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生》又南天

1、第 1 章 遗忘

　　盛夏，樟市，烈阳当空似乎是要把人蒸腾，知了在声声地叫着，宣告着夏天的来临，树叶随风飘动隐隐绰绰，树荫在行人的周围跳跃。
　　周末A大的校园里学生三三两两结伴，向着外面的小吃街进发，有些背着书包向着图书馆冲，像是夏季晌午的太阳年轻有活力，充满希望。校园宿舍里，太阳从窗户透过，洒到床上，躺在床上的人似乎梦到了什么，微微蹙着眉，皮肤泛着红，脸上涌现出不正常的红晕。吱呀一声，门从外面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女生，步履匆匆，脸上挂着汗珠，径直向床边躺着的人走去。
　　“李耘，李耘你醒醒，到了要去送送周念的时间了”
　　床上的人偏了偏头，眉头皱着更深了，似乎是不满被打扰到睡意。
　　“李耘，李耘你快醒醒，我们该出发了”
　　张韫一边推着李耘一边快速地寻找着李耘的衣服。把放在下面的黑色衣服丢到李耘床上的时候，李耘终于坐起来了，两眼呆愣迷糊，泛着睡意。张韫利索地找出了她应该穿的衣服，边念念叨叨
　　“我接到杨斐也他们电话才知道你还在寝室，连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接，立马跑过来叫你”
　　说完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跑得散乱的头发，擦擦汗看了一眼回过神正在穿衣服的李耘
　　“幸亏我今早在兼职，没有跟着斐也他们一起去，不然还不知道你要迷糊到什么时候。”
　　等到李耘迷迷糊糊地刚穿好衣服，张韫就立马拉起她的手往地铁站赶。夏天的暑气被热浪裹着钻向奔跑的人身上。李耘本来就泛着红晕的脸上这下更是红透了，赶到场馆门口，在这大夏天的中午，李耘和张韫却都无端感觉到一股凉意，迈进去的时候，李耘终于想起来问张韫到这来干什么。张韫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最终只留下了一句
　　“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还是做个遗忘的人好，周念突然发生意外，作为一直以来相处的人无疑是非常难过痛心的，因为这件事这么多天寝室里的气压一直很低，在身边相处两年的人突然发生变故去世了，谁能适应，只能尽可能地逃向室外，不给自己沉浸在这种气氛里的机会。李耘本来也颓废了几天，可是前几天经过操场的时候被球砸到了脑袋，当场就昏过去了，把那些在场的人吓一跳，送往医务室了。等到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不太记得之前的一些事情，说来也怪，其他的都记得，但是唯独不记得周念了。
　　张韫拉着李耘走进去，场馆里一片阴冷，穿着丧服的夫妻被人搀扶着，男的满脸憔悴颓败，木着一张脸，不知道在看着什么。女人一直以来保养得宜的脸上，却有浅浅的皱纹爬上了眼梢，泪珠不受控制地往下滚。李耘一进门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因为丧女之痛，周念的父母被人搀扶着，站在灵堂前，一进门仿佛从酷暑进入了寒冬。来吊唁的老师一边安慰着周念的父母，一边不无悲痛地惋惜
　　“天不遂人愿啊，要好好保重身体，周念也是希望你们能好好的”
　　说完又是让周围人眼圈红了，平时和周念关系好的几个朋友早早到了，忍不住悄悄哭了，性格比较外放的早就已经忍不住抽泣，张韫憋不住轻声地哭了，沉稳点儿的也忍不住憋着眼泪打滚儿，周钰也红了眼眶，就连平时最为沉稳的杨斐也都时不时擦擦眼角。
　　悲痛、惋惜的情绪席卷了整个大厅，唯有李耘像个局外人，站在那里看不出任何情绪。直到亲属致辞送别周念的时候，李耘仍然像是在梦中迷迷糊糊，没想到周念的母亲——刘女士看到这群生前和周念一起玩的人，立马就憋不住哭了，周父在一旁轻轻地拍在周母的身上，安抚着她。相顾无言，只有一片哭泣的声音，周父也深深地呼吸着竭力缓和着自己的情绪。看着站在人群里的周家父母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开始流程给走周念送别，送花，一批又一批的人轮流上前，慰问周家父母，哭倒的几乎竭力的周家长辈被人搀扶着。
　　看着这一切的李耘莫名有种不安感，杨斐也、张蕴和周珏上前安慰周家父母的时候，周母泣不成声，看着这些和她女儿几乎差不多大的孩子们，来送她最后一程，最终还是忍不住对着流泪，仿佛又看到以前女儿和她们在一起的样子。斯人已逝，留世上的人徒断肠。平白来世上走一遭，不过短短二十载，匆匆告别，留给别人的是数不清的思念和牵挂。
　　最终还是张韫出声，看着悲伤的周家父母和已经崩溃的周念祖父母，安抚地抱了抱周母，轻轻地拍了拍
　　“阿姨也要保重身体啊”，
　　周母红了眼眶，抱着这个和她女儿差不多大的孩子，眼泪流了下来。李耘只能听到啜泣声，从前方传来，对于这个自己没有什么记忆的人的离去，也感到一丝惋惜，原来光是看到一个不了解的人离开也会这么难受，年轻鲜活的生命的逝去，留给剩下的人不可磨灭的痛，让她们的悲伤也穿透到了自己的心里。于是李耘也隔着张韫拥抱了一下周母。离开前，看了一眼照片，苍白的少女脸上却是挂着和煦的笑容，充满生机，连那双眼睛里都泛着活力。看着那张充满生命力的脸，却是在还没有体验过这个世界就离开了。
　　“走了，李耘”
　　杨斐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耘最后看了一眼，跟着离去的张韫和周珏走了。回去的路上，四人皆是沉默，燥热的天，太阳热烘烘地炙烤着大地，知了和青蛙的声音传来几声，一行人才仿佛从低沉的气压里缓过来。最终还是远方摆摊的小摊贩打破了沉默，不知不觉走到了商业街，一声声的叫卖声传进耳朵里，路过一家连锁饮品店的时候，张韫伸手擦了擦汗，妆已经花了，脸上沁出来的汗直往下淌。
　　“要不我们先买杯饮料解解暑吧，走了一路热得一身汗”
　　周珏也热得脸通红，用手扇着散热，
　　“我觉得可以，今天太热了，喝杯冰的解解暑”，
　　杨斐也不置可否地说
　　“那我们就去买杯饮品，这家我记得冰镇杨梅汁很好喝。”
　　正在跟前台小妹下单的张韫接话，“对，之前我们爬山下来，那家店里的冰镇杨梅汁特别好喝，都是连锁店，应该味道也差不多。”
　　“记得当时我们去点单的时候，后面排着一长列，等了很久我一个人提着五杯冰镇杨梅出来，快被后面排队的人用眼神戳出来一个窟窿了”杨斐也边说，边笑，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结果因为回去的路上人太多了，人挤人，挤着走，快被挤倒了到门口的时候挤到墙上，真的挤爆了一杯吓得那个大哥连连道歉，等不及再做我们就走了”
　　“天太热，人太多了，后面我们分着喝的四杯，才让周念没那么郁闷，真的倒霉刚好是她那杯被挤爆了。”杨斐也说着说着又停了。
　　周珏又接话了“谁说不是呢，我们这几个人里就她最爱杨梅。”
　　说完又陷入一阵沉寂，只剩叹息，和店外的人流吵闹声。
　　最爱杨梅的人，却意外死在了杨梅成熟的季节。
　　夜晚，樟市的经大，床上的人熟睡着，仿佛梦到了什么东西。
　　在梦里，李耘梦到了一个一直向前跑的人，穿着青绿色裙子，上面点缀着零星几朵的红色花朵，披着头发有时回过头来看着李耘，但是面容模糊完全看不出是谁。李耘不受控制地跟上去，想看看是谁，只见那个人越走越远，青绿色越来越淡，几乎快要消失在眼前，李耘伸出了手，试图去抓住她，却只抓到了裙子一角，上面那朵红色的小花引入眼帘，越来越鲜艳，最后变成一颗血红的杨梅，渗透出一滴红艳艳的果汁，流在李耘的手上，最后又溅到李耘白色的衬衫衣角上晕染开来，仿佛变成了一颗杨梅的样子。
　　从梦中惊醒，李耘还心有余悸，仿佛一直在忙着追人。回过神来才发现才刚刚过了十几分钟。卫生间里传来水声，是正在忙着洗漱的杨斐也和周珏。李耘只好去公共卫生间里，卫生间里静悄悄的，周末本来学校就没几个人，都忙着出去完，还在学校的人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床上躺着。
　　刚一蹲下就听到有人进来，“我说你自己要上厕所就自己来，非要人陪着你”随后是隔壁蹲厕传来开门的吱呀声，
　　“哎哟，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厕所平时就没几个人来，一个人上厕所好无聊的，是隔壁寝室的两个翁婷和林然。
　　“得了吧，我看就是你害怕了，真出息，一个人上厕所也要人陪”林然嗤笑一声
　　“还是你最了解我，今天本来想找周珏出去的，后面看到她心情不太好，突然想起来今天是周念下葬的日子“
　　隔壁传来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好像是在掏口袋，“哎，你带纸了吗，我感觉纸有点不够
　　“一声手轻叩门板的声音“喏，来上厕所还不带纸，没有我看你怎么办。”
　　一边递纸又接起了刚才的话，“朝夕相处的室友突然没了，肯定多多少少会影响到心情的，我看她们整个寝室心情都不太好。”
　　翁婷接道“那她们心情最好的还得是李耘，听说都把周念忘干净了。”
　　听到这里李耘皱了皱眉头，却又竖起了耳朵。
　　“那还是忘了好，以前她们好得快跟一个人了，要是记得不知道得有多伤心。”林然幽幽地说。
　　原来，我以前和她很熟悉，甚至关系很好吗？为什么我一点儿也不记得了，李耘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一直仿佛在旁观一个人的凋零，是会难过的，就算看到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去世，她也会难过，生命易逝，世事无常，可是现在却听到她原来应该很难过，从旁观者变成了局中人，一个在他心里还蛮重要的人从世界上消失了。
　　“忘了好，忘了就不会痛苦了，大家要是都能想忘就忘就好了。“说起来也是邪门，怎么能做到说忘就忘的，真的能忘功效堪比忘情水了，每个人都去
　　被砸一下试试“
　　又是一阵调侃笑声，李耘心里紧了紧，等到声音消失，越来越远才出来，原来她真的忘了个对自己很重要的人吗,怎么自己完全不记得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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