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频率》黎柯

2、第 2 章

　　清晨六点十五分，窗外的麻雀刚开始啼叫，李青就睁开了眼睛。

　　她保持着仰卧的姿势没有动，先感受了一下胸腔里的动静。那颗不听话的心脏今天似乎很安分，监测器只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像一只乖巧的秒表。床头的药盒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她数了数剩下的药片——还够五天。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

　　"早安，今天临海市出太阳了。"

　　消息发送时间是五点四十三分，配图是一张糊掉的照片，只能辨认出一团白色毛球和半杯咖啡。李青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想起昨晚那个说要"准备雪球表情包轰炸"的人。

　　她慢慢打字："我们这在下雨。"

　　发送完才意识到这句话多么无趣，又补了张窗外的照片。雨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像心电图上的不规则波形。

　　手机立刻震动起来。

　　"你起得好早。"周言礼发来语音，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我通宵赶稿，正好看见日出。"

　　背景音里传来猫咪不满的呼噜声，接着是一阵窸窣的布料摩擦声，像是她把手机凑到了猫咪面前："雪球，跟姐姐说早安。"

　　一声软绵绵的"喵"通过扬声器传来，李青突然觉得胸口发紧。不是那种病态的疼痛，而是一种陌生的、温暖的紧缩感。

　　"它...很可爱。"她小声说，不确定对方是否能听清。

　　"今天有课吗？"周言礼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应该是把手机拿回了耳边。

　　"嗯，八点的药理学。"

　　"那快去准备吧。"周言礼轻笑一声，"记得吃早餐，别学我靠咖啡续命。"

　　李青看着床头柜上摆好的药片和营养剂，轻轻"嗯"了一声。她没说自己已经很久没吃过正经早餐了，自从上次在食堂突然心悸后。

　　挂断语音后，宿舍恢复了寂静。窗外的雨声和监测器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李青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怎么会在短短一天内就让她习惯了声音的存在？

　　她慢慢坐起身，突然注意到聊天界面最上方，周言礼的昵称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对方正在输入..."

　　消息气泡跳出来：

　　"对了，你玩的那个治疗职业，我找到一套很适合你的配装。晚上发给你看？"

　　李青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数着心跳等了三秒才回复："好。"

　　这个简单的字背后，是她没说出口的期待——期待今晚的连线，期待那个带着猫咪呼噜声的嗓音，期待有人记得她喜欢什么职业。

　　药片在舌尖化开苦涩的味道，李青望着窗外的雨。今天的雨滴似乎比昨天的要明亮一些，像一串串小小的水晶珠子。

　　洗漱时，李青发现镜中的自己气色比往常好些。也许是昨晚睡得安稳，也许是今早那通意外的语音。她轻轻按了按胸口，监测器安静地闪着绿光。

　　"今天也要加油。"她对着镜子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上午的药理学课，教授正在讲解强心苷类药物的作用机制。李青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要点，偶尔夹杂着几个游戏术语——那是她走神时无意识写下的。

　　"□□的治疗窗很窄..."教授的声音突然变得遥远，李青感到一阵熟悉的眩晕袭来。她悄悄摸出速效药含在舌下，苦涩的味道让她微微皱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周言礼发来的消息：

　　"刚发现雪球把你游戏里的截图当床睡了，怎么办？"

　　附带的照片上，白色布偶猫蜷缩在电脑前，爪子按着的正是李青游戏角色的截图。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猫咪身上，给它镀上一层金边。

　　李青的嘴角微微上扬。眩晕感奇迹般地减轻了，舌下的药片似乎也没那么苦了。

　　"让它睡吧。"她回复道，又补充一句："它很可爱。"

　　下课铃响起，李青收拾好笔记，犹豫了一下，又拍下教授的板书发给周言礼："今天的课。"

　　对方很快回复："哇，强心苷！我查资料时看到过这个。你学医的？"

　　"不是。"李青慢慢走向食堂，"只是...需要了解。"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发来的却只是一句："午饭记得吃清淡些。"

　　李青看着食堂油腻的菜色，突然没了胃口。她买了一份白粥，找了个角落坐下。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一张图片，周言礼的午餐：清蒸鱼、西兰花和一小碗米饭。

　　"病人同款套餐。"文字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李青的胸口又泛起那种温暖的紧缩感。她拍下自己的白粥发过去："比你更专业。"

　　"这也太惨了。"周言礼回复，"等我学会做药膳就给你寄。"

　　李青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应该拒绝的，应该保持距离的，可是...

　　"好。"她最终回复道。

　　下午的文学课上，教授让同学们分享最近读的书。轮到李青时，她轻声说："《心外纪事》，一位心脏病患者写的自传。"

　　教室里安静下来。李青能感觉到同学们投来的目光，那种混合着同情和好奇的视线。她垂下眼睛，快速结束了分享。

　　下课铃响起，李青第一个走出教室。她需要新鲜空气，需要逃离那些目光。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但她没有去看。

　　直到走到校园湖边，李青才掏出手机。周言礼发来了十几条消息，最新一条是：

　　"我找到那本书的电子版了，要一起读吗？"

　　下面是一张截图，《心外纪事》的目录页，上面用荧光笔标出了几个章节。

　　李青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慢慢打字："你怎么知道..."

　　消息还没发完，对方又发来一条："直觉。就像我知道你会喜欢这套配装一样。"

　　配图是游戏里的装备搭配截图，正是李青平时习惯用的流派。

　　湖面泛起涟漪，雨后的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无数金色光点。李青删掉了未发送的消息，重新输入：

　　"今晚七点，一起看？"

　　"当然。"周言礼回复得很快，"我会准备好茶和雪球。"

　　李青望着湖面微笑。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只知道当手机亮起时，胸口那颗不听话的心脏会跳得格外有力。

　　傍晚六点半，李青提前回到了宿舍。她换上一件干净的睡衣，把药盒和监测器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打开了电脑。

　　六点五十分，周言礼发来消息："准备就绪！"

　　视频接通的那一刻，李青首先看到的是一团白色毛球。雪球占据了整个镜头，蓝色的眼睛好奇地盯着摄像头。

　　"它太兴奋了。"周言礼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稍等..."

　　镜头晃动了几下，终于稳定下来。周言礼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比头像照片里更生动。微卷的栗色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有几缕不听话地垂在耳边。她的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笑起来时会微微上扬。

　　"能听见吗？"她问，声音比语音里更清晰。

　　李青点点头，突然意识到对方可能看不见，又小声说："能。"

　　"那我们从第一章开始？"周言礼举起一本实体书，"我特意去买的纸质版。"

　　李青惊讶地睁大眼睛："你..."

　　"我喜欢纸质书的触感。"周言礼笑着说，"而且可以做笔记。"

　　她翻开书页，李青看到上面已经有一些铅笔写的批注。周言礼开始朗读第一章，声音温柔而坚定。雪球趴在她腿上，时不时用爪子扒拉一下书页。

　　李青听着听着，视线有些模糊。她不知道自己是被故事感动，还是被这个为她买书、读给她听的人感动。监测器发出轻微的提示音，她悄悄按住了胸口。

　　"...今天就到这里吧。"周言礼合上书，"已经八点半了，你该休息了。"

　　李青这才发现时间过得这么快。她有些不舍，但还是点点头："嗯。"

　　"明天继续？"周言礼问，眼睛亮亮的。

　　"好。"李青轻声回答。

　　挂断视频后，宿舍显得格外安静。李青坐在床边，回想着刚才的画面：周言礼读书时微微皱起的眉头，雪球打哈欠时露出的小尖牙，还有那句"明天继续"。

　　她翻开病情日记，写下今天的EF值和用药情况，然后在空白处画了一只简笔小猫。这是她第一次在日记里画与病情无关的东西。

　　窗外，月亮悄悄爬上树梢。三百公里外的某个公寓里，周言礼正把书签夹在《心外纪事》的第二章，雪球在她脚边蜷成一团。

　　明天很快就会到来。