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事休》又有闲

3、第 3 章 周游是

　　周游是不敢放这小孩一人住一间房的，两个人一张床凑合了一宿，后半夜时小少爷睡熟了，脚上卯足了力气要将周游踢下床，周游在他抬脚时就醒了，躲了他两脚，想着后半夜是睡不着了，坐床沿上看着睡相极差满床滚的小少爷，衣襟散开露出剑柄，周游这才发现赵双鲤是抱着剑一起睡的。
　　这把剑是师父送的，出师那天师兄弟四人一人拿到了一把武器，大师兄赵楚楚拿的是刀，周游拿的是剑，一把朴实无华的剑，三师弟齐左嵘收到的是长枪，四师弟赵绛拿到也是一把剑，一把很好看的剑，一把只会挂在墙上观赏，连刃都没开的文剑。
　　文剑是赵家人送至眉山的，俞眉州将这把剑交予赵绛时带着满腔的惋惜，他注视着赵绛的眼睛慎重嘱咐道“老四，这把剑不属于你。”
　　赵绛原先也是这么认为的，卯着头想顶破天，直到赵楚楚身亡，他残了条腿，赵绛明白这把剑不属于他，他的手里握的再也不能是剑，他的手里只能拿算盘、拿纸、拿笔。

　　周游不再想了，这些事情多想无用，只叫人憋的慌。他将桌边四张长凳挪了过来，又搬出一床褥子铺在上头歇了半晚——总比被赵小少爷踢一晚上来的舒坦。

　　第二日卯时未到，赵双鲤便醒了过来，他一睁眼先嚷嚷道“这床铺太硬了，膈了我一晚上，我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
　　周游被吵醒了，他眯着眼睛看了下赵双鲤，小少爷记起自己是出来当大侠的了，他咳嗽了两声，将声音压低，装腔作势道：“不过赵大侠又岂会被这小小的挫折击倒，只见他一个翻身站起，英姿飒爽——穿起了衣服！”赵小少爷开始穿衣服。
　　周游被逗乐了，他知道要是被小少爷知道自己醒着定会恼羞成怒，憋着笑不做声，等小少爷“哒哒哒”跑过来推着他的肩膀喊他起床了，他才装模做样睡眼惺忪的睁开了眼。

　　赵双鲤若有所思的看着周游屁股底下的板凳“这板凳……”他围着周游的“床铺”绕了两三圈，终于恍然大悟般拍手道“定然是防止有贼人偷袭，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周游也拍手“赵大侠果然机敏过人，这般隐蔽的手法竟也叫你窥透了，叫我实在是五体投地心服口服！”

　　二人闹过一通才梳洗下楼，此时时辰尚早，段鹤还未起，楼下只有一个小厮在擦桌子，周游扔了一文钱在桌上“与你家先生说，这次赶时间，等下次见面同他喝酒。”
　　钱币丁零当啷在桌上滚了一圈滚到小厮面前，小厮面色如常将这一文钱收了起来，毕恭毕敬将周游送到了门口。
　　赵双鲤手脚并用爬上了毛驴的背，他手上拎着条马鞭胡乱挥着，嘴里还嘀嘀咕咕说着“赵大侠”的英勇事迹，周游一手握着缰绳，一手牵着毛驴，慢慢吞吞往下一个城镇赶去。

　　小少爷将剑背在了背上，他身量不够高，毛驴走动间剑鞘一晃一晃拍着小少爷的屁股，小少爷心说大侠可不会被拍一路的屁股，他解了绑着剑的布绳，把这把花里胡哨的剑抱在了怀里，不过这样子一只手就扶不稳毛驴了，他在驴背上颠啊颠，颠了一炷香时间，周游忍不住开口道：“要不然我帮你拿着这把剑，也省得你这般吃力。”
　　小少爷把剑抱的更紧了几分“不成！这把可是我兄长的剑，我要自己抱着！”
　　周游笑了起来“我在赵府时看你们兄弟二人交谈甚少，还以为你们关系浅，现在看来倒是我多想了。”
　　赵双鲤哼了声，反驳道：“我和我二哥关系才不好，他一直管这管那的，揪着我学算账，可没意思了！”
　　周游笑着指了指他怀里的剑“把你二哥的剑抱那么紧，还说关系不好？”
　　赵双鲤扭头看着周游，眼睛瞪大了，结结巴巴道“这……这是我大哥的剑呀！”
　　周游哪知道这孩子连这剑是谁的都没搞清楚就抱了这么些天“这可不是你大哥的剑，你大哥向来使不惯剑，用的一直是刀。这把剑是你二哥的，是当初出师时……赵家人送给四师弟的。”他说到后面，声音低沉了下去。
　　赵双鲤有些想不通，他闷声说“我二哥是个商贩，他做的最多的是生意，他怎么会有一把剑……这么好看的剑！”小少爷分不清剑与剑的区别，他只知道背着剑的侠士是恣意洒脱的，他想的太好，便觉得镶着珠宝金玉的宝剑只有自己大哥那样的大英雄才配，现在要他将这剑与他拄着拐杖打着算盘的二哥联系在一起，小少爷的情绪低落了起来。
　　他垂着头想了一会，又抬头小声问道：“那我大哥的刀呢？”
　　周游在前头骑着马牵着毛驴，他没有回头只往前赶路，他的话夹杂着风声含糊不清飘至赵双鲤耳畔“许是落在关外了吧。当年走的太急，赵绛落下了很多东西……”

　　对赵双鲤来说低落也就低落一会儿，等进城后，满城的人声鼎沸将赵双鲤肚子里那丁点儿沮丧全挤跑了，周游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被这野猴子溜走，马也不骑了，两个人下来走路。
　　周游一手牵着驴和马，一手还要拽着赵双鲤的衣襟，小少爷没出过远门，虽然冀州城与柳城只隔了几十里，他却看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买来玩一玩、尝一尝，可惜赵绛知道他这猪脾气，走的时候一文钱都没给他，省的他败家子一般全扔了出去。
　　“周大侠，在下认为行走江湖就是要丰富江湖经验……”赵双鲤端着架子开口道。
　　周游拽着他袖子往前走，他看着赵双鲤怀里包子糖人小木剑抱都抱不下，摇摇晃晃要从衣兜落下来，他无奈道“又想要什么了？”
　　赵双鲤皱着眉问道“周大侠以为……柳城与冀州城哪边的冰糖葫芦好吃一点呢？”
　　周游懂了，小祖宗想吃冰糖葫芦了。

　　等二人到了客栈，小少爷手上拿着半根的冰糖葫芦，怀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抱不住往下掉，周游还要跟着后面捡。
　　小少爷走的快，进去先走到柜台边，压低着嗓音对掌柜的道“给本少侠来一间上房。”他特意侧了侧身，秀了一下自己好看的宝剑，殊不知粘了半分的土匪样，要不是看他脸蛋圆鼓鼓的小孩子模样，倒真能唬住掌柜的。
　　掌柜的愣了愣，被他逗笑了，他心说哪来的小屁孩玩过家家，往后想找找他家大人在哪儿呢，正好对上了周游的视线。
　　“周先生，这是您带出来的孩子？”掌柜的问道。
　　周游应了声“家中小辈，带出来见见世面。”
　　“房间一直给您留着，现在上去就可以，热水和饭菜我现在就让人送上去。”
　　旁边赵双鲤眼睛锃亮盯着周游，他觉得周游现在身上一股子的侠客风范，他哒哒跟在周游身后，手上东西掉了也顾不得捡，他问道“之前那家小客栈的人认识你，怎么这么大的客栈的掌柜的也认识你呀！”
　　“因为人家掌柜的记性好。”
　　“哦……哦。”小少爷站住了，他记起来周游不是什么好人了，是强迫他骑驴的坏家伙，他撅着嘴，慢吞吞跟上去了。
　　记性好这种事自然是周游哄骗他的，客栈人来人往，记性再好也不可能记住每个人的名字，不过要是叫赵双鲤知道自己还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人，定然要飘到天上去，故而没说，随口哄了哄这小孩。

　　这家客栈比昨晚那家要好上许多，虽然依旧只有一张床，不过上面铺的被褥都是新的，被子里棉花应该是新打的，软软蓬蓬，闻起来一股子香气。
　　赵双鲤把怀里东西一股脑堆在了桌上，噼里啪啦落了满桌子，他嘴里也没闲着，叽叽喳喳问道：“我们在这边要干嘛呀！是不是有武林盟主选举，还是哪个门派邀请你去玩……啊！我们晚上是不是要劫富济贫，我没有带深色衣服出来，这可怎么办呀！”
　　周游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脑袋“冀州城的小吃……风土人情很有趣，赵少侠初入江湖，总要先从简单的开始了解。”
　　赵双鲤深以为然，他认真的点着头，转过头去嘴里却在小声嘀咕“不能劫富济贫，没有门派争斗，那比武招亲总会遇上的吧……”
　　周游假装听不见。

　　说了要带赵少侠领略冀州城的风土人情，二人吃过午饭后便出发了，冀州城内往来行人很多，道路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里面间或夹杂着些不同寻常的人，或是与他们一样背上负剑、握刀的侠客，又或是穿着官服配着长刃的官兵。赵双鲤暗自比了一下，一路上的人，但凡是拿了武器的，都没他的好看，小少爷立马趾高气昂起来，跟在周游身后尾巴要翘到天上去。
　　没等小少爷飘到天上去，就有人将他拉了下来。
　　“小公子，你的佩剑实在是精妙绝伦，可否借在下一观？”来人约莫弱冠，身上锦衣华服，腰带都是金丝线绣的，却不伦不类挂了个玉坠子充当半个君子，一看就是个金贵的公子哥儿——与小少爷如出一辙。
　　赵双鲤见那人快将眼睛黏自己剑上了，也十分痛快的将剑递了出去，却不许人碰。
　　“我这剑可贵重啦，你这样子看看就好了。”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我姓赵，你叫我赵大侠就好啦。”
　　对面的公子含含糊糊应了声，眼睛盯着剑鞘挪不开，他看了快有半炷香，猛的抬起头迫切的问道：“在下愿意出一百两，小公子可否将它卖与我……”
　　“呀你这人可真是无理，哪有问侠客卖不卖他的配剑的！”小少爷听了这话立马翻脸，双手抱着剑恶狠狠瞪着对面的公子，又揪着周游的袖子要走。
　　对面的公子愣了愣，还以为赵双鲤是在同他开玩笑，他脸上带了几分笑意试探道：“公子可真会开玩笑，哪有带着文剑出门的大侠……我猜这把剑应当还未开刃罢。”
　　赵双鲤听他叫自己“公子”，眉头一皱就扯着周游往前走，听那人说到“开刃”的时候又停了下来，他理直气壮道：“当然开过刃了，我这把剑可锋利了，我大哥可是用他……反正这把剑就是很锋利！”
　　他说完便拉着周游走，周游见他小孩模样，憋着笑看他胡说八道。
　　等见不到那人人影了，赵双鲤才慢了步子提起声抱怨：“你方才怎么的不帮帮我，那个人满嘴胡言乱语，什么文剑武剑……什么是文剑？”后面那一句他是看着周游的眼睛问的。
　　周游叹了口气“剑分为两种，一种是握在手里的，用来打斗拼杀的，而另一种则是用来看的……”
　　他没有说后面半句话，赵双鲤却懂了，他摩梭着剑柄，抚摸着剑鞘，他隐约有些明白了，这是一把中看不中用的剑，是不会被人握起拼杀的一把剑，是赵家人用来警醒赵绛的一把剑。
　　这是二哥从不碰的一把剑。
　　赵双鲤有一些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