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事休》又有闲

1、第 1 章 这是一

　　这是一柄好剑。
　　剑鞘上的纹样是鎏金四鸾衔绶，剑柄上嵌了松绿石，又缀了剑穗。
　　这是一柄很好看的剑。

　　赵双鲤踏在椅子上，才够到了这把剑。
　　剑是挂在祠堂的墙上的，赵双鲤自小看到大，这却是第一次摸到它。他垫着脚将剑取了下来。
　　剑是好剑，自然要重上几分，赵双鲤便是双手取下这剑，也还是踉跄了一下，他却全然不在意，反而笑了起来，软绵绵地提起剑，挽了个装模作样的剑花。
　　赵双鲤张口便道“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只觉身旁冷风似刃卷过，再定睛一看，面前又出现一人，身着白衣，提着利剑。”
　　赵双鲤说着，抖了抖身上的白衣，做被风吹拂样，又将剑负于背后，口中继续道“几恶徒顿时惊骇，连退几步大声呵道‘呔！哪来的白面书生，就敢坏我们好事！’”
　　“白衣少侠振了振袖子！”赵双鲤一边说着，一边振了振自己的袖子。
　　“狂徒！今日便是你们死期，有我赵双鲤在此，你们休想碰这姑娘一片衣袖！”说完，赵双鲤扔了剑鞘便一剑向前刺去，剑有如破天地之势，割空而来！
　　只刺破了门上的朱漆。
　　赵双鲤皱着眉摸上了这把剑，这把剑还未开刃。
　　赵双鲤晃着脑袋道“不怪我不怪我。再说大侠，便是一把未开刃的剑，也要使出破竹之势！”
　　未罢，便又举起剑转身向后砍去，剑风飒飒，被人两指接了下来。
　　“阿弟，将剑放下来。”赵绛这般说着，他抬起头盯着赵三的眼睛，眼眸里似有剑意漏出，将赵双鲤震得直哆嗦。
　　“兄……兄长……”赵双鲤只被盯了一眼，便是一哆嗦，哪里还拿的住剑，膝盖一软跪倒在了赵绛面前，这才与赵绛齐平。
　　赵绛收了剑，递给了下人，重新挂回的墙上。
　　赵绛皱眉想训斥弟弟，却不知该骂些什么，只冷声道“跪着罢。”令小厮推着他出了祠堂。

　　赵双鲤在祠堂坐了一晚上，原先是跪着着，等到祠堂蜡烛都燃尽了二哥也没有请人叫他起来的时候，他便知道自己要跪到早上了，索性起来将祠堂的蜡烛换了一遍，又踩着椅子取下了剑，抱着剑坐在蒲团上与自己的大哥唠叨。
　　“大哥，二哥就是商贩脾气，要我学习打理商铺，我想做个侠士也千般阻拦！”他手上擦拭着剑，撇嘴道“大哥你可是英雄，只身一人潜入敌国，骑宝驹，抽刀砍下对面将军的头颅！”
　　说到兴起，他干脆起身，双脚用力跃起，将剑作刀一般，持剑砍去，却只割开一祠堂的空气。
　　赵双鲤大口喘着气，双手握着剑，脸上的兴奋逐渐消散，他抱了剑躺在地上，小声道“若是大哥活着回来了，或许二哥便不会管的那么严了吧。”
　　他躺在地上看着大哥的牌位，忍不住哭了起来，却用袖子遮着眼睛，抽抽啼啼道“大侠是大侠，大丈夫是大丈夫，我只哭上一哭，等明日我还是赵大侠。”
　　他说哭上一哭，便就是哭上一哭，蜡烛才燃个头，赵双鲤就不哭了，袖子捂着面，一只手抱着剑，轻轻地打着呼噜。
　　次日醒时，赵双鲤睁开眼最先看见的是床帘，他缩在被子里，伸伸胳膊，碰到了那把剑。他抱着冰凉的剑，小声道“二哥每次都心软”，说完忍不住躲进被子里偷偷笑了起来。
　　等赵绛过来看他时，只见自家三弟拱在被窝里“咯咯”笑个不停，他叹了口气，拄着拐杖站在了床头，伸手扶着床，右手举起拐杖便砸在了赵双鲤腿上。
　　“哎呦！”赵双鲤胡乱扯着被子，将头探了出来，他发髻散落又在被窝里钻了那么久，发丝似稻草绞在一起，又昨夜在祠堂地上躺了一个时辰，没来得及清洗，面上沾了灰尘，灰头土脸哪里像个少爷。
　　赵绛看他这般模样，顿时也没气了，却还是又伸手抽了赵双鲤一下，道“哪位大侠像你这般小孩子心性。”
　　赵双鲤撅着嘴瓮声瓮气道“我又不是什么大侠，我是赵少爷，赵小老板。”
　　赵绛被他气笑了，揪着他的鼻子道“你再等三日，这三日你随我学怎么查账，等三日后我便准你出门。”
　　赵双鲤鼻子被揪得通红也不气，反而听了兄长的话欢喜得蹭了蹭赵绛的手。他抖了抖脑袋挣脱出来，将床上的剑抱了起来小心翼翼道“那我可以把它带着吗。”
　　赵绛脸上笑意淡了些，他望着剑身，抬起手似是想触碰这把剑，却又叹了口气缩了回来。赵双鲤被兄长阴沉的面色吓到了，垂着头不敢说话，却早已习惯二哥阴晴不定的脾气，只懊恼怎么又说错了话。
　　赵绛轻声道“这把剑叫辜月。”
　　赵双鲤一时未能听清二哥到底在说什么，只迷迷瞪瞪“恩？”了一声，等他将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后，再抬头赵绛已转过身走至门口了。他虽拄着拐杖瘸着腿，却挺直脊背，脚步比小厮更加沉稳。
　　赵绛走至门口时，顿了顿同他说道:“若是你想要，便拿着罢。”

　　第三日日落时，积了一天的雨终于稀稀落落下了起来。赵双鲤在书房看着账册，手边放着剑，看几眼账本便要摸会儿剑。若这剑不是镶的金，怕是要被他摸下一层皮来。
　　雨下起来时，赵双鲤的心思早就飘远了，想着若是明早雨还未停，他便要穿蓑衣带斗笠，背负剑，牵着马驹嗒嗒，迎着细雨似侠客一般，去江湖走上一遭。
　　他胡思乱想，手上蘸了毛笔在脸上戳了好几个墨团子，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快到吃晚饭的时候了，欢欢喜喜的放下了没看过几眼的账本，去外头接了把雨蹭干净了脸，向大堂走去。
　　堂内确实布了饭，只是不见赵绛人影，赵双鲤等了一炷香时间也未曾见到人，桌上饭菜被下人端回去热着了，他咬着筷子问下人自家兄长在哪儿，又饿着肚子去院门口寻兄长回来开饭。
　　赵绛带了随从撑伞，风太大还是吹了一身雨，今日下雨左腿便疼的厉害，只好坐着轮椅。赵双鲤来时看见兄长淋了半身的雨，揉着腿望着院门外。
　　赵双鲤一颠一颠的步子沉了下来，走过去先叫了声“二哥”，还未开口催他去吃饭，赵绛便欣喜地站了起来，向前几步出了院门，左脚一软差点摔倒在地，幸好赵双鲤搀扶了一把。赵绛也未气恼，接过了随从递来的拐杖，又向前走了几步。
　　赵双鲤松了手，这才看向外面，却只听见马蹄声。马蹄踏踏，踩乱了雨声。再等几息，终于看见了人影。那人略收了缰绳，原先快要飞起似的马蹄终于落到了地上，嗒嗒踏来。
　　那人身着青色的长衫，却被雨淋个透，他不着蓑衣不带斗笠，只负了剑骑了马。
　　赵双鲤却知道，这个人是个大侠。
　　这人就该是个大侠。

　　那人慢行至院门口，收了缰绳要下马，马嘶鸣一声踏了几下蹄子，赵绛未等人站稳，便向前，喊道“师兄！”
　　“怎么那么心急，也不撑个伞？”那侠士这般说道。
　　赵绛笑了起来，他朗声道“莫说我，你冒雨行了多久的路？淋成这落水狗样。”
　　侠士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拿缰绳轻抽了下赵绛的胳膊，道“你这崽子三年了怎么还是这么没良心，我赶了一天的路才过来，连门都没进便要先埋汰我一下。”
　　赵双鲤满头雾水，却目不转睛盯着侠士，那人回过头来看着赵双鲤灼灼的眼神，先是愣了一下，看向边上的赵绛问道“这便是你那弟弟？”
　　赵绛笑着点了点头，那人才伸手揉了揉赵双鲤的头。
　　他道“我姓周，名游，你可以叫我周大哥。”
　　赵双鲤问道“你是个侠士？”
　　周游敲了敲自己的剑鞘，道“这把剑总不会是装饰用的。”
　　赵双鲤只觉自己快要烧起来一般，他大声叫道“周大侠！”
　　他又指了指自己“我姓赵，名双鲤，你可以叫我赵少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