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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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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昭刚入宫就遇到了麻烦。
皇帝虽对他极为宠溺,入宫时黄金为轿、正门迎入,声势堪比八抬大轿,但这般隆宠,反而惹来旁人猜忌与嫉妒。
但这些还是小事。
按规矩,雪昭一进宫便该先去向皇后请安。此刻大雪凛冽,宫中甬道上的积雪未来得及清扫,却偏又只能以妃嫔之礼徒步前行,雪昭自小身子骨就比常人弱些,深一脚浅一脚地,不多时便觉得寒意沁骨,举步维艰。
可他刚挪出几步,忽觉迎面的风雪竟停了。心中一诧,抬头看去,原是一柄素青的油纸伞,不知何时已静静撑开,遮在了他身前。
可雪昭仔细看去,却很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但对方显然是特意等在这里的。
他的眉眼锐利,瞳仁颜色极浅,淡得近乎透明,看人时带着寒意。虽是一副年少面貌,周身却透出与年龄不符的冷硬气息,甚至隐隐有敌意弥散开来,雪昭很明白,那敌意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
雪昭心中不免生疑。
自己何时得罪过这样一个少年?
这少年显然看出了雪昭的疑惑,可眼神却没有丝毫缓和,反而越发锐利,甚至不紧不慢地打量起了雪昭。风雪似乎也在这一瞬凝固,与两人的视线对峙僵持不下。
忽然,这少年低笑出声。
笑声阴郁,又带了几分嘲弄,比这冬夜寒风也暖不了几分。雪昭若不是看清对方是个少年,几乎要以为撞上了山里的精怪。可眼下真真切切看清了,倒宁愿那真是鬼魅,至少邪祟害人,不过一口了结的痛快。
而这少年眼中浮动的算计,那股要将他寸寸碾碎、泡进毒汁里腌透的狠毒,竟比乱坟岗里最凶的恶鬼,更让人脊骨生寒。
那少年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嗓音清透如山涧泉流,底下却藏着隐隐刀锋。他话里带刺,全然没有少年人该有的软嫩天真,反倒故意放慢语速,字字轻佻如戏言,像在撩拨什么,又像在试探什么,可那分寸里透出的,分明是挑衅。
“……倒真是个祸国殃民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品味,
“……美人。”
对方虽摆出一副不顾一切的架势,雪昭可还是要依礼装一装样子,便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最后念在对方撑伞的份上,后退了半步,恭声应道:“多谢。”
稍作停顿,他又特意加重了声音,补上两个字:
“殿下。”
至少方才的气氛还带着三分余热,可“殿下”二字一出,连风雪都变了调子。
其实有人来打探自己,雪昭并不意外。无非是想瞧瞧他的长相,但定是小心翼翼的,多是太监宫女在暗中窥看。可眼前这人不同,他大胆得近乎放肆。深宫之中能如此行事的,身份定然尊贵非常。那肯定不是皇帝,妃嫔又碍于他是男儿身……那么,眼前这少年便只能是皇子了。可话说回来,雪昭确实未曾料到,来探他的,竟会是一位皇子。
奇怪的是,面对身份被如此点破,以及话中那再明显不过的提醒之意,这位殿下竟全无避讳之态。更确切地说,他仿佛置若罔闻,非但没有收敛,投来的目光反而比先前更加直白,唇边的笑意也愈发深了。雪昭心头骤然一紧,他没想到这一声“殿下”竟对他毫无触动,一股不祥的预感顿时涌了上来。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雪昭听了他那不咸不淡的问话,眼中先是掠过一丝锐利,随即又化作了温和。
这位殿下自小在宫中长大,对于规矩体统,理应比雪昭明白得更深才是。此刻二人独处,落在旁人眼中,难免有私会之嫌。雪昭心里清楚,这话不能直说,只得将提醒揉碎了,悄悄递过去几分。宫中行走,万事需得谨慎,不惹是非、不招眼目,能化开的便化开,能藏起的便藏起……这些浅显的道理,他本该比雪昭更明白。
念头几转,雪昭终究只是敛下目光,轻声回道:“殿下多虑了。我只是觉得……此举若落人口实,恐引陛下猜忌,于您有损无益。”
雪昭抬起眸子,正正撞入他的视线。那双眉眼生得温柔,本该是含笑的模样,却被周身比雪还冷的气息浸透,生生染上了生人勿近的疏离。他的目光锐利如刃,直直剖过来,任谁在这样的注视下,都难以维持镇定。
可没过一会儿,雪昭便失了耐心。他给足了对方脸面,等着他的退让或回应,那人却仍静立如顽石,不言不动。雪昭见他神色自若,自己心底却越发急了,今日是他入宫后首次向皇后请安,若真误了时辰,“怠慢失仪”的话柄,怕是要跟上一辈子。
他忽然懂了。
那人眉间的平静不是不知情,而是故意装出来的。他分明算好了时间,要看雪昭狼狈迟到,要看他着急慌乱。看雪昭明明心急如焚,却不得不僵在原地,连皱眉都要小心翼翼。就连这漫长的沉默,也成了一种戏弄。
雪昭心中已有这样的猜测,他没法再耗,与这位殿下同在此处,无论他是进或退,只怕结局都是死路一条。既如此,不如当下失礼径直离开。可他哪想才迈出一步,竟似被这人全然看透心思一般,手臂被利落地一把抓住。
雪昭一惊,下意识便要挣扎,却已迟了。此时廊下恰经过两名宫女,二人慌忙低头、匆匆退开,显然是目睹了这有失体统的一幕。
雪昭没料到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那两个宫女未必不认得自己与这位殿下,可她们特意绕到此处,分明是受人指使来探看动静的。无论她们背后是谁,对方恐怕也未必清楚此件实情,若是事情闹大,“私会皇子”的罪名只怕转眼就会扣到他头上。他才入宫第一天,往后的路还长,此刻绝不能惹出半分风波。
雪昭压低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雪昭的力气远不及这人,被他毫不费力地拉近身侧,甚至几乎跌进怀中。气息贴近耳畔时,空气里已浮起一层暧昧的薄雾。雪昭像只被擒住的野兔,僵在他臂弯里,只听那声音低低擦过耳际。
“你猜我为何不怕?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今日来,可能就是为了给你安上罪名,让你在宫里,没有任何立足之地。”
雪昭被拽得喘不过气,心中十分纳闷。虽然知道此人是来者不善,刻意在此堵他,但其行为的原因何在?为何如此憎恶自己?
雪昭却是百思不得其解的,可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所在,此人更准确的身份。他此前一直萦绕于心的疑惑是,这样违背道德的行为,即便是皇子也难免会受到应有的惩处,然而这位殿下却似乎自信满满,料定皇上不会降罪于他。
这样想来,答案便显而易见。原因无外乎两点,一是皇上对他宠爱有加,不忍施以重罚,二是他在朝中威望极高,使人动他不得。
而同时符合这两点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深受众臣称颂的太子浮玉生,另一个,便是暗中觊觎储位的七殿下浮灏南。
太子浮玉生,素来以性情温和、待人宽厚著称,享有“谦谦公子”的美誉。而七殿下浮灏南则与之截然相反,手段狠辣,性情多变,喜怒无常。
显然,此刻站在眼前的,正是七殿下。
“怎么?”
“那你觉得我和你,父皇会保谁?”
他的目的,不就在于此么?
雪昭停止了毫无意义的挣扎。他清楚这人说得没有任何问题,他一个无足轻重的嫔妃,如何能与未来可堪大用的皇子相比?而且在这宫里,他唯一能倚仗的只有皇帝,可这倚仗何其脆弱,皇帝兴来时逗弄一番,厌弃了便随手抛开,与对待玩物并无二致。与浮灏南对弈的这局棋,从落子那一刻起,便注定是惨败。
可就在此时,雪昭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混在风里,听着竟比雪还冷上几分。
七殿下起初是想用威严压住他的,在绝对的权势面前,没有人能不害怕。他大约以为这个新纳的妃子不过是个惯会使狐媚伎俩的伶人,可对方那份沉稳从容、遇事不慌的气度,确实让他心里微微一惊。但也仅仅是一惊罢了,这点分量还不足以让他退让半步。于是他便想用言语来吓唬他,可就在这时,寒风卷着雪粒刮上脸颊,刺骨的冷意让他骤然清醒,雪昭那副淡漠的神情,原来并非错觉。
这人似乎将他的威胁视若鸿毛,浑然不在意。
那双本该灵动的眸子,此刻却透出几分阴狠,偏偏语气仍是那么平静。
“七殿下手段很高明,但您没有想到一点,您说,若我此刻将衣裳撕开些许,再大叫你轻薄于我引人过来……你说,陛下面前你该如何解释?”
“七殿下若是想要我死,我可是要拉你垫背的。”
七殿下静静看着他,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缓缓吐出两个字:“厉害啊。”
雪昭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说话。
周围的一切仿佛静止了。
七殿下自然听出了雪昭递来的台阶,方才那句“厉害”,便是他还的礼。他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人,一张天生柔顺的面皮,眉眼温驯,任谁看了都觉得无辜可欺。就是这样一张脸,方才将那些冰冷的算计轻描淡写地吐出来时,竟是眼也不眨。
可细想,他确实也漏算了很多,误判了雪昭的能耐,更高估了计策的周全。那自以为十全十美的布局,竟被对方如此轻易地破解。可他又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拿不出任何自证清白的法子。即便咬死是雪昭设局,对方也早已备下了无从辩驳的“铁证”。若再硬碰,结局只会更糟。
——他轻敌了。
可他也没必要为此搭上自己。
应该各退一步才是。
浮灏南却没有立刻照做。
他反而继续用那阴狠又危险的眼神盯着对方,雪昭神色却还是那么闲淡,似乎笃定这位七殿下拿他毫无办法,事实也的确如此。僵持片刻后,浮灏南无计可施,反而颇为客气地松了手。可他再度抬眼时,却怔了一瞬,雪昭眼底竟已恢复那副温顺模样,恭谨柔和得近乎软弱可欺,仿佛先前的一切不过是场错觉。
浮灏南轻轻笑了,呵出一团白雾,看着它袅袅散入寒空。那气息带走剑拔弩张,也融化了他眼中的锐意。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一贯的暧昧慵懒:“我怎么舍得……让美人为我殉情呢。”
他在拖延时间。
雪昭只能想到这一点。
他的手段实在阴狠,雪昭心知肚明,若方才语气中露出半点迟疑,非但无法震慑对方,反而会立刻被抓住弱点,反遭一击。而他行事又步步为营,若这次私会设计未能如愿,紧接着便是他第一日入宫请安时迟到的把柄。
雪昭没料到,对方布下的局竟如此周密,哪怕对他这样的小人物,哪怕只是碾死一只蚂蚁般轻易的事,也慎之又慎,不肯留下半分破绽。
——一步一锁,环环相扣,不着痕迹地便将他逼至死角。迟到之事纵有万般不得已的隐情,在皇后面前半个字也吐露不得,在七殿下尊贵的身份面前,越是巧舌辩解,越显得罪名昭彰,只会落得个更不堪的下场。
雪昭心底一片冷然。纵然能侥幸逃过此劫,皇后那里也再无转圜余地。一个初入宫闱的新人,转眼便与这般贵人结下死结,往后处境可想而知。最终他只会成为皇后眼中拔不去的刺,而既已开罪了皇后,在太子那头也休想再得半分青眼。好一个看似什么都没做,却已什么都得罪了——这手段,当真杀人不见血。
“怎么?在想办法应对迟到的事?”
浮灏南忽而轻笑一声才开口,当真喜怒难测。
雪昭却只摇了摇头,语气不咸不淡:“人人都道七殿下文武双全、智谋远扬,可今日我已破你一计。若再破一局……”
“你说到那时,殿下的脸色该有多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