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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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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灏南在四皇子的殿中寻了张棋台,拂衣落座,似有几分闲情雅致地拈起一枚棋子。殿内光线昏暗,寥寥几盏孤灯,叫人难以注意到他身侧还立着一人。那人身着黑衣,头戴斗笠,帽檐压得极低,面目隐在阴影之中,看不真切。浮灏南手执棋子,缓缓落于棋盘,一声脆响后,才不疾不徐地开口道:“都听见了么?告诉我你的想法。”
黑衣人先是恭敬地行了礼,继而躬身倒茶。他做这些事时,动作不疾不徐,似乎从七殿下命他藏身雪昭殿屋檐偷听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然深思熟虑。茶盏轻轻搁下,他才低声道:“属下认为,此人不足为惧。”
浮灏南眉梢一跳,随即将已落的两子缓缓收回,神色隐在昏暗之中,看不分明。
黑衣人并未察觉浮灏南神色的异样,仍在有条不紊地陈述着自己的判断:“属下起初认为此人或许不可小觑,但观察下来,他的所作所为,实在称不上聪明。”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他真是个聪明之人,又怎会贸然主动上前与您攀谈?这殿内耳目众多,稍有不慎被人瞧见,便是‘私会皇子’的重罪。此举于他,可谓百害而无一利。如此不计后果的行事,恰恰说明,他连在宫中需谨言慎行、步步留心的规矩,都尚未真正明白。”
浮灏南又拈起一枚棋子,目光落在棋盘上。他将棋子轻轻放下,仔细看去却不像是在下棋,倒像是用棋子摆着某个字。
空气沉寂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他来与我谈话之前,早已将附近的宫女太监遣走了,你未曾留意么?”
黑衣人微微一怔。
若说观察周遭环境与人,他确实疏忽了,他只顾盯着七殿下与雪昭的一举一动。可雪昭贸然上前攀谈,也是不争的事实。他心下略作权衡,还是坚持了自己的判断:“是属下失察……但这并不能掩盖此人的心性问题,他不肯忍,也不懂在宫中需小心翼翼的道理。”
“你这点倒说得在理。”浮灏南话锋一转,“但是你可曾想过,他这般行事,或许是刻意为之?故作莽撞,专惹事端,不过是为了令你放松戒备,教你误以为此人根本不足为虑。”
黑衣人斟酌再三,语气已不复最初的笃定,反倒透出几分谨慎:“属下明白,殿下见惯人心诡谲,远非我能企及……只是,属下仍斗胆以为,七殿下或许高估了那位新妃。若他真如殿下所想,城府深沉至此,那第二个错,便绝不该犯。”
见他如此固执己见,七殿下反倒没什么反应。可这沉默本身,却比任何斥责都更可怕。黑衣人不由得心头发急,却又不敢表露分毫,只觉得连光阴都变得煎熬。终于,浮灏南轻轻地笑了一声,黑衣人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得将头垂得更低。他并未察觉,浮灏南眼中并无责怪之意,只是继续专注于指间棋局。
室内光线昏沉,加之浮灏南手执黑子,那人又始终垂着头,因而谁也没有发现,棋盘上已悄然布出“不可”二字。只是这两字仅占去上半片棋枰,仿佛……还未写完。
“不必紧张。”浮灏南笑了笑,继续拈起黑子落在棋盘上,“我并非责怪你,只是提醒你,人总要为自己留好退路。你可以相信雪昭本性便是如此,但同时也得思量另一种可能,这般性子若是装给你看的呢?即便在你看来几率微乎其微,也该早做筹谋,以备不时之需。可明白了?”
那人拱手:“属下领教了。”
浮灏南说:“那你认为的第二点错误呢?”
黑衣人压低声音,继续道:“这第二点错误,便是那人最后对您说的整段话。他的每一句,属下都能从中听出轻敌之意。他不该将自己的得意之处全盘托出,例如在皇帝榻边做那种事,这就像战场之上,若将底牌悉数亮尽,便已先输了大半。他这样换来的,不过是几分虚浮的得意罢了。”
他顿了顿,话音更沉:“依属下之见,他本该将这些话死死压在心底,暗中行事、伺机而动,又何必说得如此详尽?若是换作属下……只会去做,半句也不多说。“
浮灏南依旧拈着棋子,一言不发。直到棋盘上又落定一字,是个“轻”字。他才缓缓开口:“这一次……你可觉得,他是故意说与你听的?”
黑衣人没有丝毫犹豫:“属下以为,绝无此种可能。”
浮灏南并未看他,只极轻地笑了一声:“为何?”
他说:“先前殿下推测他本性或许是伪装,属下尚觉有理可循。但此事不同,属下已说过,‘战场之上,若将底牌尽数亮出,便已先输了大半’。他如此毫无顾忌地自曝其短,对手自能轻易寻得破解之法。而此法正是不让他‘侍寝’。若他真是故意吐露,岂非说明……他根本不愿侍寝?”
他语气越来越疑惑,似在剖析一个自相矛盾的谜题:“可这又为何?侍寝分明是他攫取权势最直接的路,谁会弃阳关大道不走,偏去涉那阴湿独木桥?更何况,若不侍寝,他此前所说种种谋划便皆成空谈,这岂不是亲手断了自己的前路?”
是啊,浮灏南心想,他不想侍寝,为什么?
他顿了顿,又想,难道真是我高估他了?
在七殿下手下当差,他原不是没掂量过轻重。那差事虽难,却也是块磨刀石,但他信自己的骨头够硬。可真站到殿门前,才知道还是天真了。殿内空气都透着骇人的压迫,他垂首立着,竟辨不清方才那番话,于殿下而言究竟是顺了逆鳞,还是正中下怀。可七殿下却将他心思看得通透,偏不言语,只慢条斯理地磨着他。
浮灏南落子很轻,却毫无闲情逸致,反因思虑太过,每下一步,棋子的份量便沉过一分。如今棋盘上最后一个字渐显轮廓,他一子接一子地按下。轮到最后一子时,他犹豫了很久,事实上,即便没有这一子,棋盘上那个“敌”字也已昭然若揭。最终,他没有将这颗子落在棋盘上,而是将它握入掌心,像是他心底的最后一子就此尘埃落定——无论原因为何,但确实,绝不能让雪昭侍寝。
浮灏南终于开了口,问的却并非方才关于雪昭的事,而是个看似没来由的问题:“你跟在我身边,多久了?”
他行礼道:“回殿下……不足一月。”
浮灏南只是回了一句叫人听不明白的话:
“也难怪。“
又说:“你应该好好跟你兄长学学。”
“是。”
浮灏南整理衣袖,“你说了那么多,究竟是我对,还是你对?你不好奇么?”
听了这话,那人惊恐得快要跪下了,“属下不敢。”
“紧张什么。”浮灏南不紧不慢地说,“他是新入宫的妃子,父皇自然要拨太监宫女去伺候。你的身份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去他的宫里当差,实则是我的眼线。到时,是你说得对,还是我说得对,自然就见分晓。如何?”
浮灏南原看中的是另一人,那人才是擅弈人心的死士,可偏偏是这人主动请愿效忠,他便将其召来,想试试他的深浅。
起初那盘棋,浮灏南本是打算认真下的。可听了此人第一番话,便知这是个尚未历经人心算计的愣头青。于是他只能借棋局暗摆字形提点,也料到此人大约因畏惧而不敢直视棋盘,他并不说破,只想等对方自己领悟。
只可惜,若真派他去与雪昭周旋,恐怕不是对手。因此,此人此刻唯一的作用,便是亲身去试、亲自去错。有些道理,唯有亲自在泥里滚过,血里泡过,才长进骨头里,这比棋盘上摆什么字都来得有用。
总要让他栽这一回,栽得狠,栽得疼,栽得夜里想起都冷汗涔涔,七殿下才能真的放心。往后那些真正见血的事,才敢交到这只手里。
“属下领命。”他咬了一下嘴唇,“只不过,想到不让他侍寝这个法子很简单,但具体解决办法,属下并没有想到。”
浮灏南说:“别担心,与你说这些之前,我已经想好办法了,现如今应该……快成功了。”
*
夜已深沉,皇帝下旨封雪昭为昭妃,赐居长乐宫。被派往长乐宫当差的宫人们个个喜形于色。明眼人都瞧得出,这位新主子正蒙盛宠,跟着他,往后自有好日子过。
谁料……喜庆劲儿还没暖透半柱香的功夫,一道坏消息便传了过来……
“这个,你去送!”
水儿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抬眼看向面前这位容貌姣好的宫女姐姐:“先前不是姐姐主动要去送的么?怎么这会儿又让我去呢?”
那宫女姐姐把手里的盘子往她怀里硬塞,水儿却侧身避开,说什么也不肯接,对方这才不得已压低声音解释:
“你也知道,这新妃入宫头一夜,皇上到现在连该有的侍寝都没传,这不明摆着吗?新鲜劲过了,怕是已经厌了咱们这位主子。我方才还听见里头摔东西的声响呢……你说说,一个男子入宫为妃,既不得宠,又不能诞育子嗣,往后在这深宫里,岂不是死路一条?”
“我可不敢进去,就怕主子心里不痛快,拿碎瓷片往我脸上划……”她说着,把茶盘又往水儿跟前推了推,“可妹妹不一样,你是咱们里头模样最齐整的,任谁看了都舍不得伤你。”
水儿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怒意,只有淡淡的怜悯。她明白宫女那点浅薄的心思,无非是想借这点由头刁难她。可这宫女却没有想不明白一个道理,一个连水儿都已看得分明的事:若真如她所言,皇上厌弃了主子,又怎会破例将一位无子的男子册封为妃?这哪里是一时新鲜,分明是藏也藏不住的疼惜。但水儿并无义务点破这些,她只是缓缓接过那只盘子,轻声答道:“好吧。”
那宫女见水儿这般顺从,只当她是颗好拿捏的软柿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又说了几句“往后我自会照应你”之类的场面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得意。水儿只是回以一抹浅笑,并未应答,转身将那句轻飘飘的承诺留在门外,独自踏入了殿中。
身后的门轻轻合拢,水儿的心却悬起半分,她虽隐隐觉得这位新主子或许不似那般苛刻,却丝毫不敢放松,太殷勤恐显得刻意,太疏淡又怕失了礼数。思来想去,唯有谨言慎行,但求这初见一面,能平安度过便是万幸。
谁知,就在水儿抬头的那一瞬间,所有小心翼翼的心思,全都烟消云散了。
——殿内光线朦胧,新妃正立在屏风旁,衣衫半解,肩颈和手臂的肌肤在柔光下温润如玉,长发如瀑布般披散下来。
水儿脑子一片空白,等她回过神,腿已经软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奴婢罪该万死……惊扰了娘娘……”
可美人就是美人,水儿到底还是没忍住,不禁悄悄地偷看他。新妃肌肤白得惹眼,赤足踩过未及收拾的狼藉地面,留下几道浅淡红痕,看着好生可怜。雪昭却浑然不觉,只随意在床边坐下。衣袍松散敞着,一截白皙纤直的小腿从袍襟下露出,脚踝轻轻晃荡,脆弱中透着一股惊心的美。
“好看吗?”
不过是几个寻常字眼,可从雪昭那清清淡淡的嗓音里流出来,浸染着周遭气氛的紧张,竟忽然变得难以捉摸,水儿此时心乱如麻,难以思考,只能眨了几下眼,小心翼翼地抬眼窥他。目光刚触到便慌忙缩了回去,最终,她只好颤颤巍巍地如实答道:
“好……好看。”
可话音一落,便感到一道视线直直落在身上。水儿不明所以,只是把头垂得更低……过了半晌才恍然明白,那或许并非真要她回答,而更像是一种试探,或是一种危险的警告。
雪昭只是轻轻一笑,温声道:“过来。”
水儿挑了块碎瓷少的地面,膝行过去,始终不敢直起身子,只垂着头,嘴唇止不住地发颤:“主……主子请吩咐。”
她不该怕成这样。
雪昭冷眼打量着她。
他故意摔碎东西弄出声响,不过就是想看看谁会露出破绽。可他认为,若是一个受过训的细作,在他问出“好看吗?”的时候,不该是如眼前人这般愣愣地只回一句“好看。”,而该更机灵些,说些讨巧的话来奉承他。当然,雪昭明白,这并不能完全洗清她的嫌疑。也许……眼前这副怯懦模样,也不过是装出来的呢?
他慢慢地俯下身,手指掐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水儿被迫迎上他的眸子,不过一瞬,便如受惊般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发沉。忽然,那张漂亮的脸凑近,温热的气息贴近她的耳畔,他的话语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丝玩味的端详,“长得……倒是挺好看。”
他顿了顿,笑意淡得冰凉,“可惜你今日运气实在不好……本宫正想找个合眼缘的人出出气,就你了,可好?”
雪昭说着,拾起地上一片碎瓷,用锋利的边缘缓缓贴近她的脸颊。
脸被划伤的宫女在深宫是活不长的,水儿脸颊不断渗出汗水,甚至滴落到雪昭手上,可她没能看见对方眼底那几不可见的松动,满心只剩下自己即将变成一具尸体的恐惧。
但这沉默太过漫长,漫长得让她终于在绝望中浮现出清醒的疑惑。
——为什么,她的脸还没有被划伤?就在这一秒的理智里,她才恍然发觉,原来那只捏住自己下颚的手,也是轻柔的。
“主子……”水儿的声音仍是颤的,“奴婢想着,皇上未必就不来了。兴许是有什么事绊住了脚。等忙完了,定会来看您的。若是皇上这会儿来,瞧见殿里这个样子……怕是会不高兴的。”
雪昭说:“那你觉得该怎么办好啊?”
水儿隐约觉得这新妃底色是善良的,可他就这样淡淡地,透出的却是难以言喻的压迫感,让人怎么都无法平静下来,“奴婢……可可以帮您打扫屋子,保证干干净…净的……一点砸碎的痕迹都……看,看不出……”
雪昭静静地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里却意外地透着几分柔和,他没再说话,只是抬手扯下了床帘,像是默许了。
水儿喘息着站起身来,观察了会四周,她本想先把澡盆收拾一下,再拿帕子把打湿的地面擦干。可等她拿着帕子走进浴房,才发现根本用不着收拾——地板上干干净净,一块湿痕也没有。
水儿愣了一下,难道是已经干了?可主子明明刚刚沐浴完出来,怎么可能干得这么快……她没再往下想,可弯腰去擦澡盆时,又察觉出第二处不对劲,盆里的水清亮亮的,没有一丁点香水味,连一丝头发都没有,简直像根本没用过。水儿手上顿了顿,到底还是没作声,默默把水倒了,又把澡盆仔细擦了一遍。
回到殿内,水儿的脑子还是蒙的。转念一想,这些本也不是她该在意的事,便晃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了出去。她蹲下身,开始收拾满地的狼藉,花瓶、瓷瓶,都是易碎之物,便一样样轻手轻脚地扶起来,仔细归回原位,又从袖中摸出帕子,垫着手捡起地上的碎片。
可在收拾东西时,水儿察觉到了另一种不对劲。这种不对劲远比在浴房时所感受到的一切都要强烈,可她却始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皱着眉头继续去捡碎瓷片,指腹刚触到那边缘,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
她猛地僵住,一股寒意从脊背直蹿上来,方才那种不祥的预感骤然变得清晰——瓷器分明完好无损地经过她手,怎么可能会有一地的碎片?!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些已经归位的瓷器上,脑海中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明明全都倒在地上,
为什么……一件都没碎?
想到这里,之前在浴房目睹的一切又浮现在眼前,那些原本不敢深想的细节,此刻却逐渐勾勒出一个她此前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可能。
水儿愈发慌乱地低下头,手指飞快地捡拾着地上的碎片,直到将寝殿收拾干净,她才终于平静下来,悄悄朝床榻的方向瞥了一眼。
可这一眼,她感觉那双眼睛似乎在看她,又似乎一直在看她,水儿心头一颤,慌忙垂下眼,再也不敢抬起。
水儿忽然想到,这一切,或许是主子故意为之。那些倒地的花瓶和瓷器,也许就是故意摔翻的。他故意制造出这一地狼藉,想让人以为他因未被侍寝而动了怒。可他并没有真的摔碎任何东西,只是摆出一副发怒的样子给人看。
为什么?他明明可以真的摔碎那些瓶子,让痕迹更真实,让传言更可信。但是他没有。他避开了那些真正易碎的东西,却留下了满地的碎片。
这太矛盾了,又有很多说不清的地方,难道……他根本不想侍寝?又或者,他早就知道自己今晚不会被召去侍寝。
水儿越想,越觉得背后发凉。
主子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来收拾这一切,甚至……就在等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