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湾》红尾树

82、仓库 “我已经不

　　一点也不想这样活着。

　　剥夺她的血肉出生。

　　还要站在她的尸骨上苟延残喘。

　　“一打啤酒，一共九十元谢谢。”

　　店员打开收银机才找出十元，面前的客人就已经打开门出去了。

　　“诶客人！钱还没找呢……”

　　「刺啦——」

　　店员的呼喊淹没在啤酒罐呲呲上升的气泡中。

　　热闹的街道上行人匆匆，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怪人坐在安全岛挡车立柱上。

　　仰头将剩下半罐啤酒灌下喉咙，林漾随手捏扁了罐子，扔进了手边的塑料袋里。

　　很好，没那么重了。

　　抬头恰见对面的灯绿了，林漾提起袋子穿过车水马龙的人行道，醉醺醺地朝酒店走去。

　　睡觉，醒了后去外头游荡买酒，醉成一滩烂泥后继续睡觉。

　　这就是林漾离家出走后的生活。

　　人。

　　为什么想死死不掉。

　　该死死不成。

　　林漾在酒后天旋地转的世界里常思考这个问题。

　　每个人降生前，都是平等的，都不过是块具有人形的肉块。

　　但人一旦从母亲的□□中掉出来，哇哇啼哭的那一刻，家庭间的差距，瞬间就能将人分成三六九等。

　　通常人们认为这种不平等的关系只会发生在家庭外部，那或许是因为亲缘关系蒙蔽了大家的双眼。

　　因为林漾突然发现，大多数人最先遇到的不平等待遇，就发生在家庭内部。

　　只不过有的是突发事件，有的是常态。

　　在没有平等这个概念前，林漾就学会了遇见不公要反抗。

　　可当某天有人向她解释平等的含义时，她却怎么也无法理解那个印象模糊的词语。

　　因为她当初的反抗似乎引起了一场蝴蝶效应，风暴过后，只有第一个扇动翅膀造成灾难的她存活下来。

　　当风暴眼中只剩她一个的时候，林漾开始不明白她的反抗是否正确。

　　好像她当初忍一忍、再忍一忍……事情就不会变得无法挽回，她们都还会活着。

　　那时的她以为，也许人生来就该如此，弱势的一方就该无限被强势的一方压迫，不该反抗，只能一味承受。

　　可是上学后、和阿玲外婆在一起生活后，林漾发现，她当初的做法只不过是想追求出一个平等生存的权利，并没有错。

　　但是为什么活下来的只有她？

　　她真的没错吗？

　　有错。

　　是她害死了所有人。

　　不，她没错。

　　错的是逼她做出反抗的他们，不给她们留活路的他们。

　　一直这么矛盾地、像只鸵鸟似的埋头逃避地想着，林漾才活到了现在。

　　可如今回头一看，噩梦依然在那里。

　　只要林漾活着，他们似乎随时会伸出触手吞噬她身边的人。

　　所以啊，只有她死掉才能万事大吉吧？

　　可惜，剔骨还父割肉还母在她这儿似乎行不通……

　　那么是死是活又有什么分别？

　　不！

　　有分别！

　　既然想死的死不掉！

　　就让该死的人去死！

　　要怎样他们才会死掉呢？

　　林漾摇摇晃晃起身，眼睛巡视一圈房间，发现没什么能用作凶器的东西。

　　热水壶？太轻了吧，砸得晕吗？

　　林漾赤着脚踉踉跄跄到厕所接了壶水，回来插上电。

　　“完美……”

　　水热就灌进他们喉咙去！

　　等下。

　　尸体怎么处理呢？

　　小冰箱？太小了，都不够装他们的死人头。

　　「滴滴滴……嘟——」

　　“哔——您好客房服务，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吗？”

　　“我想要一个大冰柜。”

　　“大冰淇淋球吗？什么口味的？”

　　“不是冰淇淋，是冰冰淇淋的，冰柜大冰柜！你们的冰箱太小了。”

　　“小？我们的冰淇淋球大小都是一样的，要是不够吃，我们可以多挖几个球给您。”

　　见对方一直理解不了自己的意思，坐在地上的林漾发起了脾气，急躁地仰头锤了两下空气。

　　“不是冰淇淋！是大冰柜！”林漾深吸口气，却像压中压水井的铁杆，心底里的水簌簌从眼眶压出，“我要青吉味的……”

　　“哦好的，青柠味的冰淇淋吗，为您替换成柠檬味的可以吗？马上为您送上来。”

　　「嘟、嘟、嘟……」

　　“不是柠檬！也不是青柠！是青吉，青吉！”话筒里细微的电流声，在头疼欲裂的林漾耳中好像女孩的耳语。

　　她紧紧握住听筒小声呜咽，“对不起青吉，我不是故意凶你的……”

　　可是我的身体里不止流着跟我妈一样喜欢女人的血，还有着那个男人的暴力基因，随时会失控。

　　“是我太自私了……”

　　我以为我能够变好的……

　　“我好想你青吉，你在哪里？”

　　黑色的话筒哐啷一声掉落在地。

　　大别墅外一个全身穿黑的男子走到角落掏出了手机。

　　“喂少爷，你那同学又来找老大了。”

　　“她又来干什么？”

　　“不知道，她非要见到老大才肯说，但老大不见她。”男人说，“少爷你要我留意她有什么事吗？”

　　对面突然沉默，但男人却感觉到对方现在好像很生气，男人于是机敏地岔开话题。

　　“要是没什么事，我就……”

　　“有事！”对面好似憋着坏，语调上扬，“她不是想见我爸吗？你这样跟她说……”

　　“……不太好吧少爷？”

　　“啧！我俩是同学，我能怎么样她吗？快去！”对面威胁道，“不然我就告诉我爸你上回要回来的账是自己垫的，把你逐出帮去！”

　　男子：我又惹谁了啊！

　　话音挂断，男子回屋了一下，又出来朝在门外徘徊的棠青吉走去。

　　“你要是想见老大，明天下午两点，一个人准时到这个地址。”

　　棠青吉从一脸冷酷的男子手上接过纸条，灿烂一笑，开开心心地走了。

　　“好！谢谢墨镜大哥！”

　　男子：别谢，自求多福吧小姑娘。

　　翌日，按着纸条上的地址，棠青吉来到了一处仓库。

　　仓库外堆着很多废旧钢铁，安安静静，没有人生活的迹象。

　　唯一能看出它没有完全荒废的点，就是它外头的黄泥地里还留着几个大车轮印，应该是前几天下雨有车开过来留下的。

　　棠青吉走过凹凸不平的土地，刮呀推开生锈的大铁门，扬起的尘土呛得她捂住了嘴。

　　“有人吗？”

　　有人吗？

　　有人——

　　有——

　　“没人我走咯。”

　　本以为回应自己的只有空旷的回音，下一秒身后突然响起踏踏踏的脚步声。

　　“关门～”

　　门关上的瞬间，棠青吉闻声回头。

　　只见五六个高大的男生一字排开，勾肩搭背站在一块儿，为首的是表情嚣张中藏着一丝气愤的骆宇浩。

　　见棠青吉东张西望往他们身后探头，骆宇浩抓住她不耐道，“干嘛呢？找什么，当我不存在啊？”

　　棠青吉似是终于注意到她，视线回到她身上。

　　“你有见到其他人吗？”

　　意识到她在找什么的骆宇浩得意一笑，叉腰挑眉道，“不用找了，是我约的你。”

　　“哦～”

　　棠青吉点点头，径直越过他们。

　　不明所以的骆宇浩几人视线追随着她的身影，直到她的手落在了门上。

　　“oi、oioi！干嘛呢？去哪？”

　　“回家。”棠青吉一本正经，“我不找你浩子。”

　　……浩子？

　　骆宇浩咬牙切齿：只有林漾能叫我浩子！

　　“你以为你走得掉吗？”

　　骆宇浩一招手，他的兄弟们立马将她围了起来。

　　一群一米八加的大高个，面对中间才一米六左右、眼神懵懂的小不点，心里突然有些羞愧。

　　其中一个男生于心不忍，小声跟同伴道，“浩哥这样对女孩子有点过分了吧？”

　　“我也觉……”

　　一巴掌下去，刚要出声附和的男生龇牙咧嘴收起了自己的同情心。

　　“你很牛嘛棠青吉。”骆宇浩睨着眼说。

　　然而他阴阳怪气的结果，就是得到棠青吉真心的感谢。

　　“真的嘛？小林也这么说，谢谢！”

　　见棠青吉眉开眼笑，甚至搬出林漾认同，骆宇浩差点没气晕。

　　“当我夸你呢？你不知道勾引别人女朋友是不对的吗？”

　　“勾引，我？”棠青吉连忙摆手，甜滋滋笑道，“呀呀呀放心啦，我有女朋友了，我们感情很好，我不会勾引你的女朋友的。”

　　棠青吉说：“不过你有新女朋友了吗？虽然不认识，但恭喜啦！”

　　感情很好？

　　新女友？

　　炫耀吧？

　　她绝对是在炫耀吧？！

　　还顺带讽刺我！

　　“你是怎么厚脸皮说出这种话的？什么不认识！林漾就是我女朋友！是你把她从我身边抢走的！”

　　骆宇浩气昏了头，差点当场飙泪。

　　“诶诶诶浩哥冷静！冷静！”

　　幸好周围几人眼疾手快及时拉住骆宇浩，否则此刻骆宇浩就已经扑过去掐上棠青吉脖子了。

　　棠青吉不解骆宇浩为什么说自己抢了小林，“虽然我一直都喜欢小林，但我是小林分手后才跟她在一起的。”

　　“你也憋说了！”

　　骆宇浩质问道，“你就说你勾没勾引！？”

　　几人手忙脚乱，拦了一个又来一个。

　　“没有。”棠青吉摇摇头，“我喜欢小林，小林也喜欢我，鱼仔说这叫两情相悦，不叫勾引。”

　　“你喜欢她？”不被爱的骆宇浩胜负欲瞬间被激起，“我爱她诶！爱可是比喜欢还要高级的词，你比得过我吗？”

　　棠青吉一时被问住了，眼神定住认真思考着。

　　见状骆宇浩计上心头。

　　“喂话说你不是有事要找我爸帮忙吗？我可以帮你搭线。”

　　虽然不确定两人现在是怎么个事，但就前几天骆宇浩偶遇林漾心情不佳远远尾随棠青吉来看，骆宇浩觉得两人一定是闹矛盾了，此时不加把火，把她俩红线烧断，更待何时！

　　只见棠青吉双眼一亮。

　　“真的吗？”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见她上钩，骆宇浩嘴角一勾，“但你要答应我个条件。”

　　“什么。”

　　“你要是答应我以后你都不喜欢林漾了。”

　　棠青吉想了想，迟疑问：“答应了，就能帮我？”

　　见棠青吉有心动的迹象，骆宇浩乘胜追击道。

　　“当然！”骆宇浩激动抬起棠青吉的手，“你要是答应，我就认你当我亲妹妹，有什么事我都帮你，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闻言其余几人目光惊诧：威逼利诱？浩哥你也太卑鄙了吧！

　　“好！我一会就去找小林说。”

　　“哈？”

　　几人又是一雷：不儿？你还真同意上了？这么靓的女友你也舍得卖啊？

　　骆宇浩一喜，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达成目的。

　　然而正当他想同棠青吉签字画押时，生锈的大铁门突然砰砰砰地被人踹得摇摇欲坠。

　　“喂！浩子我看见你车了，你在里面干嘛，出来！”

　　认出是林漾的声音，骆宇浩顿时慌乱不已。

　　“啊啊啊林漾怎么找来了。”

　　正当骆宇浩六神无主、不知该不该出去时，他的眼神突然就瞥见棠青吉眉眼带笑，那含情脉脉的眼神差点穿透门板。

　　骆宇浩立即挡在她面前，气得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阴我？早告密了是吧？？怪不得答应得这么快！缓兵之计是吧？”

　　“抓住她！别让她出去，也别让她出声。”

　　门外。

　　等得不耐烦的林漾踢门的脚加重了力道，下一秒门倏地打开。

　　“唔……”

　　疼得倒地提不上气的骆宇浩没忘把门拉上，特意拉林漾走远点。

　　“没事吧。”

　　林漾伸手将他拉起来。

　　“没事。”

　　也就是小腿断了……

　　“你刚才在里面干嘛。”

　　“就、就跟、跟兄弟们来这儿看看啊。”见林漾似乎只是单纯问问，骆宇浩试探道，“你呢？”

　　“找你。”

　　果然说了！

　　骆宇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林漾又说，“打你电话没接，去你家有人说你来这了。”

　　呼——

　　“哦这样，我这几天睡眠不好就把声音关了。”骆宇浩问道，“你想见我？”

　　林漾摆摆手。

　　“上回我跟着她的事，你没跟别人说吧。”

　　“没啊。”

　　“行，你别跟别人说，特别……”

　　“特别是她对不对？”骆宇浩爽朗一笑，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我包不说的！”

　　隔着扇门都那死出，这件事跟她说，岂不是爽飞她。

　　想得美！

　　林漾点点头，眸光垂落。

　　“不过你们现在是什么状态？”为什么要偷偷跟踪。

　　“分手了。”

　　分、分、分手了！

　　骆宇浩眼前一亮。

　　联想到之前林漾跟在棠青吉身后一脸不高兴，骆宇浩瞬间大彻大悟！

　　原来林漾根本不是想要见棠青吉，而是厌倦了她！棠青吉一定做了什么对不起林漾的事，所以林漾悄悄跟着她，想要报复她！

　　对！就是这样！

　　“那我是不是有机……”

　　骆宇浩话还没说完，林漾突然眯着眼凑近他的脸，以为林漾想开了，要亲自己的骆宇浩羞涩一笑。

　　他扭捏中藏着一丝兴奋。

　　“啊林漾，我们这样是不是太快了……”

　　“快什么。”林漾疑惑道，“浩子你不洗手吗？”

　　“哈啊？”

　　林漾指了指骆宇浩通红的眼眶。

　　“你都得红眼病了。”

　　此言一出，骆宇浩心都碎了。

　　我的眼，明明为你而红啊！

　　偏林漾接着提醒道，“勤洗手，不洗手搓眼睛可不是好习惯，你不是想当兵的吗？”

　　呜呜呜……

　　骆宇浩扎心仰天，抬手抹掉脸颊上的两行清泪，“要是视力还好办。”

　　“嗯？”

　　“提前招的那会我正填表呢，我爸路过突然告诉我他年轻时进去过。”骆宇浩一脸生无可恋。

　　闻言林漾欲言又止，最终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走了。”

　　要不是厂里还有个棠青吉，骆宇浩几乎想跟林漾一块走。

　　“拜……！”

　　挣脱束缚的棠青吉用行动告诉骆宇浩什么叫犹豫就会败北！

　　在骆宇浩震惊的目光中，她径直跑到林漾面前。

　　厂门挣扎而出的、挥舞的近十条花一样的手臂好似在替骆宇浩抓心挠肺。

　　奔跑着的棠青吉被落日余晖渡上一层金光，她飞舞的青丝如水中荡漾的水藻，如梦如幻。

　　林漾目光怔愣，甚至没思绪探究棠青吉为什么会和骆宇浩出现在一个地方。

　　她缓缓抬手，以为自己又出幻觉了。

　　“你……怎么在这里。”

　　棠青吉握住林漾抚上她脸颊的手，带下身侧自然牵住。

　　“约了人。”她灿烂一笑，补充道，“我没有跟踪小林哦。”

　　像是被人戳破秘密，林漾眼神微乱，不知该说什么。

　　“你不是约了人吗，快去找他啊，一会人家该走了。”

　　骆宇浩扭过头，在林漾看不到的地方拼命给棠青吉使眼色，甚至口型威胁她再不走就不帮她搭线。

　　棠青吉拍拍他的手让他别急。

　　“我跟小林说几句话就走。”

　　闻言林漾抽回手，连忙后退两步。

　　“如果你要说我们分开的事情。”林漾偏过眼，不敢看棠青吉，“我的决定不会变。”

　　“嗯嗯。”棠青吉摇摇头，看向林漾的眼神无比认真，“我已经不喜欢小林了。”

　　林漾一愣：已经……不喜欢我了吗？

　　骆宇浩：嘻嘻！

　　“那、你要说什么。”

　　林漾用自己残存的理智问出这句话后就再也无法思考了，她眼神失焦，完全没听到棠青吉在说什么。

　　「哔！哔！」

　　汽车鸣笛将站在马路中央的林漾唤醒。

　　车水马龙的街道，灯红酒禄的城市。

　　一切的一切在林漾眼中晕染成无数明亮绚丽色块，犹如透明伞下的雨天。

　　可随着她眼中啪嗒啪嗒滴落某些液体，那些色彩、线条逐渐变得忙碌而生硬。

　　「嗡-嗡-嗡-」

　　林漾麻木举起手机。

　　“喂。”

　　“那个……”女声犹豫，“你上次答应我的，现在……还作数吗？”

　　转瞬间，林漾收起了失落，她抹掉泪水，利落抬起脚步，语气冷静。

　　“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