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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往事之序 破镜前的朝 ...

  •   绛都山大雪,满地银白。

      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拢衣坐在连廊里望着外头飘着的如鹅毛般的雪,她的身边放了许多卷旧书。
      雪天里,因着雪地的反射,光线极好,除了有些冷以外,实在是很适宜看书的。

      师尊教授的许多字,春梨都认得差不多了。一日书念下来,偶尔才有两三个字晦涩难解,这时候,春梨便不得不去叨扰叶寻了。
      客观来说,春梨实在是个学东西奇快的天才,饶是叶寻这样极度自傲、瞧不起他人的人,也很有些以自己这个徒儿为傲。

      叶寻路过连廊,看到坐在外边的春梨,眉间一紧,拔高了音量说道:“天这样冷,你还坐在外头,忘了自己重病初愈不成?”

      春梨也皱眉,“师尊——”
      她拉长了尾音,做叶寻的徒儿这一年多以来,她几乎成了耍赖的惯犯。不管什么样的事,只要她向师尊撒个娇,没什么解决不了的。

      两人相遇最初的几年,好像天上地下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只要彼此在。

      “我生在南境,师尊你是知道的。”春梨解释了一句,无非是说,从小到大她几乎没有见过雪。来了绛都山之后,少不得要多看几眼。
      叶寻无奈,叹了气,“你才过及笄之年,日后有的是时间看。”
      话音才落,他不给春梨再度辩解的机会,一双修长的手一挥,轻松将她横抱起来,便往屋里走。

      春梨垂了眼,鼻尖嗅到独属于师尊身上好闻的气味,不觉心安起来。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她忽然感觉耳垂竟然开始发烫,连心脏都乱了拍子。

      为什么呢?自家乡被一把火烧了干净,自己在烟熏缭绕的废墟中头一次见到师尊,虽然心存戒备,可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却莫名生出心安。

      次日,书房的窗纸由藤纸换成了窗纱,窗纱是淡淡的青色,如同缥缈的云雾一般,甚是好看。
      坐在书房内看外头的雪景,反倒另有一种若有似无的氤氲意趣。

      春梨兴奋地瞧了这窗纱许久,问叶寻:“师尊,这是何物?”
      叶寻靠着椅背,却不抬头,只是淡淡道:“软烟罗,颜色是雨过天青。”

      书房里生了暖炉,想来是叶寻担心换了窗纱之后,屋内寒凉,仍旧伤身,便烧了一炉的枣木炭。

      春梨半懂不懂地点点头,仍旧拿起师尊交代给她要读的旧书。
      这些书大多已经泛了黄,纸张也磨损得厉害。还有一些则是兽皮制成的卷轴,或者竹制的简。
      都是叶寻曾经看过的书,但绝不是什么四书五经之类十分正道的书籍,绝大部分是有关奇门遁甲、巫术和蛊术的内容,还有少部分修炼灵气的书籍。

      江湖修士中,修为最高最强的当之无愧是戚少雁,而论最令人胆寒的当属叶寻。
      戚少雁前不久身殒于戾杀渊,不少正道子弟亦死在那里。想必此时正忙着重新选出当今的最强者吧。

      总之是与叶寻及春梨无关了。
      这些天叶寻只知道窝在绛都山上自己的宅子里躲烦,时不时教诲一番爱徒,过得十分清闲。

      爱徒春梨生在南境一座不知名的深山里,寨中世代习蛊,只是春梨还来不及学些什么,寨子就毁了。
      寨中族人基本不读书,蛊术多数靠口耳相传,于是春梨这十五年来是不认识字的。每一个字,都是师尊耐心教她的。

      她最先学会的两个字是——春梨。
      师尊说,人总要先认识自己,再学其它的。

      紧接着学会的两个字是——叶寻。
      师尊又说,除了你自己之外,我就是你最重要之人,记住没?

      哦,记住了,叶寻。
      师尊用书背轻轻敲春梨的头顶,“没大没小,叫师尊。”
      春梨可怜兮兮地皱眉,“可是,师尊是什么意思?怎么写的呢?”

      春梨捧着一卷书,看着看着,便无端端地想起这些往事来,于是嗤笑出声。
      这可将叶寻吓了一跳,毕竟眼下她看的是一卷阴狠的蛊术之卷,这小姑娘竟然笑了出声……

      叶寻不知这是好是坏。

      好的是她这样的性子倒是很有自己的风范,不愧是他叶寻的爱徒。坏的是,春梨照这个情况发展下去,怕不是要成一个混世魔王了。
      他又转念一想,魔王就魔王,他叶寻几时怕过什么?作为他的爱徒,理应也不该怕什么!

      想着,叶寻突然坐正了,挺起胸膛,乐了。

      山中,两人相处的日子静谧祥和,时间流逝得不快也不慢。

      后来天空不再飘雪,山中的树又开始冒出新一年的绿芽,冬去春来。

      春梨想起去年和叶寻在集市上买的梨树种子竟然忘了种下,便趁着大好的春光,开始松土。
      那时在繁华的集市上,叶寻起初是不愿意让春梨买梨树种子的。原因很简单,叶寻不喜欢梨树。

      但春梨毕竟含了私心,说什么都要买,甚至还表示各退一步,她不多买,只买一点点,种在院角里,不会太碍他的眼的。
      春梨想,总之先把种子买回去,种在哪里还不是自己说了算!只要悄悄的悄悄的,不让师尊察觉就是了。
      叶寻仍旧不肯,两个人犟起来真是难分伯仲。
      若不是那人的出现,惹得叶寻不得不将铺子上全部梨树种子买下,春梨现在怕是种不了这些梨树了。

      *

      两年后,春梨在庭院中种下的梨树已经长高了不少,几乎快高过春梨了。
      她颇有成就感地看着这一大片梨树,此时正是初春,梨树还是光秃秃的,看上去有点丑。

      叶寻路过时,“啧”了一声,“真丑。”
      然后突然递给春梨一个漂亮的玉铃铛,摇晃时的声音是溪水潺潺的清雅之音。
      春梨接过玉铃铛,叶寻说它叫漱玉铃,除此之外并不多解释就默默走了。

      春梨轻轻摇晃漱玉铃,它上边还带着师尊身上好闻的气味,倏尔,小姑娘脸上泛红。
      害羞了便是怎么也说不出谢字。

      不知何时起,春梨也从一开始的乖巧温和变得处处顶嘴。
      比如此刻,她本该说“多谢师尊”,却冲着叶寻的背影喊道:“梨树才不丑!”

      这在春梨日常的叛逆中算很轻的,更甚的还有许多。

      比如叶寻叫春梨去泡茶,春梨不去。后来好不容易去了,却泡了一壶草汤,草是院子里的杂草,水是附近山涧里打的。叶寻怒,追着春梨作势要打她,最后演变成两人满院子撒欢。
      再比如叶寻让春梨练习画符篆,春梨拿着叶寻最金贵的符纸画了满满当当的猪头,然后贴在正躺在摇椅上午睡的叶寻额头上。叶寻又怒,仍旧追着春梨跑。

      奇怪的是,叶寻从来没追到过春梨。
      看着春梨欢脱跳跃的背影,这一肚子火最后总会化为两人在梨花满园里互相嬉戏的欢笑声。

      但偶尔叶寻也会发愁,总觉得是春梨到了十七八岁,正是喜欢和师尊对着干的年纪。

      一日,这山中小居竟然破天荒地收到一封信,也不知驿差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叶寻接过信,信封触感温润细腻,像是极其名贵的纸制作而成,而信封上也只有短短的四个字:“春梨亲启。”
      他心生狐疑之情,这春梨在这世上哪还有什么朋友或者认识的人会给她写信?
      寄信的人身份还不简单,这种名贵的纸可不是有钱就用得了的。

      一个人影在他脑海中浮现。
      认识春梨、身份尊贵。能同时符合这两点的,世上有且仅有一个人。
      叶寻的脸上浮现冷厉的笑容。

      真是阴魂不散。

      “师尊?你拿着的是什么呀?”
      春梨疑惑地问他。

      叶寻并不言语,只是将那封信件掷予春梨,便冷着脸回了屋子。

      春梨奇怪地举起他扔到自己怀里的信,看着上面的字,更加疑惑。
      她轻轻地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里面有三张信纸,遒劲有力的字密密麻麻写满了纸。
      春梨才从第一张开始读,读了两三句便满面羞红,吓得差点丢了信纸。

      信的落款不出她所料,是两年前意外结识的瑞王岑舟行。
      而内容则是岑舟行对她直白的思念。说什么两年未见,思念之情难抑,日日夜夜,食不下咽,寝不安席。
      诸如此类坦诚又肉麻的话。

      春梨没有看完,便把信纸塞回信封。她将信放在屋里的桌上,便去敲师尊的房门。可不管她怎么敲,师尊都一言不发。

      “师尊,你别误会,我也没想到他会寄信来。师尊,师尊,你开门让我进去好吗?”
      她敲了好一会儿门,叶寻都没有回应一声。

      他坐在屋内,无法克制心中的念头。
      叶寻并不是没有听见春梨喊他,也不是接受不了别人爱慕春梨。

      岑舟行他是见过的,模样不错,地位甚高,可惜为人傲慢无礼,且皇室多薄情。
      他只是意识到一件事。
      在见到岑舟行那封信之前就隐隐约约察觉了一些,但不可一世的叶寻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因为一个人而牵动全部的情绪。

      她笑,叶寻就开心。她生气,叶寻就害怕。她哭就更厉害了,叶寻的心口痛得像是有谁攥紧了他的心脏。

      好在春梨在这山中小居的日子里,总是笑容多于哭泣。叶寻才会跟着好过。

      今年,春梨十七,叶寻二十七。

      叶寻怎么会不明白自己这种奇怪的情绪究竟算什么,只是这样实在不该,一千一万个不该。

      他忽觉心脏针扎一般密密麻麻的刺痛泛上来,这满腔酸楚的怒意无论如何压不下去,竟然一口血喷出,染脏了木质的墙壁。

      外头春梨的敲门声不知何时停了,叶寻想着她走了,便准备开门去瞧瞧。

      门是朝里开的,他一开门,原本坐在地上倚着门睡着的春梨便往地上倒。叶寻意外,但身体却比他的思考要更快。他伸手接住了春梨的脑袋,叫她不至于磕到地上。
      春梨便也醒了,看到叶寻终于开了门,委屈地喊他:“师尊。”

      “你不必说,这些我都明白的。”
      叶寻的语气难得这样淡淡的,春梨又开始惊慌,她站了起来,“师尊,你听我解释。我……我真的对他没有半点心思。在这个世上我只喜欢……”

      她看着叶寻的如墨般深邃的双眼,忽然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师尊只是拿我当徒儿,是吗?

      这句话无论如何也不能说给叶寻,春梨明白。她不能更明白了。她害怕她将这些情意说出口,叶寻就再不让她留在这里。

      “什么?”叶寻轻轻地问道。

      春梨咽下说不出口的一切,露出勉强的笑容说:
      “没什么。师尊,我谁也不喜欢,我要陪着师尊一辈子,学一辈子的巫术和蛊术。”

      *

      小居的日子那么平静,叶寻偶尔出行时也会带上春梨,叫她也多瞧瞧这个世界。
      他还教她如何判断对方是善意或是恶意、依靠自身力量如何挣些银两、若是独自一人要怎么生活下去之类的。
      春梨学着,又隐隐不安。师尊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不要我了吗?春梨只能偷偷地想,却不敢问。

      她怕听到自己不喜欢的答案。

      就当春梨以为自己只要装一辈子傻,便能和叶寻在山中小居无忧无虑地过完一生时,意外还是来了。

      有些事情,即使藏得再深,瞒得再好,也终于有泄露的一天。
      纸是永远包不住火的。在春梨完全理解这个道理之前,就已经被迫感受了它。

      一回,春梨染了风寒,起不了身,便有几日未曾学习。
      她终日昏昏沉沉地睡着,叶寻在旁照顾,却意外听到她无心的梦呓。

      “师尊……我喜欢……我喜欢师尊。”

      叶寻手中替她擦拭面孔的帕子落在地上,眉眼也跟着冷了下去。

      春梨痊愈后不多久,叶寻就十分狠心地将她赶了出去。

      春梨的衣服很多,都是叶寻买的。因为她正在长身体,许多去年才买的衣裳今年便穿不了了,叶寻依旧毫不心疼银子地给她买新衣裳。
      所以那日陪着春梨的还有一整大包衣裳首饰之物。

      叶寻敛了门,就如同他敛了心一样,在春梨眼中,万分绝情。

      “师尊!春梨知错了,求师尊再给我一次机会,春梨不会再有这种荒唐的念头了……师尊,求您了……”

      门再没有打开过,只是从里面传来师尊冷淡的一句话:
      “一会儿会有小厮带你下山,住处我给你安排好了。此后,你没有任何事需要在我这里学了。”

      绛都山的冬天来得比别处都早,春梨与他初见时是深秋,离别是师徒的第三年初冬。
      山中的风刮得春梨的手和脸都生疼,尽管小厮来了,春梨还是不愿走。

      她跪在山中小居的厚重木门前,脸上的泪痕早就干透,甚至刺痛。
      春梨就这么望着这道永远不会再为她开启的门。
      她想,天这样冷,师尊总会心疼她的,师尊怎么可能会袖手旁观?师尊怎么可能会忍心。

      师尊,向来对她最好。

      可门一直没开。小厮也不着急,索性同她一起等,反正衣服穿得厚实,干粮带得也足够多。再说了,雇主可是给了够他一家老小十年开支的银两。

      第三日,春梨终于不支,昏厥。

      绛都山又是大雪,树木裹上银装,入眼皆是一片茫然的雪。
      一名俊逸的青年男子背上背着一个如花般的少女,艰难地走在被雪覆盖的下山路上。他们的身后还有一个伙夫模样的中年男子。

      分别时,他看着她熟睡的面孔,想着,这样便是永别。

      愿你年年岁岁平安顺遂,万不能再相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往事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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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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