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录》雁南台北

3、追杀 怎么又是寂

　　夜幕繁星点点，月上中天。

　　出了百仙楼，入目先是一条小径，附庸风雅的金陵官员将之称为曲径。

　　曲径连通着一片树林，百仙楼就掩映在这翠色中，灯火通明，歌舞升平，虽地处城郊，可便是到了晚上，也丝毫不显阴森。

　　闻钦抱着洛昳从后院偷溜出来，收好剑后把人打横抱起：“姑娘，你坚持一下，我马上出去给你找大夫！”

　　她应该是受了不少虐待，整个人轻飘飘的，都没什么重量。

　　洛昳脑子发着懵，眼皮沉重，根本没有多余精力去听闻钦说话，只是凭着本能说：“多谢……公子，我叫……”

　　“洛昳，我知道。”闻钦把她安置到马上，接着说。

　　“……求公子带我走，我，我愿留在公子身边，当牛做马……报答公子。”洛昳缓了缓，用气声说着，乞求着。

　　这，要留她吗？他本不想多管闲事，可是，蛊虫还在她体内。

　　正纠结着，洛昳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摔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闻钦连忙蹲下扶起她，皱着眉说道：“你这是作何？！”

　　洛昳借力跪下，不住的磕着头，声音急促到破音：“公子，我求求你了，求您收留我吧，我真的不想就这般草率的嫁作他人妇，公子，求您了……”

　　她的声音越到后面越小，感觉人马上就晕了。

　　闻钦扶着她的双肩：“你别这样，我……”

　　见他犹豫，洛昳紧紧拽着他的袖子，膝盖往前挪了几寸，泫然欲泣：“公子，您是我最后的希望了，我听说那徐行端是个克妻的，嫁过去的女子没一个活过十八的，公子，我还年轻，我不想死，公子……”

　　这话闻钦倒是也有所耳闻，她说的不假。

　　“……好，我留，我留下你。”

　　惹不惹徐行端的，他现在也不想多想了，反正早晚都要和他正面交锋，还不如就以这个女子为契机。

　　他还挺期待和徐行端交手的。

　　听到满意的回答，洛昳唇角扬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然后头一偏，彻底晕了过去。

　　“哎！”闻钦赶忙伸出手托着她的脑袋，这女子，也属实可怜……

　　不管了，如今，他必须尽快找到破解血蛊的办法，不仅是救她，也为了解开血蛊重现的谜团。

　　*

　　闻钦的马是百年难得一遇的良驹，飞奔神速，日行千里。可洛昳的气息却越来越微弱，闻钦也愈发焦急，甩着缰绳只盼风招再快点儿。

　　忽而风动，扰得树惊，飒飒叶响。

　　这是，来了多少人？

　　闻钦一边控制着方向，一边分出精力分辨杀手人数。

　　呵，这老鸨倒是追得紧，还不死心呢。

　　闻钦一勒马缰绳，风招便停了下来，在原地缓缓踱着步。

　　风还未止，树影摇曳，月光照耀，投下一片片阴影，在这静默的夜里无声酝酿着不安分的因子。

　　“十余人。未免太看得起我。”闻钦突然出声，平缓的语气下不难听出讥讽。

　　没人回应他的话，只有一支利箭，划破夜空，撕破了伪装的宁静。

　　不是，太没礼貌了吧！不回话就开杀啊！

　　闻钦暗自腹诽，却也不得不拔出剑迎战。

　　借着刚刚在柴房所见，闻钦并未太过用心，毕竟，这只是另一群呆瓜。

　　直到“刺啦”一声，左臂被划出一条血痕后，他才意识到，好家伙，真高手啊！

　　所以，不是老鸨派来的？那是谁要杀他？

　　闻钦不敢再轻慢，凝神注意着黑衣人的动作。

　　他们身上并无什么特殊标记，唯一有的，便是袖口处的牡丹暗纹。

　　寂离堂，又是寂离堂！

　　他到底招谁惹谁了？一直派人来暗杀他？

　　闻钦侧身躲过一剑，率先收了攻势。

　　双方保持着对峙的局面，剑拔弩张，似乎下一刻又要打起来。

　　可是，洛昳的情况容不得他再浪费时间。

　　“真想不到，有一天我闻某的性命也能劳烦寂离堂来取。”

　　寂离堂是江湖上有名的杀手组织，一单千金，虽价格高昂，但他们奉行不死不休的原则，除非单主并无取人性命之意，否则，没人能从他们的追杀下逃出生天。

　　黑衣人没搭茬：“按我们寂离堂的规矩，你有任何遗言都……”

　　话还没说完，一道响彻云霄的声音便由远及近炸在闻钦耳边：“闻兄莫怕！我来救你！”

　　来人正是姜奂，姜家唯一的儿子，整天被姜老爷子如珠似玉地呵护着，生怕哪天磕了碰了姜家百年家业无人继。

　　四下寂静，马蹄声从模糊到清晰，听起来杂乱无章，好像来了不少人。

　　闻钦稍显凌乱，这小子，是带了个军队？？？

　　黑衣人：他爷爷个腿的，有救兵！

　　姜奂咣当咣当地跑过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马前的闻钦。他挤开旁边一个黑衣人，伸开手臂奔向闻钦：“闻兄，我来了！”

　　黑衣人：？？？

　　闻钦嘴角抽了抽，满头黑线地看着姜奂，默默用剑鞘抵住了这只傻鸟。

　　是的，你的出场方式总是那么与众不同。

　　拥抱未遂，姜奂挠挠头，自以为很小声地对闻钦说：“闻兄，这马上美人，是哪家妹妹啊？”

　　闻钦杵了他一拳头：“闭嘴。”

　　“啧，没意思，”姜奂撇了撇嘴，揉着胸口说：“我带了十名精锐和这么多侍卫！只等你一声令下！怎么样，咱直接来一个杀一个？”他问的小心，如果忽略掉那一脸得意的表情的话。

　　黑衣人一听这话，本来就黑的脸又黑了一个度。

　　……姜奂这铜锣嗓

　　闻钦一脸复杂的看着姜奂，对面可是寂离堂的人诶弟弟！你这让我怎么回答。

　　而且，他不太相信姜奂所说的精锐，这小子总是能给人惊吓，一会儿可别让人送死。

　　没等闻钦准备好措辞，其中一个黑衣人就开口了：“阁下好计谋，倒是我们轻心了。”

　　闻钦语塞，不是大哥，别讹我啊！我又不知道姜奂会来！

　　姜奂却以为那人在夸他，拱拱手晃着脑袋道：“不敢当，不敢当。”话语间颇为骄傲。

　　闻钦：……你到底是我的帮手还是黑衣人的帮凶？

　　黑衣人冷哼一声：“哼，愚不可及，也好，今日便一网打尽！”

　　说罢，那些黑衣人如同伺机已久的狼，瞬间冲向闻钦。

　　不好！攻势太快！

　　闻钦一拧眉，右手迅速运气，剑气便有如破竹之势喷涌而出。

　　黑衣人被逼得生生停在一尺远的地方，有些刚刚就受了伤的，更是吐出一大口血，倒在地上起也起不来。

　　闻钦闷哼一声，唇角溢出血，却撑着不敢有丝毫松懈，用剑在地上一劈，一道浅痕在月光下被映得分明。

　　“过此线者，我必诛之。”

　　他话说的很慢，配上他那森冷又满是血迹的脸，活像个催命阎王。

　　黑衣人这才像是突然想起闻钦的实力似的，举着刀面面相觑。

　　但闻钦意外发现，他们的目光都会不自主集中到中间那人身上。

　　哟，这是……有头头？

　　闻钦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擒贼，先擒王嘛。

　　一瞬间，飞刃破空而出，直抵那人心脉。

　　不过从寂离堂出来的人果然不好对付，黑衣人一挽剑，堪堪逼停了离他心脉不到一指宽的飞刃。

　　“不愧为武榜第一，闻公子实力果然强悍。”黑衣人沙哑的声音响起，在月夜下显得尤为瘆人。

　　躲在树后被护卫团团保护起来的姜奂禁不住抖了三抖，大晚上的，要吓死谁啊！真是的！这破布嗓子，留着干嘛，不如不要！

　　姜奂小声嘀咕着，不时关注一下洛昳的情况。

　　开玩笑，这可是闻兄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他一定得好好完成，让闻兄刮目相看。

　　可是，这姑娘好像越来越烫了。

　　不会是发热了吧！若真如此，那她可真是有罪受了。

　　姜奂默默祈祷着，又在她身上加了个披风。

　　别问披风哪儿来的，问就是他装叉用的。

　　姜奂这边乐得清闲，闻钦那边却是愈发焦灼。

　　那黑衣人的话怎么听都不像赞美，反而像是挑衅和轻蔑。

　　闻钦冷哼一声：“你也不赖，居然能接住我的飞刃。”

　　黑衣人紧了紧手里的剑，慢慢抬至身前：“闻公子既如此欣赏在下，不知可否切磋一番？”虽是问句，人却已经向闻钦掠来。

　　不是，你哪只耳朵听出来我很欣赏你了？！你说，我对着那只耳朵再说一遍！

　　闻钦咬牙一个闪身，躲过了直冲面门而来的剑。

　　“我说，你们平时切磋都是拿命切磋的吗？”闻钦怒了，他没同意切磋啊！

　　“废话少说！”

　　刹那间，所有黑衣人一拥而上，将闻钦围在中间。

　　林中，刀剑相撞声不绝于耳。

　　*

　　李芊娘坐在远处一个树枝上，遥遥观望着这场恶战。

　　除了主子，这世上还没有人能威胁她，这小子是第一个。

　　虽然这只是计划中的一环，可她心里不痛快。

　　李芊娘抚上颈侧的伤痕，眼睛微眯。

　　武榜第一？今天就让你好好吃吃苦头。

　　*

　　闻钦现在有些焦头烂额，这些黑衣人上辈子是狗皮膏药吧！怎么黏这么紧！

　　敌众我寡，这样下去可不行。

　　闻钦一面抵挡着攻击，一面吹了个口哨。

　　他就相信姜奂一次。

　　口哨刚响，几个家仆打扮的人从附近的树上飞下。

　　闻钦看着那几个“精锐”，眼皮抽了抽，怎么感觉，这么不靠谱呢？

　　经历了先前一番激战，那些黑衣人死的死，伤的伤，人数损失了大半。

　　当然，闻钦身上也基本没一块好皮了。

　　此刻双方都气喘吁吁的，保持着微妙的对抗之势。

　　“闻公子终于舍得搬救兵了？”为首的黑衣人冷冷嘲讽着。

　　闻钦也不恼，笑着说：“这不是撑不住了吗快。”

　　听了这暗含弱势的话，黑衣人只觉得胜利在望，举起刀扑向闻钦：“受死吧！”

　　闻钦却轻笑着，一动不动。

　　很好，就是现在！

　　*

　　解珵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立在李芊娘旁边，一袭紫衣与暗夜融为一体。

　　“你说，谁会赢？”

　　“闻钦。”李芊娘没有丝毫犹豫。

　　“这么肯定？”解珵不由诧异，侧头看向她。

　　“废话，人家实力摆在那儿呢，更何况，只是让他吃吃苦头罢了，又没想要他的命。”

　　*

　　那黑衣人甚至都不知道闻钦什么时候闪至他面前的，胸腔便已被闻钦的剑贯穿。

　　闻钦睨着他，轻蔑道：“你很强，只可惜，还不是我的对手。”

　　他家虽有训——不信杀人。

　　可若是他未犯人，人却要杀他，那这家训倒也能先放放。

　　当然，这是他爹教的。

　　黑衣人双眼瞪大，嘴唇嗫嚅，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其实直到死的前一刻，他还觉得，自己能杀了闻钦。

　　闻钦叹了口气，拔出插在黑衣人身上的剑，利落收鞘。

　　这一战他消耗太多，伤的也不轻，最后一剑更是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他现在，真的好想休息……

　　*

　　看闻钦浑身是伤，半死不活的样子，李芊娘心情大好。

　　懒懒的伸了个懒腰转头向解珵说：“走吧，回去复命。”

　　林中偶有飞鸟经过，树上再无两人身影。

　　唯有无风而动的树叶，暗暗昭示着一个秘密。

　　*

　　这边姜奂刚从树后出来就看到闻钦晃悠着要晕倒。

　　“哎哎哎！”姜奂一个箭步跑过去，接住了正在倒下的闻钦。

　　“闻兄？闻兄！闻钦！”姜奂使劲儿晃着闻钦，喊的也一声比一声急。

　　闻钦只是想休息一下，刚闭眼就被这二楞子晃来晃去，现在胃里翻滚不停，难受得紧，闻钦睁开眼：“停！”

　　姜奂愣了一下：“闻兄！你没事？太好了！”

　　“……我没事，”闻钦挣扎着站起来，从侍卫手上抱过洛昳，“行了，不早了，赶紧回去，别让老爷子担心。”

　　闻钦稳了稳身形，拉过风招，刚想走，就瞥见姜奂双手叉着腰。

　　行，这姜小爷又要开始叨叨了。

　　“你说你这人还有良心吗？刚用完我就想赶我走？别拿我爷爷压我！况且，我都带人来帮你了，你还搞一身伤？我怎么和闻叔交代？啊！还有，这姑娘的底细你查明没有你就敢往家带？你不要命啦？虽然她看着是挺可怜，但是你不能对她心软，知道不知道？”

　　闻钦无语望天，谁来把这个话痨收走！

　　“你别不耐烦！给我听着！你是我从小到大……”姜奂还没说完，闻钦就已经接过话头，“玩儿的最好，也是时间最长的哥们儿，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不活啦！”

　　姜奂愣住了，嘴巴不听使唤的开开合合，不是，你把我词儿说了我说啥？

　　“我说姜奂，从小到大你总说这一句，我都会背了，能不能有点儿新意？”闻钦嫌弃的看看他，然后翻身上马，把洛昳虚抱在身前：“我问你，你是怎么知道我有危险的？又是怎么知道我在哪儿的？”

　　这下姜奂可真成哑巴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明天一早，给我答复。另外，那些死伤的＇精锐＇，安抚费我出。”说罢，他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姜奂留在原地独自懵圈，他要怎么说是有人往他书桌上射了一支箭信，信的内容就是“闻钦有难，城外百仙楼。”会很扯，闻钦信吗？

　　算了，管他信不信，明天把东西带给他看不就得了。

　　姜奂撇撇嘴，那家伙现在是一门心思扑在那个洛昳身上，他也懒得多管，有些话说到就行，他相信闻钦有分寸。

　　姜奂转身爬上马，勒转马头，振臂吆喝：“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