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人间地狱 ...
-
再次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时,唤醒榕景的是滂沱的大雨。
身周一片焦黑的土地。胸口搭着“婆婆”冰冷的脸颊。雨幕冲刷着已成焦土的村庄,昔日的欢声笑语缓缓地混合着灰炭和血液汇成一道潺潺的溪流向低洼处汇集。
怀中的尸体变得冰凉冰凉,一只手却还依依不舍地紧抓在榕景的胸口。
家中的院子前些天刚好除了草,角落里的柴火也早用完了,空旷地一大片黄土成了焦黑中唯一还存活生命的土地。
榕景将婆婆的尸首抱在怀中暖着,像是生怕这大雨会冻着了她。
全身的衣衫已经湿透。
快入冬了,雨水冷得刺骨。
“苻雪?”隔了好久,榕景才想起来苻雪。
火中可怕的场景又回到了眼前。那瘦小的姑娘在火中挣扎,化作一团熊熊的火焰。
榕景抱着婆婆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眼前的土地上黑糊糊地一片,早已难分辨是人是物。他小心地踏着每一步,唯恐一不小心就踩到了苻雪的尸骨。
可无论再怎样仔细地翻找,却再也没有一点苻雪的影子。
只怕是被烧成灰的骨骼早已溶在了雨水中。
这场火烧得何其地彻底……将整个村落几乎都已夷为平地了。
火烧到快接近林子的地方再没有靠近了,隐隐约约地还看得出那些死婴的坟堆。夏疏苍抱着婆婆缓缓地蹲了下来。
如今这村子里除了婆婆之外,平日里亲近玩耍的人他连想葬都没法葬了。
身上雨水彻骨地冷,却比不过胸口的刺痛。
榕景抱着婆婆在残垣中来来回回地走着。经过稻田的拐角,一处塌了的屋子,只剩下几根木桩子和一小块挡雨的毡子。这是村里的老鳏夫老鬼叔的屋子。
老鬼叔平日里下地干活,歇息的时候唱唱小调,天冷了之后就给村里人弹棉花。
他有一张长弓,从来没见过他上弦射过箭,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玩意儿,更不知道怎么用,干脆当做弹棉花的弓使唤了。
原本还想和苻雪一起过来给婆婆做身过冬的衣服的,现在连那把弓都找不到了。
榕景一路走着,心痛得快已经麻木了。扭头不再看这间房子,只见远远地,水塘里似乎是浮着什么。慌忙将抱着婆婆的双臂收紧了些,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竟是一个人!背朝上搭在水塘里侧的岸边,看不见人脸。
榕景将婆婆往塘边的岸上一放,忙不迭地淌水过去。
尽管全身已被冰凉的雨水淋透,踏入水塘第一步时的水温却还是差点将榕景冻得昏过去。水面上浮着一层焦黑刺鼻的油,些许水底的植物从这中间探出头来。
水塘另一侧岸边的人半个在外侧的身子上也被这焦油覆盖,脸部埋在一个浅浅的水洼中,像是已经失去了知觉。
榕景小心翼翼地将人翻了个身。雨水冲刷着那人身上的泥浆,好一会儿才得以认出是个陌生的女子,着一身黑色的斗篷,肤色苍白吓人。
村中的女子从不穿黑衣。
这个女子莫不是与方才那一伙人为伍的?
榕景的感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地发抖,像是不受控制似的朝着女子细长的脖颈欺去。
虎口还未来得及触到女子的皮肤,榕景忽然发现,渐渐被雨水洗涤干净的女子右侧额丘至眉尾处纹饰着金色的相互缠绕在一起的藤蔓图案。那藤蔓赫然与婆婆颈间青鸾身上缠绕的藤蔓一模一样,只是少了青鸾神鸟而已。
难道这女子与婆婆也是同样的人么?
皱眉轻轻推了女子一把,伸手到她的鼻下探息。刚一靠近,那女子胸口一阵猛烈地起伏,张嘴“哇——”地喷出一大口水咳嗽了起来。
榕景立刻将她翻过身来,一手托住她的腹部,一手在她背上拍打,直到女子顺过气来才放她躺下。
却见那女子侧头疑惑地看着躺在不远处的婆婆,许久,忽然间惊恐地抱住了自己的双臂。她的嘴长得很大,却只从喉咙中发出些许断断续续地声响,只有眼泪不断地混着雨水滴落在了榕景的手背上,滚烫滚烫,双眼中写满了恐惧。
榕景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女子一把抱住了他的双腿,浑身瑟瑟发抖,一句话都不说。
“你……你做什么?”榕景挣扎着抽出一条腿,却怎么也不忍心将那女子踢开。
只见那女子睁着一双无助的双眼拼命地摇着头:“不要丢下我……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像姝荃这样……他们会杀了我的,他们一定不会放过我的!救救我……你救救我……”
她说话的语气直让人心底发颤。
榕景道:“姝……荃?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人……而且,现在也没有人了……”
“他们说姝荃是叛徒……他们说了姝荃一定要死!他们叫我杀了她……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想死,我也不想杀人……我真的不想再这样杀人了……可是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没人可以逃出去的!你知道么?他们不会让任何人逃走的,除非死!”女子语无伦次。
榕景这才明白过来,女子口中的“姝荃”就是躺在那一侧的婆婆。
而她所说的“他们”正是将婆婆杀死,将整个村庄付之一炬的那群黑衣人。
“他们”带走了鸢雏,“他们”杀死了婆婆,“他们”烧毁了村庄,“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想要离开的人。
“他们是谁?”榕景或许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他的手像两把钳子死死地掐在女子细瘦的胳膊上。
他的力道之大让她的五官都拧在了一起。
而听到这句话,女子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似的,疯狂的求救声戛然而止闭上嘴怎么都不肯回答、
“他们是谁?!”榕景原本俊秀的五官此刻忽然间变得面目狰狞,语调更加重了好几分。
女子开始向后缩去,牢牢地闭着嘴不肯说话。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榕景咆哮的声音穿过滂沱的大雨在断壁残垣中回荡,最终被雨声打得支离破碎。
女子的身子缩成一团向后逃脱,双手却依旧抓在榕景的腿上,一双惊恐的眼睛里满是哀求。她不断地摇着头,张嘴,用口型一遍一遍地说着:“求求你……”
隔了好久,榕景又像是被唤回了现实一般脸上一闪而过一个惊诧的表情,随之渐渐地冷静了下来,放开了她。
“你是什么人?”
女子双眼出神地看着远处姝荃的尸体不说话。
“你不告诉我他们为什么要杀婆婆,为什么要毁掉这里,我也不知道我逃去哪里才安全,你要我如何救你?我连我自己为什么会活下来都不知道,你要我如何救你?”榕景试图将腿抽回,却开始不行。
女子道:“我们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他们一定不会放过我的!我们可以逃走……我知道哪里不能去的。”
被雨水浸透的身体像是一具行尸走肉,榕景宁愿自己已经同婆婆一起离开人世,或许这样也不用再为将来担惊受怕了。
他有气无力地看了女子一眼:“她是你什么人?”
“她在……我见过她……她在那里做的很高很高……我什么都不算……”女子说到一半将话又吞了下去。
其实榕景并无心思关心此事,他只是淡淡地道:“你先让我把她葬了,她是我现在唯一的亲人。我不管你叫她姝荃还是叫她什么,她是把我从小养大的人,我不能丢下她不管。你放开我。”
女子这才缓缓地将手放开了。
榕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水塘边上向婆婆走去。
一步一个水洼,都是如同踩在榕景心口一样地痛。
他将婆婆重新抱起来往林子里走,那黑衣的女子一言不发地跟在身后低着头。
村里的人都已经消失了,过去那么多年来老老少少地墓却还留在林子深处。榕景望着那一个个小土堆心里不由得一阵痛。
那些墓没有名字没有墓碑,甚至都一样地连写名字的木牌都没有。如果将婆婆葬在这里,或许以后就都没有机会再找到了。
怀里的婆婆一头长发已经失去了光泽,榕景轻轻地抚一把就满把满把地往下掉。看着掌心中这些陌生的头发,怀中那深深地眼窝却又是那么熟悉,榕景不由得开始怀疑怀中这个已经毫无声息的人不会是婆婆。婆婆定早已逃脱了,怎么还会等着别人将她杀死?
跟在身后的女子默默地在榕景站着的地方蹲了下来伸手开始挖地上堆积的落叶和地衣。碎土盖过了榕景靴子的头,他这才将怀中的人小心放下跪在地上伸手刨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黑衣的女子抓住他的手他才知道十指的指甲已经翻脱了。满手的鲜血往地上一刨沾满了泥浆,抬起来又被雨水冲洗干净再接着刨。
女子的双手也已一样鲜血淋漓。她默默地将榕景几乎已成习惯的动作拉住,看向躺在一边的姝荃。
榕景的双眼像是出了神一样直直地往前看。
他将婆婆放入土坑中,接着又用手将刨开的土一点点地捧上去盖住。
捧得不多,刚放上去就被雨水冲刷了。可动作还在继续,渐渐地,终于只剩下了一只带着人皮手套的手。
忽然间,榕景像是疯了一样咆哮了起来。
他的胸腔中发出了如同野兽哀嚎般的悲鸣。他将捧着土往婆婆身上堆的女子狠狠地一把推开,伸手猛地将盖在婆婆身上的泥土落叶拨开来。只是,渗透着水的泥早已成了泥潭,无论榕景再怎么拨弄,也再难看到婆婆那张陌生的脸了。
女子艰难地起身,站在一边任由着榕景彻底崩溃,双手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双臂,全身微微地发抖。
又过了许久,榕景终于平静了下来,默默地将剩余的土盖了回去。
那黑衣女子不再插手,任凭他一人坐在坟堆前发呆,直到雨渐渐地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