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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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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天要看六七部片子,整个过程持续大概十天。

      评审团的组成很多元,包括导演、美术指导、声音指导、作家与演员。

      作为演员和青年影人,对着或多或少有过合作和竞争的前辈,梁秋声需要全副心力去面对。

      他以为这样他就不会再想起蔺明了。

      哪里有精力呢?

      和保守派的导演争执,和同行联合,被批评过于作为演员注重感受而忽视结构,还有因为年轻被质疑判断力。

      他也是第一次做评委。

      还有苏韫的片子。

      他喜欢那部片,也希望朋友能得到一个匹配的结果,但总有人与他意见相左。

      夜晚在宾馆,他把高原的夜风连带着白天的争论全都关在窗外,本以为会就此载到在床,结果脑袋开始自动播放今天审过的片。

      大脑过载了。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做手影动作,那是某部实验性电影里沉默的镜头,他连背景里的呼吸声都下意识复刻。

      谁的哭?谁的笑?

      我与谁在讲话,用谁的声线和姿态?

      直到因为某个醉醺醺的步伐被绊倒栽在床上,梁秋声才回神,剩下半截山曲停在喉咙里。

      他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戏瘾又发作了。

      就这样开始想她,想从前。

      有时是在机房,有时是在戏剧社的活动教室,有时是因为她代码写累了,有时是因为他在排练新戏而不安。

      总之他会给她演戏。

      她是他最早也最稳固的观众。

      每次他演到戏瘾发作,演到疯,演到分不清今夕何夕、是人是鬼的时候,她总是能把他拽回来。

      “梁秋声。”

      想起她喊他名字的声音。

      她在他常有风暴的脑海里造了座灯塔,从此所有的航船都有了方向。

      他曾经以为他们就会一直这样下去。

      以为她会是他永远的观众。

      可后来他再发作戏瘾,大多是在孤身一人的凉夜里,自己把自己捞出来,汗淋淋的、冰凉的,太阳穴突突跳动的。

      又想起前几天的夜里。

      她把手指插在他汗湿的发间,她的气息笼罩他,她低声念他的名字,声音比年少时更醇。

      这算什么?好像还爱我。

      梁秋声苦笑一声。

      谁知道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笃、笃、笃。

      梁秋声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念台词到忘情声音太大吵到了邻居,他胡乱爬起来去开门。

      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猫眼,却僵住了。

      是蔺明。

      梁秋声迟钝且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蔺明怎么会在这儿?

      手指下意识蜷缩起来,他找不到呼吸,她是专门来见他的吗?

      在那场迷乱的、荒唐的一夜后,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梁秋声,开门。”

      听见她的声音,隔着门显得有些闷。

      梁秋声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于是对视了。

      门里门外,距离很近,近到他能在那双他最执迷的眼瞳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你怎么来了?”

      梁秋声开口,发觉自己的嗓子有些哑。

      “在这边有个数字建设的峰会,顺道来见你。”她平静地说,“不请我进去?”

      梁秋声下意识侧开身,蔺明从他身边擦过,走进房间。

      他慢慢开始回神。

      从演戏的情绪里慢慢爬回现实。

      他看见蔺明站在房间中央,暖光照亮,落在她肩上。

      她穿得很休闲,白T恤配工装裤,外面罩了一件冲锋衣,半截袖子挽起,露出线条漂亮的小臂,手里拎着一便利店的塑料袋。

      梁秋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背影。

      他发觉自己想要走过去,想要从背后抱住她,想要知道她的体温。

      不知道为什么本能地踮起脚,鞋子陷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偷偷地,小心地,走过去。

      “你果然又在演。”

      看她环顾房间里凌乱的痕迹,得出结论。

      “苏韫和我说你这几天要看四十多部电影,我就知道你该发病了。”

      蔺明终于转向他的时候,他已经走到她身后,看见她抬头时一瞬扩张的眼瞳,靠太近,呼吸都交错在一起。

      他想要吻她。

      不知道她怎么想。

      “梁秋声。”

      听见她含笑喊他的名字。

      接着被人捏了一下耳垂,酥酥麻麻的触感激开,他呼吸急促起来,几乎要呜咽。

      求你了。摸摸我吧。

      求你了。吻吻我吧。

      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颈,他顺从地勾下头,垂眼看着她,又露出需要被收养的湿漉漉的神情。

      “主人……是不是在担心我?”

      用回了少年时期特有的,羞怯的、软懦的声线,还带上了些天真烂漫的神情,努力把经年渴望和贪恋粉饰成更干净纯粹的样子。

      后颈被警告地捏了下,她说:“怕你电影看多了魇住,但更多的是想见你。”

      梁秋声被一记直球打晕了。

      他眨了眨眼:“什么?”

      蔺明笑了笑,没重复:“所以换个称呼,我不是来听这个的。”

      梁秋声僵在那里,嘴唇翕动了两下。

      阿明。

      他喊不出口。

      那个雀跃的、甜蜜的、让他曾经满心欢喜地奔跑着大喊出的称呼,是恋人时期才有的亲密。

      蔺明也没多纠缠。

      她松开了他,走到沙发旁坐下,从袋子里拿出两盒甜醅子,放在茶几上,把其中一盒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收工了,梁老师,吃点东西。”

      于是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手中燕麦裹着发酵后的酒香。

      梁秋声莫名想起曾经在越州和蔺明一起蹲在马路牙子上吃黄酒冰棒的日子:他们一起把街上好几种口味的冰棒都试了一遍。

      又想吻她。

      手指脚趾都在渴望里蜷缩起来,他偷偷侧过眼看她,结果发现她也看着自己,看得正大光明,眉眼还织着一丝笑。

      别这样看我。

      像要许我一场枯木逢春。

      像我心底积攒的所有干枯花束都要燃烧成一个盛大的春天。

      “你太累了。”

      她用手指敲了敲他眉心,眉眼含笑的时候卧蚕很明显鼓起,显得过分灼目。

      他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

      “评委会吵翻了?”她问。

      “嗯。”

      “苏韫的电影被骂了?”

      “嗯。”

      “你投了她?”

      梁秋声没回答,只是侧过脸,鼻尖蹭了蹭她的手腕,没忍住嗅了一下,像小动物确认气味。

      夏天带着点汗意,是他熟悉的气息。

      “还是傻子一个。”

      蔺明揉了揉他的脸颊,依然带笑。

      梁秋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慢慢把脸埋进她手掌里,慢慢吐息,感受呼吸挤在她手心又溢回他脸上的温度。

      好安心,他忍不住想,好安心。

      “秋声。”

      下巴被人捏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她,看她望着他,看她眼底的情绪纷纷然。

      “沾到了。”

      蔺明拇指蹭过他下唇时,他咬住了她的指尖。不是调情,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射,怕她抽走这点温存。

      “松口。”

      她这样说,却没动,更像纵容。

      “……你是专程来喂我的。”

      梁秋声咬着她的手指含糊地说 。

      舌尖扫过她指腹,尝到一点甜醅子的酒香,是从他唇上到她指尖的。

      “梁老师,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他听见蔺明问。

      他又眨眼,很坦然地“汪”了一声。

      蔺明笑出声来,指尖还抵在他齿间,指节微微屈起刮了下他的犬齿:“梁秋声,你真的是——”

      梁秋声没让她说完,他膝盖抵在沙发边缘,侧身过去要蹭她,带着些黏糊劲儿,像是委屈又像是撒娇:

      “看见你站在门口的时候我就想这样了……你明明知道我本来就是你的狗,见了你就想摇尾巴,想翻肚皮。”

      “主人什么时候把我带回家?”

      蔺明不笑了,她偏了偏头,淡淡地说:“我十四年前就已经捡过你了。”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扔在他胸膛,“拿好。”

      那是一个钥匙扣,丑兮兮的,是当年他拽着蔺明在集市上买的,串了她和他的名字,他根本没想到她还留着。

      现在上面挂着把钥匙还有门禁卡。

      “我家。你已经去过了。”她手指轻轻走过他胸口的一根根肋骨,“上次没来得及给你录指纹。”

      梁秋声攥着钥匙扣,他把她压进沙发里,冲锋衣布料摩擦出细密的声响,他撑在她上方,看见她铁黑眼睛里的光斑浮动。

      “阿明。”

      他颤声喊出那个称呼。

      经年累月的思念找到了出口,夜色下瀑布一般地倾倒出闪闪发光的藤萝花。

      他埋进她怀里,闷声说:“我可能会搞砸。”

      被她屈膝顶住腰侧,听见她说:“你搞砸的事情还少?”

      她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按在他后脑:

      “梁秋声,三十岁的人了,别惦记着玩什么若即若离的游戏。”

      梁秋声呼吸滞住了。

      “……我害怕。”他埋进她肩窝,“怕你只是可怜我。”

      他感到蔺明的指尖穿过他的发丝,指腹轻轻摩挲他的头皮,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专程飞两千公里来可怜你?”她轻嗤一声,“梁老师好大的面子。”

      啊,她承认了。是专程来见我的。

      梁秋声眼睫颤了颤。

      “那你——”

      他还想说话,但蔺明没再给他机会,拽着他的衣领往下,仰头吻住了他。

      滚烫的、猝不及防的吻使得他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触感,水声,和震颤的指尖。

      世界突然安静了。

      高亢的思绪全都纷纷坠下,陷入一片白茫茫的无有里。

      “傻子。”

      他听见她讲:“我想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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