的欲/望，她贴上来也好，不贴也好，每时每刻都想将她占为己有。
　　不能再这样了，有些事在心里想想倒也罢了。他想着。

　　“到东海要多久呢？”明梨在靠近叶寻的地方坐着，透过车帘问他。
　　“驾车大约十来日吧。”
　　她嘟囔道：“要这么久么……”
　　“你很急？”叶寻的声音冷冷地传进来。
　　“不急。”明梨领悟到他顿时不高兴的原因，笑眯眯答他。
　　倒不如说，她巴不得时间再长一些，与他待得再久一点。

　　“对了，东海到龙宫，究竟是怎么才能过去呢？”她又问。
　　“我没去过。”叶寻回答得很干脆。
　　明梨突然掀起车帘，“啊？我以为你知道去的法子。”
　　“到东海后自会有办法。”

　　马车摇摇晃晃，南境，到东海，一路经过许多繁华之地。
　　他们心无旁骛地游览，走走停停，逍遥到似乎回到还是师徒的时候。
　　离东海约莫还有两三日的路程时，他们停在一座小城内休整。

　　城中正巧有一富贵人家办喜宴，四处洋溢着喜悦的气息，就连明梨叶寻都被塞了好几块蜜饯子。
　　各色果子制成的蜜饯，含进嘴里，直能甜进心里去。
　　明梨被吉祥的空气迷得眼花缭乱，很有种喝多了的恍惚感。

　　“叶寻！你瞧他们，成亲好幸福呀。”她指着街上走过的迎亲队伍，新郎官骑在马上，意气风发，喜得合不拢嘴。
　　叶寻懒得瞧他们，“嗯，嗯，知道了。”反而偏头静静地看明梨含笑的侧脸。
　　旁人的幸福与他无干，他的幸福确是已在身侧了。

　　“你想不想也幸福一点？”明梨忽然扒着他胳膊，眨着眼问。
　　蓦地响起了鞭炮鞭炮声，噼噼啪啪震耳，响个不停。
　　叶寻俯身反问她：“你说什么？”
　　他没听见啊。明梨想。
　　“没什么。”
　　“嗯？”
　　“没什么！”她喊道。

　　借着姻缘的喜气，他们玩到月上柳梢才回了客栈，明梨意犹未尽，“我们明天在此城再待一日吧？怎么样怎么样？”
　　“可以。”他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明梨没发觉他的异样，自顾自走回屋子去沐浴更衣。

　　待明梨回屋后，他只身走到客栈外无人的小巷子中，默默走了一阵，至深处时，忽然驻足。
　　“出来吧。”
　　藏在暗中的人猛地一愣，全没想到自己已被他发现了。
　　见那人不动，叶寻又道：“或者，叫你主人出来。”
　　那人更是瞪大眼睛，他连这一点都摸透了？
　　她忙不迭地冲了出去。叶寻在原地候了会儿，终于等到这几日一直尾随着他和明梨的一伙人中的领头人。

　　还未回头，叶寻就已大约知晓是谁。
　　“你如何知道本宫在跟着你们？”
　　他缓缓转过身，一身玫色衣裳的女子映入眼底。来者是大半月前才别过的玉宸长公主禹清音。
　　“我倒想问问殿下，跟着我这几日，意欲何为？”他将问题抛还给对方。

　　禹清音在昏暗中定定地望了他一会儿，“你的容貌……准确来说，本宫是跟着明梨姑娘至此的。”
　　他在长公主府时，一直戴着人皮面具，禹清音自是一下没认出来。
　　平日负责盯梢的，基本都盯的是明梨，没人将他和当日府中的狐面巫医联系到一块。
　　但这一开口，禹清音便认出了他。
　　在府中时，他容颜平平无奇，筵席间匆匆一瞥，禹清音甚至没怎么记住他。
　　现下再看，却分明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府中三位面首，无一人及得上他。

　　“无论你跟着谁，你的目的是什么？”叶寻冷冷道。
　　她步步靠近，“公子如此聪颖，岂会猜不出本宫的目的？”
　　正如她所言，叶寻早有了推论。

　　“你是为了——湛回风。”

　　禹清音的面上略有动容，对此不置可否。

　　叶寻记得当时，湛回风已在她身上施法使她忘了一切与他相关的记忆，可面前这位殿下却还记得那条蠢龙。
　　他轻笑了下，蠢龙的法术练得未免太不到家，连个凡人都蛊惑不住。
　　“你跟着明梨，是认为她一定会去见湛回风，因而千里迢迢地从京城追到杏林春的山谷外，又跟到这里。”

　　“不错。”这回，禹清音倒是很大方地承认了。
　　叶寻暗暗无奈，果然无事一身轻，这位殿下多得是时间和精力。
　　换做是他，这样麻烦的事，早也托付给旁人了。她却亲力亲为。

　　“你找他图什么？”
　　“本宫不过受不得被人蒙蔽，想知晓真相而已。”
　　叶寻叹了一声，“若真相并非你能承受的呢？”
　　她沉默良久。跟到这里，路上所见所闻，其实隐隐有几分猜度。
　　尤其是在那个山谷附近，她的手下无论如何跟不进去，只能在谷外徘徊时，她的疑心更甚。

　　最终，开口道：“我能承受。”
　　原因无他，除去性子里带的几分执着之外，还有便是她都到这里了，无功而返实在不是她的作风。

　　叶寻不觉得意外，他早已清楚禹清音就是一个固执的人。
　　不过这一桩桩事里，固执的又岂是她一个。

　　但毕竟是故人，尽管她已不记得幼时的往事，叶寻还是准备给她比旁人多一分的善意。
　　他最后警告道：“你与湛回风没可能的，这是我最后的忠告。如你还是想知道真相，我不介意替你恢复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