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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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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水路
~以你之名系列第七篇~
“前方到站,瑞草街。要下车的乘客请做好准备。下一站,开往终点站,春水路。”
每当听到乘务员公式化地报出这句话的时候,就会有一个穿着白色纯棉衣服的男孩走到后车门。右手插在裤袋里,左手把玩着一串系着紫色水晶葡萄的钥匙。
叮叮当当。
清脆的声音在早晨略显空荡的公车里多了几分悦耳。
车到站。
车门开。
他下车。
向前走,然后走进一条巷道,迈出七步后停下。
瑞草街24号。
青色之春,一家贩售手工蜡烛的专门店。
店主,越前龙马,家有猫咪,目前单身。
建筑,食物,动物,植物,各式各样的稀奇古怪的东西越前都尝试过。
而成功的成品则摆放在小店里的玻璃格子架上,等待有缘之人的到来。
有时越前也接受订单,比如某次有个很老实但略显罗嗦的男孩非要定做一只大型猫咪蜡烛当生日礼物送人,越前只得强迫爱猫加鲁比当模特,后来还到街角的寿司店好好地买了鲜鱼来犒劳加鲁比。
还有次有个夸张又打扮豪华的像孔雀样的资产家少爷买空了他所有的花卉蜡烛,本来越前不大乐意卖给他,可是念在房租水电的份上还是答应了。
偶尔心血来潮便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做蜡烛,然后一个晚上把它们全部点燃,看那些闪烁的火焰,慢慢睡去。
就这样,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在青色之春的时候,越前总是坐在他最爱的摇椅上,抱着他的加鲁比,看着外面的世界风来雨去。
在回到公寓的时候,越前总是靠着榻榻米上的抱枕,吃着寿司店的外带,看窗外的月亮阴晴圆缺。
“前方到站,真知广场。要下车的乘客请做好准备。下一站,蓝兰巷。”
越前坐在靠近后车门的单人座位上,托着下巴,眼神流过人来人往的广场。
寂寞众生,来来往往,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每一个人,从出生开始,就是一只被点燃的蜡烛,疯狂而热烈地扑向注定的终点,义无返顾。
迟早,我也会到父母所在的终点去的。
眯上眼,越前在纯白的寂寞中恍惚地睡着了。
梦中,一只快要燃尽的蜡烛在微风中快要熄灭了。
眼泪一般的烛泪,滚烫。
“起来了。”亲切的呼唤。
仿佛回到从前,贪睡的孩子被母亲温柔摇醒。
“妈,我还要睡。”
“……你,到站了吧。”
“……”越前迷茫地睁开眼,就在这当口儿,乘务员公式化的声音适时地传入耳中。
“前方到站,瑞草街。要下车的乘客请做好准备。下一站,开往终点站,春水路。”
“啊。”越前低声轻呼,匆匆奔向后车门。
可是还没有走出两步,左手被拉住。
掌心被放进一串冰凉的物件。
那是系着紫色水晶葡萄的钥匙。
车到站。
车门开。
越前没有动。
“你的钥匙。”一个抱着绿色仙人掌的栗发男子浅笑。”刚才掉地上了。”
“哦。”越前应了一声后逃也似的冲下公车。
扑通扑通。
分不清是心跳声还是心动声。
那只骨骼清晰的手,要命的柔软。还有手掌接触的感觉,真实的温暖。那是比,蜡烛燃烧时还要贴心的温暖。
浅色的静脉温顺而无害,一如他微笑时露出的月牙般的眼睛,婴儿蓝。
“前方到站,蓝兰巷。要下车的乘客请做好准备。下一站,爱德华中心。”
前车门开启。
越前的视线不觉停留在一个提着红色塑料袋的栗发男子。
栗发男子在上车的时候也注意到了越前。
他略略点点头,越前也傻傻地跟着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了过来,坐在越前前面的单人座位。
“早安。”他笑着打招呼,就像熟人一样。
“啊,早,早安。”好久没有与人说日安的越前还有些不习惯。
“要吃吗?”他举起放在膝盖上的袋子。越前这才注意到那是装满新鲜木莓的透明塑料袋,难怪刚才看成红色的了。
“……”越前欲言又止。萍水相逢罢了,为什么他要?
“很好吃的。”他先往嘴里扔了两颗,然后抓出一把来摊在手心。
红艳的木莓躺在嫩白的肌肤上,可口得就像装饰着草莓的奶油蛋糕。
“谢谢。”好久没有说感谢语的越前匆匆拿了一粒。
甜甜的,酸酸的,还有淡淡的涩味,但是,却有一股春天的气息。
“好吃吗?”
“好吃。”越前乖得像幼儿园的模范红花生。
“嘻嘻……”他温柔地笑了,眼睛流露出微妙的宠溺。
越前舔舔嘴唇,胸口里荡漾着轻轻似海浪的笑声。
“前方到站,蓝兰巷。要下车的乘客请做好准备。下一站,爱德华中心。”
“嗨。”栗发男子笑道。
“嗨。”越前轻轻点头。
从”早安”到”嗨”,跨越的不仅是字数,还有距离。
“前方到站,蓝兰巷。要下车的乘客请做好准备。下一站,爱德华中心。”
“今天天气真好。”
“嗯。”
虽然是天气这样一般人看来无聊的话题,对于有时候一天说不到一句话越前来说,却是久违的亲切。
“前方到站,蓝兰巷。要下车的乘客请做好准备。下一站,爱德华中心。”
“别动。”
“……”乖乖不动。
轻轻吹气,”头发上有脏东西。”
擦过脸颊的,是他温柔如风的手指还是如抚摩般的春风?
“前方到站,蓝兰巷。要下车的乘客请做好准备。下一站,爱德华中心。”
“昨天看了部电影叫幸福终点站。男女主角最后没有在一起,但是还是很好看。”
“那样也叫幸福吗?”
“……也许吧。”
公车开向已知的前方,但是我们人生的终点站是否真的会有幸福呢?
忽然有一天,公车经过了蓝兰巷经过了爱德华中心经过了后面的站点最后直到瑞草街,越前都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人。
下车,却忍不住回望。
看不到。
忽然就自嘲地笑了。
看不见所以想念吗?
就因为他吗?
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为什么有那么温柔的笑,还有那么温暖的眼神。
他,很幸福吧。
越前坐在青色之春里,发了一天的呆。
第二天,越前上车前犹豫不决。最后在公车启动前一秒才决定跳上去。
刚一上车,耳边有一个声音在早晨的阳光中温暖了身体。
“呐。”
越前一瞬间失了神,那个笑得很好看的栗发男子坐在靠窗的老座位,碧蓝的眼中映出自己的模样。
“啊。”越前只是胡乱应了一声,下意识地走过去坐在他前面的空座上。
窗外熟悉的风景突然白看不厌,越前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背后忽然传来痒痒的呼吸,风卷着一个人的声音,回旋。
“前天晚上我弟弟他动手术,所以昨天一直都陪着他。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很快就可以出院了。”
越前依然看着窗外,只是不自觉地,一直抿得紧紧得嘴唇不自觉地松下来,甚至,有一点浅浅的弧度。
“有没有想我?”他的腔调忽然戏谑而且不正经。
“没有。”越前的回答一向简单,只是语气更加坚定。
“我倒有点想你。”他还是那副声调,似真非假。
越前的心却只是一颤,半晌说不出话,或许,终究不知道说些什么。
于是剩下的路程散落沉默的叶子。
却让旁人看上去很温暖。
再后来,越前开始学着做仙人掌的蜡烛。
一开始总是失败,后来却越来越熟练,最后的成果几可乱真。
于是有一天,越前带上自己最满意的成品,送给了公车上认识的栗发男子。
“谢谢!”他开心地笑着,越前只是很酷地望着车顶,“这不算什么。”
“口气真大。”他挤挤眼睛,忽然前倾身子在越前脸颊上偷吻一个。
越前瞪大了眼睛,好在车上人不多也没有注意到。可是,身体从脚底开始燃烧,快要融化了。
“真可爱,脸红了。”最后栗发男子火上浇油,结果被越前狠狠地踩一脚也是应得的报应。
偷吻后的第二天,越前很认真地思考要不要跟那个毛手毛脚的家伙保持距离呢?
不过考虑到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越前还是大无畏地坐上了公车。
只是越前决定这次不要理他,将他透明化处理。
可惜计划失败。
“回礼。”眼前出现一个晃动的吊坠,一只笑眯眯的小熊布偶。
“系在钥匙上。”说着他就自觉地从越前口袋里摸出钥匙灵巧地扣好。
越前装作不经意地拿回来,最后还是忍不住却假装生硬地开口,“Thanks。”
注视钥匙圈中与水晶葡萄为伴的小熊,越前想着那个栗发男子,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是不可思议。
这世界上明明有那么多人,一个人的一生可以认识多少呢?
在这六十亿人又有多少是擦肩而过,一无所知,甚至无缘见面的呢?
偏偏一个在公车上认识的男子靠近了他的生命。
他们现在之间算什么呢?路人?朋友?还是其他?
或者说,自己期待更多吗?
“前方到站,蓝兰巷。要下车的乘客请做好准备。下一站,爱德华中心。”
听到熟悉的报站声,越前却没有注意车门。
因为昨天那个男子说今天他弟弟出院,今天他会去接他。
越前望着窗外倒退的车辆,行人,房屋,不知不觉感到凉意。
那个人,以后不会出现了吧。
他乘坐这辆公车的理由是为了他生病的亲人,而不是一个在公车上认识的陌生人。
每一只蜡烛都有自己的终点,每一个人都有要下车的站点。
我们,只是曾经坐过同一辆车,看过同样的风景,笑过无聊的故事,吃过酸酸的木莓,以及不在预料中的吻。
越前正正帽子,没有关系。
一开始自己就是一个人,现在走了一圈不过回到原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